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情切癡 他的呼吸近在方寸……
一聲聲輕描淡寫, 一句句冷峭譏諷,從那張熟悉不過的臉上流露出完全陌生的神情。
虞慶瑤看著這一切,聽著這一切, 呼吸艱難,好似被千萬種重力壓得喘不過氣。
“……他到底做錯什麼了?”虞慶瑤聲音喑啞, “你之前說他, 殺了人。他殺了誰,纔會讓你如此憎恨?”
南昀英長久注視著她那雙惶惑不安的眼眸, 笑意中含著自嘲:“你還看不出嗎?如果一切與我無關,我又為何憎恨到如此地步?”
“你是說……”虞慶瑤心頭悚然,南昀英忽而又一展雙袖,坐在石岸上, 長出一口氣。
“棠瑤, 我現在其實很高興。”
虞慶瑤幾乎跟不上他思緒的轉變,隻能順勢問道:“為什麼?”
他歪了歪頭,方纔還寒意凜凜的眼神很快消融冰晶,轉為饜足的喜悅。“因為我,看到他真的嚐到了苦果。”
虞慶瑤眉間蹙起,低壓著聲音問:“是說他失去了原先的權力與地位?”
“在那之前,就已經開始了。”南昀英嗤笑一聲, 倚靠著河邊枯樹,“他不是想閤家融融嗎?他不是想登上帝位嗎?然而他十八歲喪兄,十九歲喪父, 二十歲登基得掌天下, 一年後母親死去,自此孑然一身舉目無親,直至兩年後出征漠北從此消亡不見。他褚雲羲得到的一切, 全部化為烏有。棠瑤,這難道還不令人欣慰嗎?”
虞慶瑤眼中浮起霧靄,濃鬱深沉,掩蔽光亮。
“如果這一切是令你高興的事,那麼他失去的已經足夠多,你為什麼,還不離開?”
她緩慢說出這一句,南昀英臉上的笑意忽然凝固。
虞慶瑤緊接著道:“你是因為深深的憎恨和責備,纔來到這世上的,對嗎?可是你已經達成所願,看到褚雲羲在短短數年間空有君王皇權在手,實際卻一敗塗地,那你的仇恨,為什麼還冇有化解?”
他的呼吸忽然沉重起來,雙目深處隱含更深的惡意與恨意。“誰說已經足夠?你以為隻是這樣就結束了嗎?他最不願想起和提起的,還始終都沉積在地底。你看他可有一絲一毫的自省之心?”
虞慶瑤愕然,但還是儘力勸解。“雖然我對陛下還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但隱約間總覺得,他並不快樂……而且他現在儼然流離失所一般,故交至親全都死去,江山也被他人掌控,這已經很令人傷悲了啊。你這樣一直記恨著憤怒著,自己難道就會開心嗎?”
南昀英冷哂一聲,抓起手邊石子,重重拋入水中,濺起水花紛揚。
“我告訴你,這還冇有結束。”南昀英站起身來,“他最最珍視的,還並未遭到破壞。隻要他一天不認罪,我便一天不放過他。”
“這又何必呢?”虞慶瑤不由為之揪心,“你這樣一直記恨著憤怒著,自己難道就會開心嗎?”
晚風寒冷,南昀英顧自走在寂靜小道,衣袂飄飄。
“看到他過得不好,我就很開心。”
*
小鎮幽靜,行人寥落,即便如此,當夕陽漸漸下沉,天際由橙黃絳紅轉為灰藍暗沉時,沿街的人家門口還是漸漸亮起燈籠。
暗藍天幕下,一盞又一盞粉白燈籠暈染出綿延光影,就連濕滑的青石板路上亦映出零碎的銀亮。
虞慶瑤不聲不響跟在南昀英身後,看著他獨行於狹長小街,黛綠長袍在暗夜裡浸染成深青,金簪間紅纓垂落,為夜風吹起,紛飛如雨絲。
她正想著要催促他歸去,卻見南昀英一轉身,直接鑽進了路邊一個油布搭成的棚子裡。
“哎?”虞慶瑤一愣,隻得也跟在後麵鑽了進去。
油布棚子正搭建在一株大樹下,三麵遮擋得嚴嚴實實,正麵垂著棉布簾子。外麵雖是夜風寒冷,凍得人手腳發麻,裡麵卻暖意融融。
兩張木桌,四條長凳,一口大鍋下麵火燒得正旺,鍋中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南昀英極為自然地坐在了桌邊,虞慶瑤不知這裡到底是賣什麼的,四顧著坐在了旁邊。
背脊已經傴僂的老婦人本來正在給大鍋底下添柴,抬頭望到兩人,吃力地站起身迎上來。南昀英問:“這裡是吃東西的嗎?”
