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血意濃 南昀英就這樣站……
那蓑衣人正是司禮監掌印杜綱, 他當初被晉王派出京城搜尋棠瑤和在帝陵屠戮錦衣衛的神秘男子,此後一路追逐奔波卻始終無所得,其間也曾有好幾次聽聞有可疑之人匆匆趕去, 結果不是搞錯了人,就是對方已經先行一步離去。來回多次之後, 杜綱早就心生厭倦, 然而身負重命又不能擅自歸京,真正是前路茫茫歸途無望。
而與他一同被派出來的錦衣衛同知蔣奕, 出身於錦衣衛世家,素來自視甚高,對他這內廷之人頗為蔑視,故此兩人多分頭行動。而杜綱在搜尋棠瑤的途中, 又收到京城密信, 要求他留意假死遁逃的褚廷秀和程薰。想想棠瑤未死,追究起來自己脫不開乾係,再加上皇太孫和程薰的逃亡,這幾件事加起來,對於杜綱來說,簡直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令他心煩意亂。
此次他帶著錦衣衛總旗裘鄴追尋皇太孫下落, 自寧津南下,到此地忽遭大雨,竟正好也望到這果園, 因此纔出現在此。
杜綱一邊跨過積水, 一邊皺著眉頭四顧打量,問那走在前麵的老者:“剛纔停在外麵的車馬,真是你東家的?我看著這園子裡空空蕩蕩, 哪有其他人居住?”
老者腳步一頓,隻得彎著腰道:“官爺,那車馬,其實也是過路避雨人的……”
“什麼?那你竟敢騙我們?!”那身材高大的裘總旗怒目而對,“老東西真是不想活了!讓彆人進來,就偏偏把我們關在門外?”
“那不是能容人躲雨的房間也少嗎……”老者戰戰兢兢解釋,“東家的院子咱們不敢進啊,就那幾間小屋子,我怕人多了擠不下。”
裘總旗還待責備,杜綱挑著眉毛問:“是什麼人先進來避雨的?”
“回官爺,是四個年輕人,就比你們早來一會兒。”老者無奈,指著前方的那幾間小屋,“我讓他們在那邊歇著。要不,您幾位也去那幾間屋子擠一擠?這果園雖大,能待人的地方不多啊。”
杜綱微一頷首,跟著老者朝那邊走去。
身後那群錦衣衛腳步颯遝,行過處積水飛濺,很快便到了那幾間小屋前。
“裡麵有熱茶,官爺們請進來……”老者一邊說著,一邊推開木門。
吱呀一聲,木門緩緩而開。
站在門前的老者卻愣在了原處。
剛纔還在這屋子裡的幾個人,竟已不見蹤影。唯有桌上放著的那壺熱水,還在微微冒著白氣。
“老頭兒,我看你很不地道!這哪有半個人影?”裘總旗踏進一步,回頭斥責,“你就是編造假話,還說什麼有人比我們先來!”
“天地良心!他們剛剛還在這裡啊!我來給你們開門之前,還特意送來熱水給他們驅寒……”老漢詫異地進了房屋到處張望,杜綱一蹙眉,目光落在地麵。
青磚地上,還隱隱留有不少水痕,看上去應該是有人曾經站立或走動。
“裘總旗!”杜綱低喝一聲,朝他遞了個眼色。
那錦衣衛總旗亦留意到了可疑的足跡,目光一掃,當即盯著旁邊那道側門,手握刀柄,肅容快步上前。
“嘭”的一聲,小門被用力推開,裘總旗持刀闖入。
然而屋中空空蕩蕩,唯有靠牆倚著的一些農具,彆無人影。
一陣風來,吹得半開的後窗吱嘎作響,雨水斜斜打入,已濕了大塊磚地。
“四下搜尋!必定冇跑遠!”門口的杜綱提高了聲音,急促叫喊。
“是!”原本就已一身濕透的錦衣衛們聽得此言,迅疾分散,朝著果園各處飛奔而去。
*
密集雨簾被疾風吹亂,如白霧流動迷濛視野,虞慶瑤被褚雲羲拖著向前急奔,身後則是同樣呼吸急促的褚廷秀與程薰。
他們在小屋中聽到園子門外傳來的呼喊聲時,就已覺得大事不妙。
錦衣衛不可能無緣無故離開京城,更何況出現在這樣大雨如注的郊外必定身負重任,應該就是先前追捕他們的那群人。
褚廷秀當即就變了臉色,待等杜綱的聲音剛一響起,程薰立即壓低聲音道:“是杜綱!”
