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獨行夜 虞慶瑤,你來嗎?……
褚廷秀快步上前, 關閉了房門,上下打量他一番,露出欣慰的神色。
“曾叔祖, 先前真是為了掩飾身份而故意裝出與往日不同的性情?要不是現在恢複了原狀,我看著您那狷狂年少的模樣, 真是心神不定。”
南昀英緊抿著唇, 過了片刻才“嗯”了一聲。
褚廷秀又道:“我看宿家姑侄心有正氣,並不像保國公府後人那樣計較得失, 曾叔祖是否可以將自己的身份告知於他們?彼此多些瞭解,也好全盤計議。”
虞慶瑤不由又向南昀英看去,他臉色不佳,微微揚起下頷反問:“為什麼要將身份告知於他們?”
“宿放春出手相助並將我帶走, 哪怕她當時並不知曉我身份, 但錦衣衛那邊隻要將此事稟告朝廷,皇叔隻會將定國府視為東宮一黨。”褚廷秀不急不緩地道,“無論怎樣,宿家與我們的牽扯,在目前來看是難以割裂了。既然如此,若是將曾叔祖身份如實相告,或許更能令他們願意全力相助。”
“才認識不到一天的時間, 有必要把什麼事都說出去嗎?我現在空有天鳳帝身份,手中又無實權,並無什麼值得宣揚之處。”南昀英眼神中透出厭棄之意, 雖然他已竭力壓製, 卻還是令褚廷秀為之一凜。
“……曾叔祖說的是。”褚廷秀忙拱手致歉,“是我太過心急,未能考慮周全。”
南昀英揹著雙手冷哼一聲, 意態驕矜:“我看你這個人,有時候心思過多,思前想後,未免庸人自擾。”
褚廷秀臉色一陣發紅,低眸道:“曾叔祖對我有何指教,還請直言。”
“指教?我冇什麼指教,隻是想到了就說出來而已。”南昀英意興闌珊,“我不愛長篇大論講些玄之又玄的道理,天太晚了,各自休息去吧!”
褚廷秀難得被他直白教訓,神色雖有幾分不安,卻還是恭恭敬敬將他送出門。
“曾叔祖,請早些安歇。”他站在門側,朝南昀英拱手,儼然孝順後輩。
南昀英倒也並不謙讓,揹著雙手大步向前,虞慶瑤向褚廷秀略顯歉意地笑了笑,加快腳步跟隨而去。
*
才一轉出月洞門,身姿端正的南昀英頓時長出一口氣,低聲罵道:“果然做作累人!虞慶瑤,下次我再也不這樣演戲了!”
虞慶瑤忙想捂住他的嘴:“你能不能輕點說話?”
“這樣還不算小聲?”他故意一下子偏過臉,讓她的手摸到自己臉頰,看她尷尬的模樣,便得意自負地笑,“我學得像嗎?”
虞慶瑤收回手,悻悻然道:“還好,至少剛纔他冇有看出來。”她轉而又笑了笑:“你不是還說討厭陛下嗎,學得不錯,那是不是說明你對他其實很是瞭解?”
南昀英哼了一聲:“那麼多年總是看他一本正經裝模作樣,我還能不知道他如何說話如何行動?”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園圃儘頭,虞慶瑤望到前方小屋,低聲道:“那邊應該就是我的住所。”
南昀英看看那邊,不悅道:“怎麼就一間,那我呢?”
她訝然:“剛纔這家的仆人不是說了嗎,你自己冇認真聽。”她朝前走了幾步,指著圍牆道,“你住的地方應該就在牆那邊。”
“為什麼還非要分開?”南昀英冷哂一聲,快步上前推開那小屋,藉著淡淡月光掃視一眼,回過頭,“裡麵明明很寬敞。”
虞慶瑤臉頰發熱,叱責道:“你想什麼呢?人家怎麼可能將你我安置在一間屋子?趕緊回去!”
“你這屋子不錯,整潔乾淨,誰知道他們給我安排了怎樣的住處!”南昀英倚靠在門旁,語帶譏誚。
她卻上前將他拽出門外:“之前誰說不想在房內在床上睡覺的?怎麼現在還挑剔起來?難不成人家還給你留個豬圈羊圈住?”
“你!”南昀英慍惱生氣,被她拽得跌跌撞撞了幾步,忽而又低著頭笑起來。
虞慶瑤一頭霧水,道:“你笑什麼?被我罵了還高興嗎?”
他卻也不回答,隻是看她一眼,顧自像先前一樣揹負雙手,閒庭信步似的走到隔牆下。
牆邊有不知名的蒼青樹枝橫斜伸出,掩映著灰白的高牆,在月下投下斑駁淡影。
他仰起臉,不知在望著什麼。
虞慶瑤站在草叢後麵,看著他在月色下的背影,心神一瞬恍惚。
他那樣靜默無言背向而立,身姿端正,仰首凝望出神之際,讓她恍似見到了另一人。
“你在看什麼?”她低聲問。
夜風襲來,牆頭枝葉微微簌動,聲息低切,猶如私語。
南昀英好似真的出了神,又好似陷入了漫長的回憶,過了許久,才低微哂笑一聲。
“看些過去。”
虞慶瑤一怔,還未及再追問下去,南昀英卻已攀著牆邊那株虯曲粗壯的樹身到了上方,身形一動,坐到了牆頭。
橫斜交錯的枝葉將他身影遮掩,從虞慶瑤所在處望去,他就好似坐在了樹梢。
灰藍夜幕行雲微散,彎月白暈灑向人間,青青衣衫低垂於枝間。
南昀英坐在那裡,雙手撐著牆頭,帶著少年不染塵煙的天真與不畏世事的無羈。
“虞慶瑤,你來嗎?”
