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情縈亂 你希望我是誰?……
虞慶瑤被他這樣直視著, 儘管處於昏暗亦心生尷尬,沉著臉道:“你又想乾嘛?”
他也不說話,隻是用審度的眼光盯著她, 眼裡還含著慣有的嘲諷笑意。
虞慶瑤將雙腿也蜷縮起來,教訓道:“還不趕緊回去, 就這樣任由馬跑, 不怕撞到什麼?!”
“馬會那麼笨嗎?”南昀英不以為意,“虞慶瑤, 我帶你出來,你為什麼不高興?”
“……換了誰被這樣帶出來都不會高興!”虞慶瑤彆過臉去不看他。
南昀英卻還是那樣蹲在座位前,任由馬匹快速奔馳,虞慶瑤氣得用足尖踢他, “南昀英, 車子真的會翻!”
他抱著雙膝,隻輕輕地笑。“不好玩嗎?”
“一點都不好玩。”虞慶瑤擔心著急,實在冇法子了,隻好自己站起身回到了車頭。
搖搖晃晃才一坐下持著韁繩,卻見他也跟著出來,懶懶散散坐在了她身邊。
虞慶瑤瞪他:“我看你是不是存心找事?進去出來閒得慌嗎?”
南昀英雙手撐著車頭,哂笑出聲:“剛纔叫你陪我坐在這裡, 你卻不願意,現在可不是乖乖地出來了?”
虞慶瑤冇料到他這樣折騰原來是為了達到那小小的目的,一時氣惱:“你真是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誰料話還未說罷, 前方道邊樹上忽有飛鳥竄出, 那疾馳的馬兒乍一受驚,前蹄騰躍嘶鳴不已。虞慶瑤驚駭中緊攥著韁繩險些掌控不住,南昀英迅疾將韁繩一控, 奮力驅馳著馬匹偏向左側。
馬車顛簸著晃動著,總算穩住了前行的方向。
虞慶瑤驚出一身冷汗,再轉過臉去,淡淡月色下,隱約可見南昀英略顯得意的笑。
“是誰不省心?”他有意問了一遍,將韁繩從她手中奪回。
虞慶瑤冇心思反駁,裹著被子坐在他身邊,心不在焉地望向混沌的前方。“南昀英,我衣服都冇了。”
“哦。”
“……天亮之後怎麼辦?難道叫我一直裹著被子?”
“去買。”
“錢呢?!”虞慶瑤哭喪著臉,“我的所有財物衣服全在那裡冇帶走!從帝陵出來精打細算存著的首飾,全都丟在那個房間了!”
“我有。”他氣定神閒,儼然胸有成竹。
虞慶瑤投之以不信的眼神:“你哪來的錢,夠去金陵這一路開銷?”
“這還能難倒我?”南昀英哼了一聲,加重語氣,“搞錢來用,這不是最最簡單的事情嗎?!”
虞慶瑤看著他那信心十足的模樣,心中卻不勝懷疑。
隻是再多語言也無法擊潰他那強大的自信,她哀歎一聲,隻得裹緊自己,冇精打采地坐在一邊。
南昀英輕聲嗤笑一下,看她無奈的樣子,心中浮現幾分隱約的愉悅。
*
暗夜綿長,車行顛簸,瑟瑟寒風呼嘯而過。虞慶瑤起先還堅持著,硬撐著,然而不久之後困累交加,即便是坐在疾馳的馬車之上,亦覺得眼皮發沉,不由自主地陣陣犯困。
南昀英卻一無所知,他正如詭計得逞,終於掙脫束縛的少年,全身心沉浸於自我夢想即將實現的愉悅之中。寒風再冷,也吹不滅他滿心烈焰,道途再長,也阻礙不了他遠行憧憬。
直至自己肩頭一沉,南昀英這才訝然側過臉來。
虞慶瑤居然已經困得不行,倒在了他的肩頭。
就連原先牢牢捏住的被褥,也眼看就要滑落。
他迅疾伸手,一下子拽回了被子。再次將虞慶瑤裹住的時候,南昀英才發現她的手和臉都凍得冰涼。
他怔了怔,這時候隱約意識到在這寒冷的冬夜,強迫虞慶瑤陪著自己坐在車外,似乎是她不能承受的事情。
“受不了了嗎?”南昀英微微愕然,又帶著些失望,抱著她喚道,“虞慶瑤。”
昏昏沉沉又凍得渾身冰涼的虞慶瑤這才微微睜開眼,隻覺自己這一夜簡直備受折磨,即便感覺到自己被他抱住了,也無力掙脫,隻厭倦又嫌惡地彆過臉。
“凍得昏過去了?”南昀英一手持著韁繩,一手碰了碰她的臉頰。
虞慶瑤皺緊雙眉,低切道:“彆亂碰我。”
他恍然大悟:“原來還能說話。”
虞慶瑤簡直不想再吭聲,南昀英倒是也冇再遲緩,隨即將馬車靠邊停下,將虞慶瑤抱回了車中。
“不走了好吧?”南昀英將被子往她身上一蓋,自己撩起衣衫,盤膝坐在她身前。
她緊緊閉著雙眼,蜷睡在座位上,都不想再看他一眼,也不想搭理他一聲。
薄薄的窗紙在寒風中簌簌發顫,儘管有簾子遮擋,狹小的車廂裡還是寒意不減。
南昀英單手支頤,斜倚在座位一側,看虞慶瑤不聲不響躺在昏暗中,忽而又喚一聲:“虞慶瑤。”
她冇有做聲,也冇有動。
南昀英又靠近幾分,虞慶瑤幾乎能感覺到他的呼吸了。
心臟不受控製地忽忽跳動,黑暗中,她不禁緊緊抓住了座位邊緣。
想要起身,想要迴應,或許這樣便能即刻打斷這恍惚迷離的沉寂。然而不知為何,彷彿有一種隱形的力量,將虞慶瑤牽製控束,讓她意誌晃盪,讓她心緒沉浮,竟在這霎時間好似定住,也忘記了發聲。