莫說褚廷秀,就連剛剛換好衣衫的虞慶瑤也頓時一驚。
如果僅僅是尋蹤追擊而來的錦衣衛,或許即便狹路相逢,因對方並未親眼見過皇太孫本人,說不定褚廷秀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杜綱居然出現在此,無論褚廷秀、程薰還是虞慶瑤,隻要與他一碰麵,就可以說是無法遁形。
虞慶瑤馬上提醒眾人,剛纔她進去換衣服的房間還有後窗,褚雲羲當機立斷,帶著四人身披蓑衣從那側屋後窗翻出,朝著園牆飛奔而去。
“在那邊!”
瀟瀟雨聲間,傳來了一聲抑製不住興奮的低呼。
頃刻間,腳步聲自遠而近迫來,滿地積水嘩嘩飛響,虞慶瑤甚至覺得飛濺的水花已經迫近背後。
粗濕的蓑衣讓她行動更為不便,依憑褚雲羲強行拖拽,她跌跌撞撞地不停奔逃。
冰涼的雨點撲在臉上,於此一瞬間,虞慶瑤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了當日在墓道中的狼狽情境,拚了命地朝前,隻怕慢上一分便要喪命當場。
高高圍牆近在眼前,而後方已有三名錦衣衛揹著弓箭飛速追來。
連綿雨幕中,一雙雙露著攫取之光的眼,緊盯著,圓睜著。在他們眼中,前方這四個人,便是加官進爵的巨大砝碼。
“殿下快走!”素來溫文的程薰目光冷冽,驀然單膝跪倒雨中,撐著圍牆示意褚廷秀踩著他的肩背越過圍牆。
褚廷秀情急之下踏上程薰肩背,才欲回首叫褚雲羲也一起走,卻聽“錚”然驟響,竟有白羽利箭自後方穿破雨簾飛速射來。
“小心!”虞慶瑤驚撥出聲。
寒光疾現,如彎月淩空。
褚雲羲手中長刀斜落,正中箭身,但聽一聲乍響,烏黑箭身頓分為兩截,呼嘯斷落。
伏在地上的程薰雙手扣住牆壁,嘶聲道:“快走!”
“曾叔祖!”褚廷秀驚愕地喊著,“你與我們一起出去!”
又一陣羽箭激射而至,褚雲羲持刀飛斬,箭頭斷裂攢飛間,他一把將虞慶瑤推到程薰身旁,頭也不回地道:“帶她先走!馬車裡還有一柄刀!”
褚廷秀急切道:“你怎麼辦?!”
“我自會出來!”褚雲羲又一刀斬落射向高牆的飛箭,回頭狠狠盯了震愕的虞慶瑤一眼,“還愣著乾什麼?!”
話音才落,他指節一緊,徑直曳著長刀,朝著那躲在樹後放箭的錦衣衛飛奔而去。
冷風寒雨撲麵,樹後的錦衣衛眼見褚雲羲來勢迅猛,急忙拉弓放箭。
“嗖”!
白羽箭裹挾雨珠,直奔眉心而來。
褚雲羲於飛奔途中側身疾閃,數步之間已繞至另一側。那錦衣衛還未及調換方向再射出一箭,但覺白光一道,眼前水珠紛紛碎裂,風聲席捲下,已被褚雲羲一刀劈中脖頸。
鮮血如箭,噴射散落。
又一陣風聲自後方襲來,褚雲羲就地急衝,一把抓住尚未徹底斷氣的那人,將他往身前一擋,斜後方射來的利箭一下子紮入此人胸膛。
那偷襲者見狀不好,一邊高呼求援,一邊連續放箭。
雨幕中陡然飛來一物,擋住了他的視線,就在這瞬息間,褚雲羲趁勢衝到近前,一刀直落。
猩紅熱血噴湧飛濺,那人睜大雙目轟然倒地,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一件濕漉漉的蓑衣覆在了水中。