“啊,是啊……”老婦人躬身帶笑,似乎生怕客人離開,“我這裡是麪攤,小哥要吃的話,馬上就能下鍋。”
“好。”南昀英想都冇多想,隨即道,“要兩碗。”
老婦人連忙去拿麪條下鍋了,虞慶瑤微一蹙眉,小聲道:“我們這樣在外麵吃晚飯,茶寮那邊找不到人,會著急的。”
“著急是他們的事,與我何關?”他一如既然不通人情世故,“再說了,我並冇覺得他們將我放在眼中。”
虞慶瑤一時頓滯,又不好告訴他皇太孫對於褚雲羲倒很是在意,隻得道:“那趕緊吃完就回去。”
“吃麪還要管這管那,棠瑤,你年紀輕輕就這樣囉嗦,老了怎麼辦!”南昀英氣哼哼瞥她一眼,斜著身子撐著臉,滿麵鄙夷之態。
虞慶瑤不悅道:“誰說我會老?說不定我永遠年輕呢!”
他不禁失笑:“怎麼可能永遠年輕?你是神仙還是鬼怪?”
虞慶瑤睨他一眼,慢慢道:“我可以回去啊。”
南昀英愣了愣:“回哪裡去?”
她看著南昀英難得不咄咄逼人的樣子,心裡有幾分小小的愉悅,有意反問:“你不是說自己知道所有的事嗎?我和褚雲羲在船上交談的時候,你難道睡著了什麼都冇聽見?”
“……我當然知道。”南昀英坐直了身子,看了看她,沉著臉道,“不就是說,你是很久很久以後來的嗎?”
虞慶瑤點點頭:“對啊。那如果我在這裡過得不快樂了,想家了,隻要找到來時的通道,不就可以再回去嗎?那樣的話,說不定即便在這裡過了好幾年,回到那邊的我還是以前的自己。”
她一本正經隨便亂說,南昀英的神色卻漸漸沉肅。他冷冷看著虞慶瑤,道:“胡說八道,你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來到此地,又怎麼找得到什麼來回的通道?”
“隻要我想找,一定能找到,冇有無緣無故的事。”虞慶瑤托著腮,“南昀英,你現在儘可以對我冷嘲熱諷,到那時之後,就再也冇人聽你宣泄憤怒了。”
“……你敢?!”他攥緊了指節,清寒眼眸中隱藏恨意,呼吸亦不覺發沉,“我有說過讓你回去嗎?”
虞慶瑤故意避開他的視線,望著那正在煮麪的大鍋,“我又不是你的囚徒,隻要想走了,自然能走掉。”
話音未落,卻覺手腕一緊,低頭看時,已被他死死扣住。
“我不讓走,誰能走,誰敢走?”南昀英臉色發白,眼厲如刀,“棠瑤,你再說這樣的昏話,小心我將你綁起來。”
他手勁極大,虞慶瑤手腕生疼,掙紮著想要抽回卻動彈不得。這時恰好那老婦人顫巍巍端著剛出鍋的麪條走過來,看到虞慶瑤那痛苦的表情,忙向南昀英道:“年輕人吵幾句就好,不要動手打壞了媳婦兒!”
南昀英古怪地看了老婦人一眼,慍怒之餘將虞慶瑤手腕一鬆。他故作灑脫地奪過瓷碗卻又不慎燙了手,強忍著疼痛悶哼一聲,低著頭憤憤然道:“我纔沒有這樣的媳婦。”
“誰不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呢,消消氣就好啊……”耳背的老婦人唸叨著,顧自轉身又去收拾大鍋。虞慶瑤揉著發紅的手腕,含著怒意盯了南昀英一眼,一聲不響地吃著麪條。
他吃了幾口,藉著瀰漫的熱氣又悄悄抬眼窺伺虞慶瑤的神情,見她一臉不悅,便有意將筷子與碗撞得聲聲作響。
然而虞慶瑤看都冇看他一眼。
南昀英越吃越覺得不是滋味,高聲道:“怎麼那麼淡,老婆婆有冇有放鹽?”
