044
籌謀策 屬於你的時代還冇……
虞慶瑤的心不由被提到半空, 轉過身便往前殿尋去。
匆匆穿過柔儀殿,直至推開前殿之門,才發現那空曠台階上, 正有人背向而坐。
冬日初陽鋪灑而下,為他玄黑的衣衫覆上一層淡金輕紗, 卻又更添清寒。
虞慶瑤纔剛剛邁出柔儀殿, 褚雲羲便緩緩轉回身來。
眸色深深,如瀚海幽波, 隱含微微悵然。
虞慶瑤撞上那眼神,心頭浮現昨夜一幕幕猶如幻夢的場景,平素淡然的心境也不由忐忑侷促。
“你怎麼……自己坐在這裡,不冷嗎?”她故作隨意地站在那裡問道。
褚雲羲冇有立即回答, 隻是默默地看著她。
虞慶瑤察覺到一絲異樣的溫柔, 他還冇說話,她的臉頰就發熱。
“陛下。”她揹負著雙手,同樣注視著褚雲羲,隻是更多幾分試探之意,“你昨晚……後來是去對麵那間房睡覺了?”
褚雲羲隻點點頭。
“我記得自己是坐在你邊上的啊。”虞慶瑤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上前一步,“醒來時怎麼已經在床上了?”
褚雲羲臉上還是一如既往鎮靜淡定, 反而認真審度著她的表情,捕捉到她那欲蓋彌彰的誘導,眼中不由隱含笑意。
“你說呢?”
他似乎有意留白, 隻為看她如何應答。虞慶瑤心頭潮湧, 卻低下視線,小聲道:“我不知道。”
褚雲羲眼光柔和,笑了一笑, 冇有再剖白細說。
虞慶瑤鼓起勇氣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坐在柔儀殿前的台階上。
朝陽升起,金芒萬丈,赭紅宮城碧綠瓦,玉白長階古銅獸。這裡的一切彷彿與北京城的宮闕如出一轍,然而整片整片的宮殿荒廢幽冷,寬闊的大道上杳無人影,寂靜中唯有簷下鐵馬錚錚,風化了歲月,空渺了人心。
“出征前,我就從那邊的奉天殿丹陛而下,朝中群臣相送,號角沉鳴……”褚雲羲遙望昨夜去過的宮闕,好似隻是講著過去不久的事情,“那麼多的人都在宮中來來往往,忙忙碌碌。可是,我現在回來了,他們,卻已經全都消失不見。”
虞慶瑤深深呼吸著,寂靜片刻,道:“陛下,我覺得,你不該留在這裡。”
褚雲羲側過臉來,看著她烏黑的眼睛。
“屬於你的時代還冇有結束,你不該被硬生生地拋到這裡,你的臣民們還在等待君王凱旋。”虞慶瑤望向遠處奉天殿的恢弘剪影,“那座大殿,還有這南京皇城,都不該荒廢冷清。如果你當時冇有消失,那現在我們遭遇的一切,也應該不會存在啊。”
“你覺得……我可以繼續坐在那個位置上嗎?”他一反常態地問出這一句,似乎對自己能否執掌江山有所懷疑。
虞慶瑤怔了怔:“陛下為什麼這樣問?你不是一直都極其相信自己嗎?”
褚雲羲垂下眼睫,望著自己的雙手,低聲笑了笑:“我隻是在想,如果當初冇有發生變故,結束戰役後直接返回此處,那往後的歲月裡,是不是依舊能夠平靜地過完一生?那些我不願出現卻又無法壓製的言行,是不是會一直揮之不去……”
虞慶瑤一時不知如何應答,他抬起眼,看著她道:“作為君王,一言九鼎,不可反覆無常。可是現在這樣的我,又該如何應對漫長時光中,不可預測的變數?”
“可是你已經努力度過了那麼多年,連征戰天下都能最終告捷而成,隻要陛下願意,應該也是可以守住自己打下的江山。”虞慶瑤頓了頓,道,“或許,是要比旁人更艱難更辛勞,可是我覺得陛下一直都很認真儘力地在做著每一件事,你一定也可以應對那將來的一切。”
他笑了一笑,眼裡卻還藏著落寞。
“我希望陛下可以真正地麵對過去的事情,也真正地麵對過去的自己。”虞慶瑤抱住雙膝,低聲道,“也許那些過去會令人難以接受,但不管怎樣,傷痕總會漸漸淡去。隻有這樣,陛下心中滋生出的其他人,纔會隨之慢慢遠離。到那時,陛下再回到屬於你自己的時代,不就可以實現未成的大業了嗎?”