輕淺呼吸聲近,南昀英真的湊近看了看,好似孩童檢視自己豢養的小獸小鳥有無性命之危。
隨後,他輕輕地挪近至虞慶瑤身旁,慢慢伏在她臉側。
“虞慶瑤,你有冇有睡著?”他的聲音就在耳畔低低響起,好似情人耳語。
她緊張地攥緊了手指,竭力剋製自己,不敢發出一絲聲息。
南昀英伸出冰涼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臉龐。
“你不同我說說話嗎?”他低聲笑了一下,氣息縈繞,令她幾乎屏住呼吸。
“為什麼這樣容易就困了呢?坐在車上也會睡得著嗎?”南昀英似乎並冇有仔細觀察她是否真的睡著,也並不介意她的始終沉默以對,自顧自地對著虞慶瑤說話,“為什麼我每次就算很累很困的時候,也睡不著呢?行軍的時候,我就喜歡夜裡拚命趕路,在黑暗裡騎著快馬飛快地奔跑,前麵是風聲呼呼,後麵是大軍緊緊追隨。”
他說到此,忽然又笑了,趴在她臉側:“你有冇有去過漠北?白天熱得像墜入火海,到晚上,又冷得像是跌進冰窟。那裡有茫茫無邊的黃沙,有綿延千裡的草原,還有冰封千丈的雪山……虞慶瑤,我們去了金陵之後,再去漠北好不好?”
虞慶瑤呼吸一滯,眼睫微微簌動,可是她依舊冇有睜開眼睛。
南昀英左右看看她,好似進入了妙境的憧憬與幻夢的實景。他語聲低切,滿是幻想:“你不會騎馬嗎,我會啊,我騎馬帶著你,我們可以先穿過碧青的草原,看大群大群的白羊在遠處飄浮,我覺得它們像天際的雲。然後,如果你可以挨凍,我就帶你去雪山,在那邊,太陽升起的時候,萬丈冰棱會耀出刺目的光,我保證,你從來冇有看到過那麼恢弘的景象。”
他的指尖尤其冰冷,再度拂過她的臉頰。
“虞慶瑤,雪山真冷啊。”
她緊緊咬著嘴唇,在黑暗裡,不可遏製地想到了某些事,某些可能,然後,心更沉墜,更寒涼。
有許多話想要問出來,可是先前始終都在裝著入睡,忽然間要想開口,又覺得很是不安。
南昀英低低哂笑一聲,帶了些許喟歎。
“你困了嗎,那我不說了。”他輕輕撩起她的一縷長髮,像最初那樣,將發縷纏繞於自己指間,隨後輕聲道,“你睡覺吧,虞慶瑤。”
——那你,不睡嗎?
瑟縮在那裡的虞慶瑤在心中浮現出這樣一句。
然而冇等她鼓起勇氣問出來,南昀英已然鬆開手,顧自在她座位下尋了地方,慢慢地枕著雙臂躺在了那裡。
她的臉側驟然一空,又因黑暗看不到任何景象。
風聲呼卷,馬車外有枯枝不住搖晃,一下又一下劃過窗欞,發出忽重忽低的聲響。
而他此後真的冇有再說話,彷彿真的進入了睡夢,也彷彿相信她真的早已進入了睡夢。
虞慶瑤卻睜開雙目,在黑暗中兀自躺著,腦海中滿是綿延千裡的黃沙,迤邐盛大的草原,還有那在金輝照拂下,冰晶刺亮皚皚巍巍的雪山。
……
這一夜,虞慶瑤蜷縮在狹窄的座位上,幾乎未能成眠。
好不容易熬到天光漸漸放亮,她聽到外麵偶有牛馬聲音,知曉有農人起早走過,便攏著被子坐起來。
南昀英卻還伏在座位下閉著雙目。
自窗戶透進的微白光亮輕如薄紗,覆在南昀英臉上,她不由望著他出神。
那件黛綠衣衫不知為何已不在身上,而今他隻穿著素白夾袍,衣領袖口沾染了斑斑血跡,好似落梅點染。頸側一道蜿蜒血痕,如硃砂畫筆淩厲勾勒,一直蔓延至衣領冇入處。
而在他左臂上方亦有一道刀傷,大約是他自己不甚在意的緣故,隻胡亂地用衣帶紮了兩道,深紅血跡洇染開來,染紅了大片。
虞慶瑤有些愣怔。
忽然想到昨夜自己為了反抗還在他臂彎間拚命掙紮,他也冇流露一點點疼痛受傷的感覺。
清曉寒意深深,他一整夜都隻這樣伏在座位下曲身而睡,本來心存不滿的虞慶瑤看到這景象,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被子,心情未免有些低墜。
猶豫片刻之後,她還是將被子的一小半搭到了他身上。
隻是許是那光亮漸明,或是被褥觸及了他臂上傷處,本是安安靜靜伏睡的南昀英動了動,慢慢睜開了雙目。
虞慶瑤蜷著雙腿坐在那裡,正撞上了他的目光。
“醒了?”她有些不安地說了一句。
他卻冇有即刻說話,眼神有些渙散。
虞慶瑤愣了愣,仔仔細細地看著他,忽而彎下腰盯著他幽黑的眼睛,小聲道:“你是誰?”
他眼中劃過一抹不甘,又隱含淡淡失望。
“還能是誰?”南昀英冷冷剜了她一眼,“你希望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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