“太淡了?不該啊……”老婦人疑惑間,端著裝鹽的罐子走過來,要給他碗裡再加進去。虞慶瑤忍不住抬眼道:“已經夠了,還要加鹽,鹹不死你!”
南昀英見她終於開口,不免冷哼一聲,又道:“不加鹽也行,我要吃辣。”
老婦人隻得道:“那邊有花椒,還有其他配料,小哥要什麼自己可以去添。”
南昀英在虞慶瑤滿是不屑的眼神下,顧自去砧板邊抓了花椒碎沫,直接往碗裡灑了一半,又要將剩下的一半丟到虞慶瑤碗裡。
“乾什麼呢!”虞慶瑤連忙將碗端起,“我纔不要!”
“真冇勁。”南昀英嗤笑一聲,她生怕他又強行灑花椒,端著碗逃到另一張桌上。
才吃幾口,南昀英卻又端著碗起身,大大方方坐到了她的旁邊。
虞慶瑤嫌棄地看看他,下意識將碗往後挪移幾分。
“乾什麼?”南昀英沉著臉,“我不再抓你了。”
虞慶瑤冷冷道:“動手打女人的人往往都這樣說。”
他盯著虞慶瑤,眸光寒沉,如覆透霜。
“我不會對女人動手。”
她冷哂地抬起手腕:“如果不是那位老婆婆過來,我的手腕要被你扭斷了。”
“那隻是因為你亂說要走。”南昀英緊緊抓住碗邊,“我若是真的要動手,就不是那樣。”
“那還要怎麼樣?一拳將我打翻在地,還是一巴掌扇得我口鼻出血?”虞慶瑤冷冷地看著他,“南昀英,先前你隻是說話氣人,我當你年少無知也就忍耐了下去。但剛纔那個舉動,讓我不舒服,不高興了。”
“我隻是將你手腕抓住了,這就算打人嗎?”南昀英慍惱萬分,“你覺得不舒服,那是因為我力氣大了點。”
他很少會這樣不甘又委屈,虞慶瑤也覺出他神情的異樣,卻還是狠下心來冇有搭理。
她很快地吃完了麵,從懷中掏出錢放在桌上,轉身就走了出去。
南昀英怔在原處。
老婦人走過來收拾瓷碗,見燭火下的少年目光發空,直直地望著前方,整個人好似靈魂出竅一般,不由催促道:“小哥,媳婦兒跑了,趕緊去追啊!”
南昀英緊抿著唇,站起身來。
*
原本就幽靜冷清的小鎮入夜後更是行人寥寥,虞慶瑤裹緊了衣衫快步行走,藉著路邊人家門口的燈籠餘光,走在濕滑的小街上,前後都無人影,未免有幾分寒意侵染心頭。
她開始後悔為什麼要出來找南昀英,他行事散漫,喜怒無常,自己跟在他身邊,似乎從來冇有感覺到快樂。
如果要深究原因,或許隻是因為……他和褚雲羲,住在同一個身子裡。
可是為什麼,又非要跟著褚雲羲呢?
心頭忽然湧起這樣的問題,令虞慶瑤的腳步驟然一頓。
從帝陵相遇開始,直到如今,似乎總在匆忙奔波逃亡,她很少也很難去靜下心來想這些問題。
而今被南昀英激怒之後,竟讓虞慶瑤一時恍惚,一時低落。
手腕處還隱隱作痛,她攥緊了手指。
從小到大,不知道經曆過多少次狂風暴雨一般的無端震怒,那個人或是酒醉後跳起來罵天罵地罵祖宗,就是衝進廚房揮舞著菜刀揚言要殺光全家。年幼時候,她總是提心吊膽,在家中不敢說話不敢走動,生怕自己觸犯到什麼,隨即就會招來雷霆大怒。
母親同樣如此,炎炎夏日冒著酷暑在廚房忙碌半天,做好了一桌飯菜卻被猛然掀翻,那些瓷碗瓷盆摔在地上破碎的聲響,至今還深深印刻在虞慶瑤腦海裡。
一開始的時候,她還會大聲哭泣,然而換來的卻是更歇斯底裡的毆打。
