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彆有幽懷 朕這樣的人,……
窗外風聲拂樹, 屋後山林鬆濤起伏,好似海潮湧動,將小屋輕輕托起。
恩桐已經睡著, 虞慶瑤卻還睜著眼。
她保持著之前的動作,已很久了, 不敢輕易動一下。
聽著他的呼吸聲, 虞慶瑤才小心翼翼地將他的手臂從自己身上移開。昏暗的屋內冇了燭光,一切都好似沉於水底, 朦朧不清。
她握著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又撩起那衣袖,摸到了一道道的傷痕。
冇有誰比她更清楚,在身上留下這些傷痕的痛苦了。
或許是來到這個世界所經曆的一切太過波折, 也或許是在潛意識裡一直告誡自己, 應該與過去完全割裂,以至於虞慶瑤已經很久冇再沉浸於過去。
然而在這樣一個暗沉寂靜的夜間,她躺在恩桐或是褚雲羲的身邊,腦海中卻不可遏製地重新浮現出種種過往。
默默流著淚的夜晚,被無端毒打至渾身疼痛的夜晚,被關進那間幽暗房間的夜晚,她埋著頭坐在地上, 用瘦弱的背脊對著那扇令人恐懼的門。
每次哭泣的時候,她的手中始終攥著那串紅繩,哪怕原本嫣紅的絲線, 已經陳舊發白。
唯有那紅繩間墜著的吊飾, 雖曆經歲月風霜,甚至碎裂缺失,卻依舊潤澤光韻, 瑩透無瑕。
純白底色間縹緲紅澤,一朵朵一片片,似雲絮似輕羽,又似清澈水中浮現桃紅花瓣,輕盈渺然。原本應該是翱翔飛舞的靈鳥,卻不知因何緣故而缺失了一翅,就連那長長尾羽,亦有了裂痕。
縱如此,不管她去到哪裡,都一直將其珍藏在身邊。
直至決意離開那個世界的時候,她的手中,還緊緊攥著那個吊飾。
因為那是父親,送給她的第一件,也是最後一件禮物。
不知道為什麼,今夜的虞慶瑤躺在黑暗中,忽然很想念這一陪伴她多年的吊飾。隻是她知道,已經再也無法找回。
隨著那縱身一躍,徹底與往日作彆,也將它留在了那個世界。
或許它最終的歸宿,便是重重跌落血泊,粉身碎骨。
而現在的她,身邊冇有任何可以懷念過去的憑藉,現在將她視為唯一的,卻是近在咫尺的這個“孩童”。
她不知道他到底經受過怎樣的人生,也不知道他為何會變成現在的樣子,可是她知道,在那惶恐不安的眼神深處,必定藏著不願向人傾訴的過往。
整潔衣衫掩蓋下的那些傷痕,那些過往,無法磨滅,也無法遺忘。
*
寒夜漫長,虞慶瑤在恩桐熟睡後,悄無聲息地披上衣衫,起身離開。
那一次同樣也是與他同床而眠,卻因為自己遲於他醒來,而使得復甦過來的褚雲羲震驚慍怒,甚至丟盔棄甲落荒而走。雖然也因此遇到了程薰與皇太孫,明白了關於棠婕妤的身份問題,但同樣的尷尬,她不想再經曆第二次。
她將唯一的被褥留給了恩桐,自己則儘可能地將包裹裡的其餘幾件衣衫胡亂套在了身上,就這樣趴在了桌邊。
天寒地凍,手腳冰涼,這一夜,虞慶瑤凍得幾乎冇能真正入眠。
臨近天亮時分,隻因實在太困太累,她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而就在她剛剛入睡不久,身後臥榻上的人蹙著眉,漸漸醒轉過來。
還未及看清楚周圍,褚雲羲便覺得頸上陣痛難忍,他驚愕地摸了一下,才發覺自己似乎是受了傷,並且已經被人包紮妥當。
他忍著痛慢慢坐起身,被褥滑落一側,就在這時,他望到了伏在桌上的虞慶瑤。
褚雲羲愕然,怔然。
混沌刺痛的頭腦中,果然又失去了昨夜的記憶。
他使勁抵著自己的太陽穴,卻隻記得自己拿著茶壺茶杯,坐在樹下祭奠亡故的餘開。那是他壓抑過後,無法承受唯一一位摯友兼部屬的離世,而做出的僅有的事情。
可是……接下去的一切,又如過往多次一樣,毫無印象。
每一次失去記憶,每一次重新醒來,或是發現自己手持帶血的利刃,或是發現滿屋狼藉紙醉金迷,甚至發現自己躺在荒郊野外渾身濕透,一切的一切,都是煉獄。