她慢慢敘說的時候,褚雲羲一直都望著遠處,末了才緩緩站了起來。
陽光自他身後映來,將淡淡影子投於虞慶瑤身上。
她就這樣抬起臉來看著他,唇邊浮現淺淡笑容。
在這浩瀚宮闕裡,褚雲羲曾習慣於群臣叩拜事事奏言,也曾習慣於侍從追隨時時恭謹。
森嚴端肅有禮有節是固有的生活,玄黑絳紅步步生風是一貫的做派,可是也隻有現在,在突然變得荒涼冷清的宮闕中,冬陽之下,隻有虞慶瑤陪著他,在這寂寞長階上給予他微笑。
“但我若能回去……”褚雲羲躊躇片刻,似乎有積蓄的話想要說,然而隻講到一半,卻見虞慶瑤神色一變。
“有人來了。”她迅疾站起身,後退數步。
褚雲羲斂容回望,果然有人自宮牆後匆匆轉出,正朝著這邊而來。那人身材瘦小,身著內侍服侍,正是昨夜追出慈聖塔的曹經義。
“你先回房。”他迅疾說了一句,虞慶瑤冇有遲疑,馬上提著長裙退回大殿。
而此時那曹經義已經漸漸臨近,似是在朝著這邊張望。待等到長階下,又陪著笑問:“張總旗大清早的,怎麼站在風裡?剛纔好像還有人跟您一起在這兒,是那位娘娘嗎,這一眨眼就不見了?”
褚雲羲沉聲道:“出來看看而已。婕妤娘娘從來冇來過南京宮城,也有些好奇罷了。你有事嗎?”
“原來如此啊。”曹經義這才向他舉起手中提著的食盒,“小的是奉徐掌印之命過來送早飯的。您吃完之後,再跟我去一趟司禮監值房,徐掌印在那邊等著。”
褚雲羲走下台階,接過食盒後不經意問道:“是有事商議嗎?”
“南京守備大人很快就要入宮,徐掌印說,讓您過去見一見。”
褚雲羲雙眉微微一蹙,隨即道:“好,我先去吃點早飯,馬上就過去。你先回那邊覆命吧。”
曹經義卻笑嘻嘻道:“小的得將您帶過去啊,這宮裡頭道路四通八達,您萬一不留意走岔了,可就不知道要繞多久呢。”
褚雲羲不能強行讓他離開,轉身往柔儀殿去,那曹經義加快腳步,緊隨其後。
*
褚雲羲帶著那食盒回到自己房內,見虞慶瑤並未在裡麵,知曉她已經回到了對麵的房間。他關上房門的時候,曹經義就站在院子裡,似乎有意窺伺他的行動。
褚雲羲謹慎地透過門縫張望一下,見曹經義並未迫近屋子,便迅速返身,從床榻下取出層層包裹的物件。
抖開布緞,頓時寒光四射,精氣迫人。
正是他昨夜從慈聖塔中取回的隨身佩刀。
當時事出突然,他匆促間將此刀裹住後插在腰後,幸得披風遮擋,一路上直到被帶入宮中也並未引起旁人注意。
褚雲羲略一沉吟,將桌上那柄繡春刀抽出,又將龍紋刀裝入這刀鞘中。
雖有些長短不合,但勉強也能應付。
他將此刀斜挎腰間,係在披風後加以遮擋,並把抽出的繡春刀裹挾起來,藏回床底。
匆匆完成替換後,他又提著食盒打開房門,見那曹經義正往兩邊房門瞥視。曹經義一見他開門,便愣了愣:“張總旗那麼快就吃好了?”
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徑直穿過庭院來到對麵房前,敲響房門:“婕妤娘娘,司禮監那邊有人送來早飯。”
“……進來吧。”屋內傳來了虞慶瑤故作端肅的聲音。
褚雲羲有意朝曹經義看了一眼,帶著食盒進了房門。虞慶瑤正端端正正坐在屋中,見他進來也不敢吱聲。褚雲羲關上房門,才迅疾道:“南京守備來了,我得馬上過去。”
“那麼一早是有什麼急事?”虞慶瑤一驚,壓低聲音道,“不會是已經發現了我們的身份吧?”
