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金陵舊聞 宿修死後,定……
天色一分分暗沉, 虞慶瑤點亮油燈,獨坐於搖曳光焰下。
她緩緩解開纏在左手的布條,掌心那道傷痕雖已不再滲血, 但稍稍一動便還是疼痛難忍。她蹙著眉,將那紙包內的藥粉輕輕灑落傷處, 些微刺痛之後, 涼意滲入傷口。
她出了一會兒神,在燈下重新給自己包紮。
隻是左手負傷, 僅僅依靠右手包紮傷處顯得格外費勁,常常是纏了幾道便鬆掉,想要纏緊一些又觸及傷痛。虞慶瑤有些頹喪,不由得想到昨天深夜, 同樣是在搖曳燭火下, 恩桐專注認真地為自己包紮著傷口的模樣。
那時的他,眸波清澄,神情虔誠,似乎將眼前之事做好便是最大的心願。
他的心隻有那麼簡單,簡單到上一刻還會為找不到秋梧而悲傷哭泣,下一刻就會因重新見到她而噙著淚歡笑。
可是或許也隻有那樣簡單無邪的心,才能支撐他走過漫長黑暗的歲月。
虞慶瑤不知道恩桐是何時出現於褚雲羲的生命中。倘若從他年幼時就有這樣一個怕黑愛哭的人格隱藏於心, 那麼十餘年風霜雪雨,褚雲羲輾轉大江南北,策馬橫刀所向披靡, 這個彷徨於暗夜, 無處可去又無法歸家的孩子,又有多少次瀕臨絕望,卻又為何始終不曾增長年齡, 一直保持著六歲的心智?
她看著自己的左手,恍惚覺得與恩桐已經分彆許久,然而明明昨夜一燈幽火,他還在身邊。
——我喜歡你呀,糖瑤。
虞慶瑤撐著臉頰,望向渺渺燭光,唇邊不由浮現淺淡的笑意,眉間卻未舒展。
*
一夜轉眼即過,次日清曉,虞慶瑤還未起床,便聽得窗外風聲呼嘯,寒意自窗縫鑽進屋子,凍得人呼氣成白。
起身後整束衣裝,依舊扮成少年模樣,她推開房門,恰遇到褚廷秀與程薰從樓下上來。
“要啟程了?”虞慶瑤問兩人。
豈料素來溫文有禮的褚廷秀神色寒漠,竟不應答一聲,跟在後麵的程薰亦蹙著眉宇,似是心事沉重。
虞慶瑤詫異地看著他們匆匆而過,隻得自己下樓去吃早飯,才下了樓梯,便見廳堂內不少食客正在議論紛紛。
“出什麼事了嗎?”虞慶瑤坐在靠窗的一側,向夥計打聽。
“您冇聽到外麵的聲響嗎?新皇登基大赦天下,還接連頒發條令,縣衙派來的官吏正帶著人到處喊呢!”夥計話語剛落,街麵上果然響起陣陣鑼聲,間雜底氣洪亮的叫喊。
有好事者不怕嚴寒,開窗張望,虞慶瑤隨之望去。
長街上有官吏騎著高頭大馬,前側則是帽插青羽的數名衙役手持銅鑼木槌,聲如洪鐘高聲宣告。“先皇驟崩,歸於五行……皇太孫星夜返京,不幸遇襲,後嗣無人,國基動搖……幸晉王英明果決,襲承天命頓挽狂瀾,危難之間整肅三軍抵禦強敵,奪回失地,振我國威,雪我前恥!今晉王眾望所歸,當臨大統,即位承嗣,昭告天下……”
街頭巷尾行人俯拜,整條長街迴盪錚錚鑼聲與那穿透人心的宣告之聲。
寒風撲麵,虞慶瑤這才明白為何剛纔褚廷秀與程薰皆神色凝重,不發一言。
正這樣想著,抬頭間,樓梯上又有人駐足而立,亦是神情肅然。
正是褚雲羲。
虞慶瑤望著他,但見褚雲羲亦望向窗外長街,眉宇間鬱雲淡籠,然而眼神依舊明利不減。
鑼聲與喊聲漸漸遠去,街麵又逐漸恢複了原狀,肅靜多時的客棧內亦重新響起了談論聲。
“果不其然,這晉王還是登基了啊!看來過完年就得改元了!”
“那可不是嗎?除了他還能有誰,這不是板上釘釘的事嗎?還等了那麼多日子……”
“這不是先帝和皇太孫的喪事一件接一件嗎?聽說……朝廷裡有人對皇太孫念念不忘,非得等棺木運回來才認命呢……”
各色議論聲中,褚雲羲慢慢走下樓梯,掃視一眼,走向虞慶瑤所在的桌邊。
虞慶瑤有意揚起下頷,似乎不受之前的影響。
褚雲羲坐在了她對麵,此時鄰桌又有人道:“聽說大軍正在集結,新皇不僅奪回了清平堡,還下令邊鎮全力進攻,要把瓦剌人給徹底趕走呢!”“這可真是幸事,先前咱們受瓦剌侵擾可不是一天兩天了,看來新皇還真有魄力!”“先前京城不是傳言說,新皇在眾皇嗣中最為得勢,還被誇讚為高祖再世呢!”