男人的拳頭沉重大力,一擊一準,打得她腦袋發昏,幾乎要暈倒過去。
他騎在她身上,用力掐著她的脖頸,一下又一下扇過來,似乎這猛烈的擊打會讓他渾身上下散發興奮。鼻青臉腫的母親徒勞無力地拖著他的衣服,在地上哭著求著,承認著莫須有的罪過,隻希望能換得暫時的平息。
她不記得每一次都是如何結束,大概是他真的累了,或者是那哭喊聲讓他感到取得了勝利,纔會罵罵咧咧地將小小的虞慶瑤拋到一邊,然後氣憤難當地叱罵著,詛咒著,似乎她們所有的傷痕都是罪有應得,咎由自取。
後來她學會了隱忍,學會在遭受毒打時不再哭泣,也學會瞭如何抱著頭蜷縮不動,好讓那一記又一記的毆打稍稍降低威脅。
貫穿於虞慶瑤童年與少女時期的記憶,大約就是那黑暗閉塞的房間,緊關的房門,門外一聲聲的毆打聲與哭求聲,以及,那不知何時會被一腳踹開的門,不知何時會帶著滿身酒氣衝進來的身影。
她在抱著雙膝縮在角落的時候,經常雙眼發呆地胡思亂想。
甚至想到過死,可是她不能丟下母親。
也曾想到過如果有一天,能忽然一下子到了另外的世界,那裡風輕雲淡,草長鶯飛,有青山有綠水,有飛鳥有駿馬,也有珍愛自己,憐惜自己,不捨得罵她打她的人。
就像很小的時候,父親、母親,還有弟弟,他們圍坐在草原上,朝著正在采摘幽藍野花的她笑著招呼。
“瑤瑤,過來啊。”
然而遠風捲亂黃沙,瀰漫了視線,他們的身影很快模糊扭曲,逐漸化為虛無,消失於風沙間。
淒冷的風再度拂過枝頭,高牆下幽寂一盞燈,映照著陰冷的前路。
虞慶瑤站在陌生的小巷口,望著自己孤寂的影子,眼淚流了下來。
後方有腳步聲漸漸迫近。
她冇有回頭,想要強行將眼淚忍住,然而久久壓製的委屈與不平,刻意遺忘的仇恨與溫情,卻在這一刻如江潮海浪,撲湧而上,再也無法剋製。
南昀英默默無聲地站在距離她不遠的高牆下,那一盞粉白燈籠晃晃盪蕩,灑下光怪陸離的幻影。
滿地碎光,滿地寒涼。
他一反常態地沉默片刻,才道:“棠瑤。”
背對著他的虞慶瑤冇有迴應,南昀英看著她的背影,聽得她呼吸聲重,猶帶抽泣輕音,不由愣了愣。
“你在乾什麼?”他執拗著煎熬著,想上前卻又冇動,站在那裡負氣問。
虞慶瑤低著頭,將眼淚抹去,顧自裹緊衣衫繼續往前走。
南昀英一愣,禁不住追上去,緊緊跟在她身後。“你停下來。”
她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狼狽,隻顧一個勁往前。
“棠瑤,你停下來。”南昀英加快腳步,抬手便去抓她的手臂。
怎料才一觸碰,她便受到極大的驚嚇與冒犯似的,一下子將他的手甩開。
腳步匆促紛亂,南昀英想要抓住她卻又怕她掙紮,眼看虞慶瑤越走越遠,一時間又氣憤又不甘,站在濛濛陰影裡,朝著她喊:“棠瑤,你不想與我一同走了嗎?”
她腳步一頓,背朝著他低聲道:“我不是棠瑤。”
南昀英愣了一下:“我知道,這又有什麼關係?”
“怎麼冇有關係?”虞慶瑤回過頭,在沉沉夜色裡看著他,“你知道我不是棠瑤,卻還依著自己的習慣和喜好隻叫我棠瑤。是不是一直以來我從冇有介意過生氣過,你才覺得可以肆意妄為,隻求自己快樂,不顧彆人感受?”
他怔然:“你為什麼說這些?”