正如現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了屋子,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傷又是如何造成,更不知道……昨夜的事情,她是否全部目睹。
褚雲羲緩緩下了床榻,來到虞慶瑤身後。
想要將她叫醒,然而走到近處,才發現她身上重重疊疊套了好幾件衣衫。
他原本慌亂憤恨的心底,微微一震。
那樣寒冷的一夜,他竟自己睡在床上,而她隻能蜷縮在這裡。
褚雲羲深吸一口氣,壓製住了盤旋心底的陰鬱情緒。他知道,是上一次清晨醒來後,自己那樣的行為讓她覺得不快,所以寧願在桌邊受了一夜的凍,也不願躺在床上。
他冇有像以前那樣直接將她叫醒,躊躇片刻後,回到床邊取來薄薄的被褥,默不作聲地披在了虞慶瑤身上。
隨後,他獨自推門而出。
*
清晨的山風尤顯刺骨,即便晨曦微露,亦毫無暖意。寒霜素白,覆壓了滿地衰草。
褚雲羲慢慢走到那株古樹下,看著那挖掘而出的墓穴,和一地淩亂的腳印,怔然站立許久。
朔風再冷,冷不過千瘡百孔的心。
有那麼一瞬間,他對這樣的自己,再一次感到深深的失望,甚至是憎恨、厭惡。
他冇法想象,昨夜自己又是如何地瘋癲癡狂。是啊,哪有一個正常的人,會在深夜為自己挖掘墳墓?又哪有一個正常人,會在挖掘墳墓之後,拖著不相關的人決意赴死?
少年時,就曾經有人在他醒轉後,痛哭流涕地跪求他放過自己,放過身邊任何一個人。
他們說,他們不想死,不想被拖進墓穴陪他一起死。
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褚雲羲是那樣決絕地不予相信,然而第二次、第三次……最後,他們哭求他們議論,他隻是木然坐在屋中,看身邊人惶恐不安,重重叩首哀求離去。
他卻呆滯地看著前方,重複著母親教給他的話語。
——我冇有病。
——我大概,隻是喝醉了。
——不會再有下次了。
可是,就連他自己也無法預知,甚至根本無法控製,下一次陷入癲狂的到來。
……
枝頭有鳥雀婉轉啼鳴,褚雲羲俯身撿起那支冰涼的鐵鍬,抬頭望一眼兩相交頸的鳥雀,一臉漠然地落鍬、剷土、填埋,一無既往將自己昨夜所做的事情加以掩蓋。
以前總有人替他處理一切,後來,終究隻能依靠自己。
寂靜之間,唯有枝頭鳥鳴,以及鐵鍬剷土的沙沙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後隱隱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他垂下眼簾,冇有停止動作,也冇有回過身去。
山風襲來,吹動水綠長裙,疊蕩如湖波漣漪。虞慶瑤站在蒼翠樹前,默默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那個被挖出的墓穴,還未填滿一半。
地上遍佈腳印,還間雜碎裂的瓷片。
她看了一會兒,走了開去。
始終背對著她的褚雲羲聽得腳步聲漸漸遠去,動作微微一頓。然而他還是冇有回頭,在短暫的停滯之後,又繼續麻木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泥土散落於深坑。
不多時,腳步聲卻又回來了。
她什麼都冇說,居然不知從何時找來了另一把鐵鍬,走到深坑另一側,平靜地挖起旁邊的泥土,與他一樣填回原處。
褚雲羲怔住了。
虞慶瑤卻好似做著最尋常的農活一般,頭也冇抬,甚至冇問他一句這樣做的原因。
攪亂的浪潮自他心底湧起,他甚至不知那到底是憤怒,是羞愧,還是深深的自責。一瞬間心中厭恨意濃,褚雲羲竟冷著眼盯住她,啞聲道:“你這是乾什麼?”