虞慶瑤不禁看看褚雲羲,目光複雜。
他正低著眉睫倒茶,聽得這話,微微一頓,卻也並無異常反應。
周圍的食客們還在談論時局,對於百姓而言,執政者究竟是通過何等手段上位,並無太大關係。妄議隱私不但容易引來殺身之禍,對自己也無半點好處。他們在意的隻是新皇登基後有無恩賞,會不會更改舊令,對尋常生活有無影響。如今聽得邊鎮形勢轉好,多數人對新皇欽佩有加,又怎會在意那“死”得蹊蹺的皇太孫。
客棧老闆也會做人情,趁著這普天同慶的好時間,吩咐夥計給各桌送上糕點聊表心意。虞慶瑤一邊喝著小米粥,一邊覷著褚雲羲,見他拿著一塊紅棗糕慢慢吃著,視線卻落在遠處,顯然心不在焉。
她有心想問,卻又不想再撞上冷臉,便伸手取了白糖糕,嚐了一下後,將其一小塊一小塊掰著扔在小米粥中。豈料她還未掰上幾下,褚雲羲已皺著眉看向這邊。
“好好的糕點,做什麼掰成這樣?”
“有點乾,又太甜了些,這樣和小米粥一起吃也不錯啊。”虞慶瑤見他好不容易纔開口,不免帶著幾分計謀得逞的滿意,又掰了一塊遞到他麵前,“不信你嚐嚐?”
他不悅地避開。“我不吃。”
虞慶瑤訝異:“為什麼?您不吃的飲食名錄裡難道還有白糖糕?!那您還有幾樣東西是能吃的?”
褚雲羲無言至極,看看周圍眾人,好在大家都在閒談,並無人注意她這大驚小怪的樣子。“這不是我的忌口,我隻是,不想吃被你掰碎的糕點。”
虞慶瑤哼了一下,將那小塊白糖糕含進唇間。“怎麼,還嫌棄上了?住在寺廟菜園那晚……”話說了一半,忽覺不妥急忙收聲。
褚雲羲本來正要喝茶,聽得此話生生滯在那裡,抬眼間目光隱隱帶寒。
“你說什麼?”他聲音低沉,神色孤凜。
虞慶瑤垂下眼簾,慢慢攪拌著小米粥:“冇什麼,隻是說住在菜園那晚,小屋也不見得多乾淨……”
她倒是輕描淡寫,褚雲羲看著她,心裡卻不甚安寧。
“你故意這樣說的?”他迫近幾分,正視著一臉無謂的虞慶瑤,“想要讓我忐忑不安?”
虞慶瑤瞥了他一眼,自顧自喝著粥,白糖糕剛剛被浸軟,微帶甘甜,吃著正好。“您想什麼呢?隻是說住的地方不太乾淨罷了,這就讓您不安了?”
褚雲羲看她一點都不放在心上,更覺慍惱。“……虞慶瑤,你明明知道些什麼,卻支支吾吾隻說一半,還不是有意為之?”
她聽到此,方纔抬起頭看著褚雲羲:“我知道的一切,隻是自己親眼所見,可還有許多事情讓我想不明白。正如昨天清早,我在那古鬆之下說的那樣,我覺得您隻是生病了而已,但凡有所病征,不都該有緣由嗎?再好的名醫也需要望聞問切,您什麼都不願意說,又怎麼能夠解除心中的痛苦?”
四周喧鬨談笑,茶碗叮叮噹噹,褚雲羲坐在其間,聽著虞慶瑤這一番話,心底卻是沉墜寒涼。
他指節發緊,剋製了情緒道:“我之前就告訴過你,我冇有病。好端端的,你又說這樣莫名其妙的話做什麼?”
“冇有病的話,又為什麼會做出連自己都不知道,也不可能相信的事?”虞慶瑤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和而又認真,“我不是有意窺探隱情,隻是想……”
“那不是病,我隻是,受過外傷而已。”褚雲羲攥住了手,忽然站起,低啞著聲音道,“如果你還執意要追問探究,那我們同行的路,隻能到此為止。”
褚雲羲說罷,緊抿雙唇轉身就走,虞慶瑤愣在了那裡。
周圍食客們正聊得興起,爆發出一陣笑聲。
夥計喜笑顏開地拎著茶壺跑來,向虞慶瑤道:“糕點可合口味?要不要再來一碟?”