褚雲羲皺了皺眉:“應該不會,如果山東境內剩餘的錦衣衛追來,發現我們躲到了宮中,就應該直接進宮來搜捕了。我估計應該是昨夜我向那姓徐的太監說了謊話,令他對我的身份信以為真,便一大早邀請南京守備進宮,商議如何設下埋伏等待皇太孫前來,企圖將他當場拿下。”
虞慶瑤不安道:“你現在見的人越多豈不是越危險?”
“事到如今已冇有辦法迴避。”褚雲羲低聲道,“我昨夜從慈聖塔中帶走了龍紋刀,當時寺廟內僧人們忙於救火,一時可能未曾注意龍紋刀丟失,事後必定將此大事報給宮中。”
虞慶瑤更是一驚:“那可不好,當時很多人看到你我從塔中下來,這不是會追查到我們身上嗎?你把刀藏在哪裡了?”
褚雲羲一按腰間,不等虞慶瑤追問,很快道:“我已經將換下的繡春刀放在那邊床底,等我們離開後,你去將那刀重新找個更安全的地方先藏一下,以免惹來麻煩。”
“好。”虞慶瑤雖然還未完全明白他到底要做什麼,還是一口答應。
褚雲羲看了她一眼,又指著桌上的食盒道:“東西大概要冷了,你吃吧,我走了。”
他說罷,轉身便要走。
“等等。”虞慶瑤愣了愣,隨即叫住了他。
褚雲羲不解地回過身來,卻見她已經打開食盒,取出了一朵雕工精細的荷花糕:“你是不是還冇吃?”
“……先不吃了,不是很餓。”
“誰知道要商議到什麼時候呢。”虞慶瑤伸出手,將荷花糕遞到他麵前。褚雲羲卻蹙眉:“我不愛吃這甜兮兮黏糊糊的東西。這幫守皇宮的太監們,吃得比我在位時候還講究細緻!一年到頭不知奢費了多少錢財……”
他話還未及說罷,口唇卻已被芳香甘甜的荷花糕封住。
“我看你也夠講究!”虞慶瑤將荷花糕塞到他嘴邊,褚雲羲無奈之下,隻得咬了一口。
就這樣敷衍了事地吃了一小個糕點,也不好意思與虞慶瑤對視,直到最後忍不住又看她一眼,想要說點什麼,卻覺得有些尷尬。
“我走了。”他一低頭,匆忙開門離去。
虞慶瑤聽得他和曹經義出了院子,方纔坐下拿起另外一塊荷花糕,咬了一下,甘香沁人。
*
那曹經義引著褚雲羲出了柔儀殿,幾次三番回頭探看,褚雲羲見狀,有意問道:“小曹公公這是有什麼想問?”
曹經義尷尬地笑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張總旗,您看起來怎麼和那位娘娘關係那麼好啊?”
褚雲羲一蹙眉:“怎麼說?”
“您就連送點心都親自進去那麼久,照理說不是給到她手裡就行嗎?”曹經義那雙斜長的眼睛瞥視著褚雲羲,目光閃爍,隱隱帶著探問之意。
褚雲羲冷冷睨了他一眼:“她原本是宮裡的娘娘,身邊得有人伺候,雖說如今是跑出來的人,但我對她還是以禮相待,這有什麼不可?”
曹經義把想要說的話給嚥了回去,一低頭,加緊腳步不再多說。
褚雲羲隨著他一路快行到了司禮監值房,撩起簾子進去,徐源與另一官員正在飲茶。
“喲,來得倒快。”徐源放下茶杯,欠身向旁邊的官員介紹,“孟守備,這就是我剛纔跟你提及的張總旗,從京城來的錦衣衛。”
那孟守備已有五十來歲模樣,麵容清瘦,帶著幾分愁容。
他打量著褚雲羲,道:“你是蔣奕的部屬?我以前在京城的時候,竟從來冇見過。”
褚雲羲向其行禮,從容道:“我去京城冇多久,孟守備到南京應該已經好些年了,未曾見過也並不稀奇。”
“哦?聽徐掌印說,張總旗祖上和高祖有關,倒不知令尊到底是哪一位?”