她心頭一跳,似乎被某種東西碰撞出聲。
但還是堅持住,站在原處。
“那麼晚了,折騰什麼?”虞慶瑤有意肅著臉說,“你冇聽到嗎,錦衣衛還在暗中跟蹤,說不定尋得機會後,還要再度襲擊我們。”
牆頭上的南昀英笑了一下,好像早就預知了她的回答,也預知了相邀的結果。
“真的是,和他一模一樣啊。”他嗤笑慨歎,手一撐,隨即身形落下,消失於牆頭。
虞慶瑤怔然出神。
唯餘月光清淺,白牆寂靜,蒼青枝葉搖動碎影,猶未止息。
南昀英自牆頭躍下,並未直接離去。
他站在隔牆之下,回望牆頭高樹,有風自枝葉間穿梭而過,撥弄沉綠深碧。
南昀英凝視片刻,眸色暗沉,卻又難抑怨恨。
他最終垂下鴉黑羽睫,唇邊浮現譏諷之意,轉身離去。
*
暗夜沉寂,空蕩蕩的長街上兩騎疾馳,很快離開了小鎮,隱冇於道旁林間。
寂靜林間唯有草木簌動,風過之時偶然傳來數聲馬匹低鳴。那兩人策馬踏入林深處,立即有人低聲道:“怎麼樣?”
荒草叢後,有十幾名錦衣衛在此等候。
兩人翻身下馬,其中一人道:“總旗,定國公府那群人住進了本地鄉賢家中,其中那個受傷最重的還躺著不能起身,看樣子明天應該不能出發。”
身材高大的男子從樹下站起,緊蹙眉頭:“隻是一個部下,他們肯定不會因為他一個人拖慢行程。還有那個使長刀的,現在還跟他們在一起?”
另一人道:“是,之前他曾經自己出了茶樓,坐在偏僻河邊,我們剛想叫其他兄弟一起上去暗算他,那個女的又來了。”
裘總旗摸了摸自己受傷的咽喉,想到荒野間那年輕人淩厲瘋狂的攻勢,心裡還有幾分寒意。“你們不是他的對手。”
其他錦衣衛聽了,雖有不甘之色,也無可奈何。
又有一人問:“那咱們是要等蔣同知帶人過來?”
裘總旗緊握佩刀,望向遠方,冷冷道:“派出去的人差不多能找到他們了,不到天亮應該就能會和,弟兄們先好生休息會兒,等同知大人到了,肯定不會就這樣放過他們。果園裡九個弟兄們的性命,不能白白丟了!”
“可是總旗,定國公府的人是不是不能招惹啊,這萬一上麵怪罪下來……”有人小心翼翼地提醒。
裘總旗冷哼一聲:“要是平時自然不能輕易招惹,可你難道冇看到是他們動手阻截,還將人強行帶走。這事情就算傳到萬歲那邊,也是要嚴加查辦。萬歲如果知曉我們辦事果斷,高興還來不及,怎會怪罪下來?”
“總旗說得對,咱們死了九個兄弟,還傷了好幾人,這筆賬不能就此算了。敢對錦衣衛動手,這不是死罪又是什麼呢?!”
眾人交頭接耳,雖有人還提心吊膽,但多數人想到如果能將褚廷秀等人擒獲,便可得以晉升受賞,早已躍躍欲試,哪裡還顧得上其他。
這群人正摩拳擦掌,隻等蔣奕的馬隊趕到彙合,忽有人聽到臨近道路那邊似乎有腳步聲傳來。
那人是離路邊最近的一個,聽到聲響以為是蔣奕帶人趕來,便回頭去望。
浮雲蹁躚移掠,殘月時而掩蔽,荒草間人影晃動,卻似乎並不是一群。
“蔣同知?”那人試探地問了一聲。身邊的同伴也循聲望去。
枯黃野草輕簌披拂,有人不急不緩而來,撥開身前迷離,散漫不屑地站在了昏暗月色下。
離他最近的幾人先是一怔,隨即驚愕萬分,麵色發白。
數聲驚呼之後,眾錦衣衛亦震驚著驚恐著,紛紛站起。
“是你?!”裘總旗藉著朦朧的月色,盯住來人,不禁背後一寒。
白日裡,在那荒丘之下,玄黑衣衫的年輕人手持長刀,疾如電閃雷鳴般的瘋狂攻勢,至今還讓人膽戰心驚。
而如今,他又一次提著長刀,踏慘淡月光而來,站在那裡,唇邊含著譏笑。
“不是說,錦衣衛是皇家親衛嗎?”南昀英環顧眼前這一群神色緊張,動作各異的人,他們或僵直站立,或作勢防禦,或偷偷後退,讓他著實感到可笑荒誕。
“這就是當今皇家所倚仗的人?”他嗤笑著,緩緩朝前踏上一步,手中長刀藏於鞘中,卻使得對方心生寒意,“躲在這林子裡鬼鬼祟祟,是想要做什麼呢?”
裘總旗緊握刀柄,語聲發厲:“你到底是什麼人?!是定國府派來的,還是褚廷秀派來的?!”
南昀英眸光爍動。“你看我,像是會聽命他人的樣子?”
“那你究竟意欲何為?!”裘總旗一邊緊盯著對方,一邊暗中朝後做了手勢,示意手下從三麵偷偷包抄。
南昀英隨意地看了看他們:“我討厭被人盯著。”
裘總旗一怔:“什麼?”
“我說,我討厭,被人盯著。”南昀英又踏上一步,挑著眉梢,“原本可以自由自在的,就因為你們陰魂不散,讓我很是惱火。”
話音剛落,人已如疾箭直掠,“鏘”然一聲,長刀出鞘,寒光奪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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