她看了看對麵那碟子裡還未吃完的紅棗糕,努力笑了一笑。“不用了,我們馬上就要出發。”
*
回到樓上後不久,程薰便來敲門,果然很快就重新啟程。隻是這一次上路,一行人各有心事,褚廷秀回頭看褚雲羲默不作聲地駕著馬車,便放慢了速度與他並行,壓低聲音道:“曾叔祖可曾聽到今日街上的動靜?”
褚雲羲神情平淡:“是晉王正式登基,年後便要改元?”
“正是。”褚廷秀深深呼吸了一下,看著他問道,“請恕我無禮,我想知道,如果是您遭遇此事,將會作何打算?”
褚雲羲斜睨他一眼,反問道:“為何會這樣問?”
褚廷秀苦笑一下,眉間憂愁難散。“先前我一路奔波疾行,為的是晉王雖進入皇城暫攝政務,但還尚未正式登基為帝,我若是能尋到他操控棠婕妤誣陷先父的證據,再得到臣子擁躉,定能蕩除奸惡,還我父清白。但如今……”
“如今他坐穩帝王寶座,你便覺自己勢單力孤,如蚍蜉撼樹?”褚雲羲好整以暇地望著他,“兩軍交戰,將帥還未直麵對壘,一方便心存頹勢。這場仗,還如何去打?”
褚廷秀搖了搖頭,滿懷誠摯地道:“我並非心存頹勢,隻是自幼聽聞曾叔祖傳聞逸事,雖可能有所誇大,但在我心中,曾叔祖始終都是凜凜英雄。周朝末年君王年幼朝政混亂,北方韃靼野心勃勃,各方節度使又心懷鬼胎,能在那樣的亂局中不靠祖輩恩蔭,短短數年南征北戰,平定中原驅除韃靼,若非擁有過人的膽識與卓絕的謀劃,又怎能開創我朝盛世?故此,我隻是想詢問您,如今這樣的形勢下,我該如何做,才能使得勝算增大?”
褚雲羲望向前路,緩緩道:“我行軍作戰時,從不會衡量自己與對方究竟各占幾分勝算。”
褚廷秀一怔。“為何?”
“設想好自己該做的一切,步步踏到實處。就如連珠串線,針入線隨。”褚雲羲側過臉看看身旁這個少年,“或許有人會每走一步都考慮對方行動,但在我這裡,隻需知道他做了什麼,會做什麼,此後便不再過多掛礙於心。與其成天盤算自己到底有幾分勝算,還不如謀劃得當,行好每一程。”
褚廷秀靜默片刻,拱手作禮:“多謝曾叔祖教誨,先前您隻是說要去金陵尋找龍紋刀,但不知……若是取回佩刀之後,您又有何打算?”
褚雲羲目光微落:“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暫時不便多說。”
褚廷秀微露遺憾神色,但隨即又謙遜道:“是我僭越,其實能與您同行這一程,亦是極為有幸。”
褚雲羲隻微微一哂,並未再說什麼,褚廷秀又問:“之前曾叔祖去了濟南保國公府,如今去往金陵,不知是否要去見一見定國公後輩?”
褚雲羲眉間微蹙,眸光沉鬱,轉而問他:“宿家現在還有什麼人?”
褚廷秀忖度了一下,問道:“曾叔祖可知當年您的靈柩運回金陵後,發生了什麼事?”
褚雲羲視線落在遠處天際層層陰雲,低聲道:“宿修他……自儘身亡了,是不是?”
褚廷秀亦不勝喟歎:“正是,就連皇祖父和先父提及此事,也會引以為憾。定國公年輕有為,能謀善斷,誰能料到竟如此結局……不幸之中尚存僥倖,他身亡之時,愛妻已懷有身孕。此後宿夫人雖悲痛欲絕,但心誌堅韌,將這遺腹子養育成人,承襲爵位,並官拜平西大將軍。此後這位平西將軍生有一子一女,其子宿放舟博學溫雅,可惜年過三旬便染病早逝,隻留下年僅十歲的獨生子,名為宿宗鈺,如今剛剛年滿十八。”
褚雲羲聽到此,心緒更為低沉。他緩緩移目,注視著在風中搖曳起伏的衰草,低聲道:“宿修死後,定國府竟寥落如此。”
“是……數十年間,平西將軍夫婦、宿放舟夫婦等人皆先後離世,宿宗鈺雖承襲官爵,定國公府卻徒有錦繡,獨木難支。不過……”褚廷秀頓了頓,又道,“所幸的是,當年平西將軍剿亂受傷離世前,曾將宗鈺托付給幼女,讓她好生照拂養護,不能辱冇門庭。這位宿小姐與其兄相差了十多歲,雖為妙齡女子,卻能憑一己之力支撐定國公府至今,也算得上是宿家後代中的佼佼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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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虞慶瑤:陛下您這件衣服,我穿著不合適。
褚雲羲(怒):那小子的衣服你就願意穿?
虞慶瑤:想啥呢,這不是說明您比他個頭高嗎?男生永遠1米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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