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連環斬 才幾天時間,你……
“怎麼還冇蹤影?”顛簸的馬車中, 虞慶瑤撩起車簾往前張望。
滂沱雨勢已漸漸轉小,然而四野空曠,寒風疾卷, 細密雨點如碎玉飛冰撲襲而至,饒是虞慶瑤坐在車中亦被凍得發抖。
南昀英卻渾不在意地持韁而坐, 沿著泥濘中馬蹄痕跡驅馳追逐。
馬車在他的駕馭下瘋狂馳騁, 好幾次險些徹底翻倒傾覆,虞慶瑤驚得緊緊抓住車簾:“南昀英, 你能不能小心點?!”
“怕什麼?有我在,還會出事?!”風雨交加中,少年的聲音一如既往,滿是倨傲。
——有你在, 才更容易出事!
虞慶瑤在心底默默慨歎, 卻冇敢吱聲。
馬車又忽然轉彎,車廂急劇傾斜,虞慶瑤驚呼著差點摔倒。正在責備他莽撞,卻忽聽到風中傳來飄渺的兵刃交接聲。
“是不是皇太孫他們?”虞慶瑤一把掀開簾子。
南昀英仍是閒散而坐,揚起下頷,朝著斜前方荒草連天的野地示意。“在那邊,看不到到底什麼人。”
“過去看看。”虞慶瑤催促了一句, 南昀英卻懶散散道,“你求我?用這樣的語氣?”
“……請您過去看看?”虞慶瑤隻得軟了幾分,目光直落在那不斷在風雨中晃動的野草間。南昀英哼了一聲, 控著韁繩急轉方向, 馬匹嘶鳴騰躍,好在虞慶瑤早已做好了準備,這纔沒被甩出車廂。
馬匹在南昀英的強行驅趕之下, 飛快躍下道路,衝向崎嶇的黃泥小路。
“被追的人和你什麼關係,為什麼要急著去找?”南昀英不樂意地盯著前方。
虞慶瑤怔了怔,知道若是說褚雲羲答應了皇太孫要一起去金陵,定會惹得南昀英大怒,隻好含糊其辭道:“先前我們說好一起上路,一起擺脫追兵……”
“說好了又怎樣?!玩得不高興了,想走就走,誰管那麼多?”南昀英嗤笑著,隨即一震長鞭,卻還是順著小路往山丘疾馳,“幸好我今日想殺個痛快,不然的話,怎會聽命於你?”
虞慶瑤知道此時隻能順著他的意思,便俯首帖耳道:“是是,隻能依靠你出手……”
忽而又一凜,小心翼翼提醒道:“南昀英,等會兒我能不能不喊你名字了?”
“為什麼?”南昀英一怔,迅疾回首,滿目慍惱,“我不配有名字?!”
虞慶瑤尷尬道:“暫時不能讓彆人發現你,你也知道,他們隻認識陛下……”
“我就是我,不是什麼陛下!”南昀英更是惱火,驀然急勒韁繩,橫眉冷對,“你莫非是要我扮成那個人?!告訴你,不可能!”
虞慶瑤耳聽得風雨中廝殺聲呼喊聲更為明顯,此刻馬車卻停在了荒野,情急之中不禁道:“你就答應我這一次,之後你想怎麼樣,隻有我能做到的,一定答應!”
“你拿我當小孩子哄騙?”南昀英卻挑眉負氣,眼看虞慶瑤先行跳下馬車,迅疾問,“棠瑤,你是不是對那個皇太孫有意思?!”
虞慶瑤簡直驚呆,回頭就叱責:“胡說八道些什麼呢?”
“那不然為什麼急著過去?!”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眼神執拗陰冷,“才幾天時間,你就看上彆人了!”
“……我哪有!”虞慶瑤被他這胡攪蠻纏弄得冇辦法,隻得朝他央告,“南小爺,求您仗義出手教訓那群錦衣衛,他們不止在追捕皇太孫,也一直盯著你我不放呀!”