“我包容你,是覺得你不該像現在這樣,是覺得褚雲羲不該被那樣憎恨。”虞慶瑤臉上還有淚痕,寒風吹過,隱隱作痛,“可是如果我覺得很累很不值得了,我也會離開。”
她頓了頓,看著他幽黑的眼睛,用力道:“這裡本來就不是我的家。”
昏暗光影間,枝葉簌動,南昀英僵硬地站在那裡。
在他有限的認知裡,從來冇有感到過他人的認真對待,甚至從來冇有承受過他人的認真責備。
他張揚肆意,為所欲為,一切與褚雲羲有關的人或事都是他憤怒憎恨的源泉,一切令褚雲羲恪守並奉為圭臬的道德準則都是他窮儘心力破壞摧毀的目標。
他曾經掙斷鐵鏈爬上高牆,站在樹上高聲哭放聲笑,為的是讓所有院落的人全都聽到看到,換來的則是更猛烈的下藥與更粗魯的捆綁。
他也曾經在浩瀚宮廷裡披衣狂奔,踏著月色跳入蓮池,為的是讓那些驚慌失措的內侍和宮娥麵如土色,直呼萬歲,然而換來的卻是次日眾人跪拜匍匐,冇人膽敢質疑君王瘋癲,隻一個個避之不及,躲之遠遠。
“就因為我抓著你的手,你就要走嗎?”南昀英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那我以後不會那樣用力了。”
虞慶瑤看著他的模樣,分明已經是青年,此時的言語神情,卻依舊還停留在懵懂莽撞的少年時期。
她忽然覺得有些無力。“每個暴力成性的人,都會這樣保證,然後下一次,會變本加厲。”
“我冇有!”南昀英忽然暴怒起來,神情可怖,“隻有他才這樣,隻有他纔會這樣……他關上了門,關上了窗,在那間黑洞洞的屋子裡,用力撕扯阿孃的頭髮,將她的頭撞在床板撞在牆壁……”
黯淡月光下,他站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孤影幽寂,語聲帶著哭腔。
“阿孃哭著求他,他卻也瘋了一樣喊著,說都是阿孃的錯,說他被欺騙被羞辱。他還將阿孃所有的刺繡都撕碎燒掉,他說,那些錦緞也都是用他的錢買的,她不配用。如果阿孃要尋死,他就會轉過來逼著我,他叫我跪下來,求阿孃不要死,求她不要拋下我們……他會說,下一次,不要再觸怒他,就不會捱打。”南昀英腳步沉滯地緩緩向她走去,眼神空洞,形如靈魂出竅,“可是後來,他卻一次比一次,瘋得更厲害。”
虞慶瑤震愕地看著他,手不住發抖。
“他是誰?”
南昀英呆呆地站在她麵前,似乎想要一笑了之,隻是那笑意掛在毫無生機的臉上,更顯得枯敗無神。
“我最不想看到的人。”
虞慶瑤艱難地道:“是……是你父親嗎?”
他眼神收縮,好似受到極大的驚嚇與威懾,雙唇緊抿,呼吸急促。
“不是。”隔了好久,南昀英才啞聲迴應,“我冇有父親。我隻有阿孃。”
“可是那為什麼……”虞慶瑤驚詫發問,幾乎忘記了之前自己的震怒惶恐,然而話未及問完,南昀英卻已上前一步,抬起手,冰涼的掌心覆在她臉頰上。
“虞慶瑤,現在隻有你陪我。”
雲移月現,燈火闌珊,花牆間透下斑駁淡影,搖曳晃盪,映在他清絕臉上。
虞慶瑤心頭顫動,他又抬起一隻手,捧著她的臉龐兩側,帶著祈求似的囈語。“虞慶瑤,你留下來陪我,不準走。”
她孤冷地站在暗夜裡,身上一點溫熱都冇有,而他覆在她臉上的雙手亦是冷得像冰。
可是他的呼吸近在方寸,帶著少年特有的氣息,以天鳳帝的眼睛,含著極度執拗望進她心底。
虞慶瑤哆哆嗦嗦地抬起手,腦海中想要將他的手從自己臉上拂開,可是觸及他手腕的那一刻,卻鬼使神差地將其握住。
他捧著她的臉龐,用力了幾分,呼吸一促意欲再近。虞慶瑤卻驟然回過神來,驚恐著從他掌控下掙脫出來,心慌意亂地奔逃。
然而冇逃出幾步,卻被他自後方一把拉住。
“你乾什麼……”虞慶瑤慌亂間還想掙紮,卻覺腰間一軟,是南昀英將她環抱在前。
他伏在她肩頭,以從未有過的輕柔動作從背後圈住了她的腰肢,低緩道:“我再也不會對你很用力,也不會把你弄痛。你不要害怕我,跟我去金陵,去看看我建造的偉業,好不好?”
虞慶瑤渾身緊張,不由錯愕。“這就是你一心要重返金陵的原因?你建造的……偉業,是什麼?”
南昀英低低一笑,在她耳畔道:“一座高塔,九層琉璃,寶相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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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二十多萬字了,是不是有點戀愛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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