上麵還刺著一支利箭。
褚雲羲倏然回頭,大雨如注,滿地泥濘,身上已冇有蓑衣的虞慶瑤蒼白著臉,站在挺拔的高樹之下。
“為什麼冇走?”他緊攥了沾著血的刀柄,寒聲發問。
高牆那邊,褚廷秀與程薰已不見人影。
“是他們拋下你了?!”褚雲羲盯著虞慶瑤,眼神狠厲,與先前的沉穩模樣判若兩人。
此時最先追來的錦衣衛還剩最後一人,眼見同伴皆在頃刻間喪命,嚇得兩腿戰戰,呼哨一聲,便向還在遠處的其他人求援。
褚雲羲冇等到虞慶瑤的回答,目光驟然發冷,踏著洇染猩紅的積水,一步又一步,迫至那個躲藏在樹後的錦衣衛近前。
那人箭囊已空,驚惶間後退一步,猛地抽出繡春刀,朝著褚雲羲當頭砍下。
“錚錚”數聲,白光飛卷,劈捺撩掛,刀鋒交錯。
一刀猛似一刀,一招快似一招。
褚雲羲攻勢全無遲疑,挾風雷之勢碾壓而下,那錦衣衛僅僅接住三刀,便已覺虎口手腕陣陣發麻。纔想後退奔逃,又一刀斜落橫卷,雨水呼嘯,寒意襲人。
那人腳步一錯,揚刀格擋,但聽一聲慘叫,竟已被褚雲羲斬落右手。
汙血噴濺,飛紅打了一臉。
他的視野猩紅一片。
血珠在眉睫間不斷滾落。
沉重的呼吸聲,淒厲的慘呼聲,交雜起伏,在耳畔在腦海中交織纏繞。
忽然間,那根尖利的刺,又在頭腦間猛烈攪亂,疼痛鑽心。
“陛下!”虞慶瑤眼見褚雲羲一身是血站在大雨中,身子卻忽然顫抖,甚至即將站立不穩。她情急之下衝上前來,一把將其扶住。
雨幕中,有人在遠處高聲叫喊,一群人轉換方向,朝著園門外奔去。與此同時,又有一群錦衣衛持刀朝著這邊衝來。
“不是他們丟下我。”虞慶瑤抓住他的手臂,聲音微微發顫,“是我,不想丟下你。”
——是我,不想丟下你……
——黑暗中,四麵皆是密閉不可摧毀的堅硬,稚嫩的手拚命抱住身邊的人,他哭著喊:“不要丟下我!”
褚雲羲指節發緊,刀柄間殘留的血水自指縫間滑落。
滴滴答答,墜入積水,染紅汙泥。
他的呼吸越來越沉重,雨水劃過眉宇,滾過發涼的唇間。
“嗖!”
又一聲疾風嘯響,遠處有人再度開弓放箭。
他想要閃避,身子卻僵硬無力,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虞慶瑤猛地將他撲倒,箭尖貼著她的臂膀迅疾射過,擦破衣衫,劃出血痕。
“我帶你走!”她拚死拽著他的手,將他拖起。
褚雲羲急促地喘息著,掙紮著,被她架著站起身來。
追擊而來的錦衣衛們似乎發現了他不正常的情形,呼喊著加速奔來。
虞慶瑤拽著他穿行於林木之間,前方是開闊的田地,在高牆之下有一低矮房屋,像是堆放農具之處。
“爬上去!”她心急如焚,使勁將他推向那小屋,希望他能順利攀上高牆。
他拄著長刀,視線一片模糊,頭腦間的尖刺還在不斷穿梭。
又一波羽箭飛射而至,虞慶瑤驚駭之間拖著他閃避,然而一支白羽箭還是刺入了褚雲羲的肩部。
“快抓住他們!”果林間,穿著蓑衣的杜綱飛奔而來,遠遠的望到了虞慶瑤,驚喜交集,尖著嗓子叫嚷。
“褚雲羲!”虞慶瑤抓住他的手,幾近崩潰叫道,“快些爬上去!我知道你能上去的 !”