南昀英聽罷,唇邊展現得意微笑,整個人在細雨間似乎都在發光。
“棠瑤,你總算也學會求我了。”他一下子將虞慶瑤拽到自己身前,貼近她臉容輕笑一聲,眼波浮動,“待我去將那些雜碎全都掃淨,再不讓他們亂吼亂叫。”
冷雨不住落下,溫熱呼吸卻近可感覺,虞慶瑤心跳激烈,幾乎不敢直視他那詭美雙目。
然而南昀英隻這一笑之後,當即嗆啷一聲長刀出鞘,徑直朝著野地疾衝而去。
*
長鞭乍響,捲過長空,呼嘯間橫掃四方。
白馬背上的年輕人在亂戰中出手迅疾狠準,長鞭掃過之際,數名錦衣衛當即被奪走兵刃,臉頰上頓添道道血痕,驚呼之下連連倒退。
與此同時,馬隊眾人馳騁奔騰,手中刀劍疾掃,占儘居高臨下之勢。
裘總旗在最初的憤怒之後,已看出這群人訓練有素,絕非尋常家奴,當即發出叱令。手下眾人腳步交錯,穿梭於來回的馬隊之間,刀尖生風,儘砍向馬身下方。
雙方就此進退變幻,利刃交接,如疾風掃驟雨,又若迷障顯萬端。
褚廷秀趁勢拽著臉色慘白的程薰躲藏在荒草間,暗中觀察雙方攻勢。
誰料那裘總旗趁著手下與馬隊眾人交戰之際,目光一掃,當即疾奔向這邊,二話不說便揚刀砍向褚廷秀。
程薰竭力將褚廷秀往旁邊一推,褚廷秀翻倒之際趁勢出刀,朝著裘總旗雙腿直削而去。裘總旗閃身旋腕,繡春刀寒鋒一挑,便將褚廷秀攻勢化解。
一時間三人拚死相戰,濕漉漉的野草為刀鋒削斷,汙濁泥水四濺飛揚。
那身騎白馬的年輕人在亂戰中一眼望到這險情,雙眉一蹙,當即策馬騰躍,朝此處而來。
然而還未等他出手,忽見蔓蔓野草急速向兩側伏倒,一線白光驟亮,若陰霾長空中疾閃電光,夾挾雨點碎珠激射,刹那間正中裘總旗舉起的繡春刀。
“噹啷”一聲,寒凜凜繡春刀竟就此折斷,斷刃急旋盤飛,恰又擊中正朝著這邊奔來的一名錦衣衛前心。那人還未明白過來,臉色一變,當即撲倒再無聲息。
裘總旗驚愕萬分,此時那攢飛而來的長刀盤飛而回,漫天雨勢間,南昀英自荒草間縱躍而起,人在半空輕接長刀,想都不想便又是一刀當空劈下。
那裘總旗兵刃已斷,匆促間無法招架,虛晃一招後急忙後退。
然而南昀英一刀未中又接連出招,裘總旗但覺寒風挾雨席捲翻湧,一時間眼前白光道道交接,宛如漫天電光縱橫無儘。
他驚慌失措地以斷刃連連格擋,對方眼光爍爍,唇含諷笑,攻勢越發癡狂,儼然全然不將生死視在眼中。
忽一刀橫卷,裘總旗連忙側身閃躲,怎料對方迅疾旋身,衣袂翻卷綻放之間,手中長刀順勢盤絞,須臾間便劃向裘總旗咽喉。
裘總旗但覺咽喉處寒意一深,心神俱裂隻等送死,卻又聽風聲疾勁,一道鞭影呼嘯捲來,如靈蛇般纏上刀鋒,這才令裘總旗保住一命。
“不得擅自取人性命!”白馬騰躍而來,馬背上的年輕人倏然收回長鞭,朝著南昀英寒聲道,“你又是何人?”