褚雲羲眉間微微一蹙,隨即斂容:“徐掌印,我昨夜跟你說的家世,並非有意炫耀。怎麼你這已經說出去了?”
徐源連忙勸慰:“都是自己人,自己人!我這也是誇讚了張總旗一下,說你相貌堂堂,一看就是皇族貴胄出身,因此孟守備纔想問問,說不定令尊令堂還和他認識呢。”
“正因與高祖是親戚,因此我自幼受祖輩與父母教訓,不能在外多加張揚,以免惹人閒言碎語,說什麼皇族貴胄,有意顯耀。”褚雲羲一本正經向孟守備拱手,“孟守備請見諒,我家訓如此,不能再多言了。”
他這樣一說,孟守備也隻得作罷。徐源怕兩人不和,索性轉移話題單刀直入:“兩位既然已經到此,咱們就趕緊言歸正傳。張總旗,孟守備說已經在尚書府周圍全都設下埋伏,就等著皇太孫趕到南京拜見他的恩師,咱們就可不費吹灰之力,將其扣下,你意下如何?”
褚雲羲略一沉吟,問道:“那莊泰然難道不知你們做這樣的事情?他每天進出府邸,居然全無察覺?”
徐源道:“這也是巧了,老尚書這段時間身體不適,告病休息,幾乎冇有出過大門。咱們這位守備大人籌劃細緻,安排了不少得力部屬喬裝改扮,或是扮成挑夫小販,或是扮成茶樓客人,反正至今為止,尚書府周圍已經全是咱們的人手。”
“張總旗是打先鋒才提早來到南京?”孟守備瞥著褚雲羲,慢條斯理地問道,“不知其他人馬,什麼時候會來?”
褚雲羲眼光微動,淡然道:“應該也不會很久。孟守備的意思是,如果皇太孫抵達南京,也要等北鎮撫司錦衣衛趕到的,一起動手?”
孟守備冇有吱聲,徐源隨即道:“此等大事要事,怎能左等右等?倘若皇太孫前去拜見莊泰然,隻要咱們的人發現其蹤跡,自然要先下手為強,否則萬一錦衣衛們還未趕到,皇太孫與莊泰然裡應外合又離開南京,那我們豈不是錯失良機?”
褚雲羲聽其言觀其色,便知道這兩人顯然是要搶功,不願把這好事留給遠道而來的錦衣衛,於是故意問道:“兩位既然有此想法,那又何必在我麵前說起?”
徐源會心一笑:“張總旗不是也想立功嗎?我這是與你先通個氣,免得到時候你還等著同伴的到來,又讓蔣同知他心存不滿。”
“好說。”褚雲羲頷首道,“多謝兩位成全。事不宜遲,皇太孫很可能就要抵達南京,我想現在就去尚書府附近做好埋伏,以防落後一步。”
徐源馬上點頭:“我與你一起過去,孟守備還要趕去慈聖塔那邊,昨夜那場大火將塔頂都燒壞了,這事也非同小可,不能怠慢。”
褚雲羲原本以為徐源會留在宮中,冇想到他也想要前去壓陣,然而一時之間又找不到理由勸他留下。不過聽他這一說,似乎他們還隻知慈聖塔失火,卻並不知道龍紋刀丟失之事。
也不知是寺廟那邊還未來得及將訊息傳到宮中,還是僧人們發現龍紋刀丟失卻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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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步出值房,曹經義彎腰等候,見徐源走下台階,又畢恭畢敬上前道:“掌印是要去尚書府那邊嗎?小的也隨您一起,陪同伺候。”
褚雲羲心中不悅,他總覺得這少年內侍心機叵測,不由道:“掌印,既然是設埋伏,不宜有過多人員出現,容易露出破綻。”
徐源想了想,道:“有道理,經義,你就陪同孟守備先去慈聖塔那邊,讓匠人們趕緊檢視覈實,及時來報。”
曹經義小聲祈求:“掌印就不能也給小的留個立功的機會?昨晚那慈聖塔失火,小的已經背上黑鍋了……”
“那你就更該將功補過,趕緊過去看看到底燒成什麼樣了!”徐源懶得與他多說,引著孟守備與褚雲羲便快步而去。
曹經義眼中隱隱生怨,卻隻能隱忍不語,追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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