他的眼神卻已漸漸發直,再近乎渙散。
忽然間,他一把反握著虞慶瑤的手腕,不顧她的驚愕,將她猛地推向那小屋。
“進去!”他眼角發紅,咬著牙踢開木門,把她一下子推了進去,又拔出肩頭利箭,迅疾橫貫於門環間。
隨後,以不斷髮抖的手持著長刀,忍著頭腦深處的疼痛,霍然回身。
*
昏暗無光的小屋內,瀰漫潮濕氣息。
虞慶瑤被那支利箭反關在門內,用力拉拽也無濟於事。
雨點劈劈啪啪砸在瓦屋上,她卻完全看不到外麵的情形。
門已被反鎖,簡陋的雜物屋子甚至冇有窗戶。
她跪伏在門前,試圖透過門縫望向外麵,卻隻看得到不斷滾落的雨水,濺起紛紛水沫。
雜亂的腳步聲迫近在前,追兵們呼喊著叫囂著,風聲雨聲間雜刀劍出鞘聲,利刃相撞聲,以及嘶啞痛呼聲。
虞慶瑤緊緊抓著門扉,眼見近前那一灘灘積水被鮮血染紅,從起初的點點滴滴滲透而散,直至大片大片血紅洇開。
雪白的雨珠還在成串滴落,轉眼彙入血水。
濃鬱的血腥味撲鼻而至。
她彷彿被某隻利爪攫住了心神,渾身發涼,身子僵直地跪在門後。
囂張的叫喊聲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驚恐無比的哀嚎與哭求,隨後,便是低低的笑聲。
那笑聲起初輕淺,好似孩童看到新奇心儀之物,生出由衷的欣羨與喜愛。
繼而是無法剋製的沉醉享受,那長久歆慕的寶物終於得償所願收到眼前,反覆把玩愛不釋手。
刀鋒淩厲,破空劃落。
重重地斬入對方血肉骨骼,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個又一個人慘叫著倒下,濺起血水如雨。
杜綱眼見隨著自己而來的錦衣衛們接二連三倒在血泊中,而那個手持長刀,滿麵是血的年輕人唇邊還帶著笑意,慢慢朝自己走來,不禁渾身發抖,癱坐在雨中。
“你……你到底是誰?!”他的聲音都為之改變,抖得不成樣子。
持刀者輕輕跨過血紅的水塘,將刀鋒橫在眼前端詳,彷彿在看雨水如何沖洗血痕。
一滴又一滴血水自刀尖滑落,滴在他的靴上。
“你又是誰?”他總算垂下長刀,又露出微笑,略俯下腰,直視著杜綱。
“我,我隻是他們的跟班。”杜綱顫顫巍巍,甚至不敢抬眼看他。
他卻緩緩出刀,以刀尖挑開了杜綱的蓑衣,露出裡麵錦緞衣衫。
“不是錦衣衛?”他偏過臉,朝地上倒著的屍體看了看,又睨著杜綱,“宮裡的人?”
“是……是……”杜綱哆哆嗦嗦趴在地上,為了保住性命竭力祈求,“我手無縛雞之力,隻是被派出來跟著錦衣衛的內侍,還請義士看我可憐饒過我一命!”
“可憐?”他嗤笑起來,刀尖抵在杜綱頸下,刺入一分,便鑽出血珠。“我剛纔可聽到你在大聲喊著,叫他們趕緊過來呢。明明是個領頭人,卻還不老實。”
“不不,我又不會打,就是在那喊了幾嗓子,您看我這樣的哪能指揮錦衣衛呢……”杜綱嚇得臉都白了,抓住他的衣袍拚命求饒,一時間賭咒發誓全都上,隻想拖延時間,以求追出園子的另一群人趕緊回來。
小屋內的虞慶瑤雖看不到外麵的景象,然而聽到杜綱與他的對話,腦海中靈光一現,立即大聲道:“南昀英!”
執著刀的他微微一怔,回過頭來瞥了一眼緊閉的木門,散漫道:“乾什麼?”
“放我出去!”虞慶瑤焦急叫喊,“還有另一群錦衣衛追出去了,說不定就要回來,我們不能留在這裡!”
“這些都被我殺了,還在乎多幾個?”他哼笑一聲,踢了一腳跪在泥水中的杜綱,冷冷道,“我看這個也不是好東西,一併宰了乾淨!”
杜綱驚呼著抬手求饒,屋內的虞慶瑤急忙道:“不能殺!”
“乾嘛?!你彆告訴我要大發善心!”南昀英氣憤回首。虞慶瑤用力晃著木門,“跟你說不清,留著他有大作用!他知道很多機密!”
杜綱聽得此話,忙不迭連連叩首:“義士留我一命,我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什麼機密,關我什麼事?!在這呆著!”南昀英不屑一顧,反手拔起地上一支利箭,猛然抬腳踏在杜綱背上,一下子將那利箭穿透他的手臂,插進磚石縫。
一聲慘叫,杜綱被他就這樣釘在了地上。
南昀英卻毫無憐憫,灑脫一轉身,扛著滴血的長刀回到了小屋前。
他打量了一下那擋住木門的斷箭,冷哂一聲,隨手將其拔出,丟在一邊。
窄小的木門被踢開,虞慶瑤搖搖晃晃站起身來。
滴滴答答的雨水自屋瓦間流下,南昀英就這樣站在了她麵前。
束髮金冠間垂下的紅纓斜落肩頭,清雋臉上滿是血跡,橫斜斑痕,宛如丹朱染抹。
然而那雙眼睛還是亮璨如昔,帶著少年特有的輕狂與桀驁。
又隱隱含著幾分難以捉摸的厭棄與憎惡。
“你是不是又瞞著我,和那個人說了很多事?”果不其然,一開口便是責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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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新人物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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