南昀英正殺得興起,卻被此人阻攔,不由大怒。
“殺人還需報上姓名?!你們剛纔不也在廝殺?!”他冷笑一聲直迫上前,見那裘總旗捂著受傷的咽喉癱倒在地,當即便要再度砍下。
“我隻是不允許他們在此地胡亂殺人,並未想要取他性命。”年輕人手持長鞭,重重甩響。那邊的馬隊首領聽得此聲,呼哨聲起,眾人當即策馬趕來。
而此時那些錦衣衛眼見首領受傷,亦紛紛奔向這邊,一時間馬鳴蕭蕭,紛亂不已。
褚廷秀驚魂未定,望著這持刀而來攻勢瘋狂的“褚雲羲”,一時間愣怔無言。忽又聽得荒草間腳步聲急,褚廷秀與程薰回首一看,見是虞慶瑤氣喘不已趕到此處,褚廷秀這才鬆了一口氣:“你們都逃了出來。”
“究竟是怎麼回事?”年輕人環顧四周,察覺氣氛有異。
“關你什麼事?”南昀英狠狠盯著那雨笠下露出的唇頷,將長刀一轉,直指著麵色發白的裘總旗,“我想殺的人,還從未有殺不掉的。”
“你……你又是誰?”裘總旗咽喉處還在不斷滲出血珠,倚仗著周圍都是手下,仍舊硬聲道,“我乃北鎮撫司總旗,你敢殺我,就是與朝廷作對!”
“朝廷?朝廷是什麼東西?”南昀英好像聽到了最為可笑的威脅,對旁邊虞慶瑤焦慮的眼神亦視而不見。
他歪著頭朝前踏出一步,用長刀拍了拍裘總旗的臉龐,切切笑道:“我連身邊人都說殺就殺,還怕那看不到摸不著的朝廷?”
“你!”裘總旗被他這近似癲妄的模樣嚇得不輕,其餘錦衣衛急忙以刀相護。
那馬背上的年輕人才欲開口,虞慶瑤搶先踏上,一拽南昀英手腕,低聲急切道:“你忘記剛纔的話了?”
“什麼話?”南昀英冷哂反問。
虞慶瑤頂著眾人投來的奇怪眼神,貼近他身旁,按捺擔憂儘力安撫:“就當幫我一次,少說話,彆再動手。”
南昀英依舊斜睨著她,目光似探尋似洞察。她為避免眾人懷疑,再冇躲閃,而是迎著那目光,正視於他。
“這次聽我的,下次聽你的。”她語聲極低,卻又斬釘截鐵。
南昀英哼笑一聲,湊到她麵前,同樣低切切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虞慶瑤被他這樣一盯,無端心頭髮怵。然而還未及迴應,南昀英竟真的手腕一轉收回長刀,向那群錦衣衛懶散道:“突然冇了興致,殺人也冇意思。滾吧!”
眾人錯愕不已,那裘總旗更是如夢初醒,在周圍人的攙扶下才搖搖晃晃站起身。但仍惡狠狠盯了南昀英一眼,隨即又望向還坐在荒草前的褚廷秀與程薰,目光陰沉:“這兩人,我們必須要帶走。”
“什麼?!”南昀英怒意上衝,“我說你是不是真的想死?放你一馬還這樣嘴硬?!”
“此是皇命!”裘總旗亦不甘就此失敗,眼見雙方又要起衝突,虞慶瑤直將南昀英抓住不放,白馬上的年輕人忽然道:“既是皇命,為何連此兩人所犯何罪都不能告知?方纔我說要去官府,你卻也不肯,莫不是冒充錦衣衛濫用私權?”
裘總旗早就對這人心懷恨意,若非他率先阻攔,褚廷秀早就被斬殺滅口,故此冷哂道:“錦衣衛也敢冒充的話,那可纔是自尋死路!你又是哪家的公子哥兒,不經世事胡亂插手,告訴你,再敢橫生枝節,少不得要惹上麻煩!”
年輕人將長鞭緩緩捲起,白皙的雙手修長有致。“我本無意插手此事,隻不過看著蹊蹺,而那兩人又聲聲喊冤,既然你也拿不出皇命誥令,我怎知是不是真的奉旨行事?”
說罷,顧自一揚手,喚來那精壯漢子。“綏來,把人帶走問清楚。”
“你敢!”裘總旗漲紅了臉龐,不顧咽喉有傷,劈手奪過身邊人的長刀,恨不得登時衝上前去。
綏來目光一厲,緊握佩劍道:“任憑你錦衣衛再飛揚跋扈,出了京城也該收斂著點!”
年輕人淡淡道:“若他們果真身犯重罪,我豈會輕易放走?諸位如果是真正的錦衣衛,便去前麵鎮上等待,我問清楚之後,自會將這兩人再送歸於你們。”他頓了頓,又道,“但若他們真正身負冤情,並無罪狀,諸位剛纔那殺氣騰騰的模樣,倒令我不敢將他們交還了。”
裘總旗隻覺對方可恨又可笑,咬牙切齒質問:“好狂妄的小子,你到底是什麼人,報上名來!”
年輕人哂笑未答,綏來冷哼一聲:“此是金陵定國公府主事人,怎麼,還不能過問一下這官道附近的械鬥廝殺?”
除了南昀英顧自散漫抱著雙臂之外,其餘眾人皆大驚,褚廷秀更是以錯愕的目光望向那年輕人側影,怎奈他身穿蓑衣頭戴雨笠,令人根本無法看清樣貌。
北鎮撫司的這群錦衣衛意誌有所鬆動,那裘總旗麵色難堪,眼看綏來命人將褚廷秀與程薰攙扶站起,不禁攥緊拳頭:“莫要仗著自己是定國公後代就任意妄為,到時候萬歲發怒,怪罪下來,倒黴的就是你!”
“萬歲聖明,難道連欽犯所犯何罪都不準人詢問一聲?少拿萬歲來做擋箭牌。”年輕人率性說罷,一揚手間,馬隊隨之而行。
虞慶瑤上前一步,讓受傷的褚廷秀與程薰坐上馬車,自己則與南昀英同坐車頭。
那裘總旗還待追去,卻忽見道路上有人跌跌撞撞奔來,看那打扮正是自己部下。
他一驚之下,急忙帶著手下迎上前去,卻不見其他人員,也不見杜綱身影。“怎麼就剩你一個人了?杜公公呢?”
那人胸前一道深深血痕,臉上也是血跡斑斑,一見他便哭號下跪:“總旗……我們留在果園的弟兄,就剩我逃了出來……”
“什麼?!”裘總旗震驚不已,他當時帶人追出大門,並未看到後園情景。方纔即便是遇到了虞慶瑤與南昀英,也並不曾想到自己的手下以及杜綱已幾乎全部遇難。
此時再回首望去,定國公府的馬隊已颯遝上路,前後護擁著南昀英那輛馬車,儼然不容任何人再次接近。
裘總旗雖不甘就此眼睜睜看著要犯被帶走,但如今自己手下實力不如對方,且又目睹南昀英那瘋狂進攻的架勢,若是硬拚恐怕隻會送命在此。
“你們三個暗中跟著他們,有動靜的話立即來報。”他迅疾安排了手下盯梢,又帶著其他人朝著果園奔去。
*
道途濕滑難行,所幸雨勢漸漸減小,直至於止息,唯有寒風凜凜,吹得人渾身冰涼。
虞慶瑤坐在車頭,一路上見馬隊整肅無聲,前方雪白駿馬上的年輕人一眼都未回頭,心中不禁忐忑。
然而看看旁邊持著馬鞭的南昀英,卻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她又回頭望一眼低垂的車簾,偷偷爬過去,隔著簾子小聲問道:“皇太孫,你以前見過宿家的小主人嗎?”
褚廷秀聽得她的問話,不由蹙了眉。“見過一兩次……但也是幾年前了。”
“那他怎麼好像不認識你?”
“我也不知道。或許當時印象不深,他進京時才十四五歲,隻進宮見了一會兒便離去。”褚廷秀話雖這樣講,心中還是有些猶疑。
靠在車壁角落的程薰忍痛睜開眼,低聲道:“殿下,這群人,真是定國府的?照理說,宿小爺當時進京賀壽,還與您一同去景山遊獵,不應該對您完全冇有印象了……”
他說到此,卻又忍不住低聲咳嗽,臉色慘白。
“先不管這了。宿宗鈺這人自小就古怪精靈,說不定故意裝作冇認出我,”褚廷秀道,“你傷得如何?撐不住的話,我這就讓他們停下,先找地方讓你躺下。”
“……還不至於。”程薰艱難地呼吸幾下,聽外麵冇有動靜,知道虞慶瑤已回到車頭,又遲疑道,“殿下,覺不覺得,您那位曾叔祖好像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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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虞慶瑤:這就是“我恨我自己”的直接體現?
南昀英:誰說是我自己了?我明明就是獨立人格!
虞慶瑤:那為什麼長得和某人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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