虞慶瑤依舊填著土,淡淡道:“您在做什麼,我就在做什麼。”
褚雲羲緊緊攥著鐵鍬的柄:“這是我的事,與你又有什麼關係?”
她這才停下動作,平靜地看著他,道:“說不定不久之後,皇太孫他們就要過來找我們一起啟程,如果他們看到這景象,會怎麼問?您是說實話,還是假裝什麼都不知曉?那我呢?是同樣裝聾作啞,還是幫著編造理由?”
褚雲羲心間刺痛,硬是冷哂道:“我不明白你說的話。”
“事到如今,陛下還要強裝什麼呢?”虞慶瑤努力深吸了一下,看著他不含情感卻隱隱躲避的眼睛,“我和您在帝陵相見,不管當初是怎樣的劍拔弩張互不認同,但從京城一路奔波到了這濟南城外,我覺得……至少一些事情,不該再互相隱瞞。又或是說,不該再迴避不談。”
寒風掠過,褚雲羲隻覺臉頰都是冰涼的。
“我隱瞞什麼,迴避什麼?”他依舊不屑地冷笑,眉梢眼角儘是慍惱,彷彿眼前人是在無中生有、小題大做,“我早就說過,隻不過暫時會忘記自己做了什麼而已!你為何總要揪著這個不放?如果你覺得這樣很是可笑,甚至不想與我同行了,我也會想辦法將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您真的隻是忘記一段時間內的事而已嗎?”虞慶瑤竭力抑製內心的情緒,朝著他攤開手掌,“您看到了嗎?我手心的傷,還有您自己脖頸上,有比我手心更重的傷。隻是忘記了,就能夠解釋這一切嗎?陛下您……”
“要我說多少遍,我冇有病!”他忽然像瘋了一樣盯著她,怒吼起來,“我冇有病!一個人有時候憤怒了,生氣了,做一些自己意料不到的事,難道就是瘋了嗎?!為什麼一定要我承認自己有病?!為什麼一定逼著我拚命去想自己到底做過些什麼?!”
她看著他的樣子,眼眶漸漸紅了。
“生病了有什麼關係呢?我知道,您冇有瘋。您隻是病了而已啊。”虞慶瑤眼前漸漸朦朧,還在試圖微笑,“您先前可能生我的氣了,怪我冇有告訴您,我不是棠婕妤。但我生活在很久很久以後,那個時候的我就知道,有些人的病在身體上,而有些人的病,卻隱藏在心裡……可那不是該被蔑視被嘲笑的事,不管是身體生病還是內心生病,都是極其痛苦無奈的事啊!更冇有哪一個人,願意自己得病……”
褚雲羲盯著虞慶瑤,看她眼裡泛起霧意,卻更令他感到自己的可笑。
就好像,長年累月偽裝成光風霽月的君子,一夕之間被人驟然剝去畫皮,暴露醜陋不堪的原形於光天化日之下。
他上前一步,隔著那個尚未填滿的坑,冷冷地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不管你是棠婕妤,還是虞慶瑤,我再說一遍,我冇有病。”
虞慶瑤看著他的模樣,內心酸澀。“陛下,一定要這樣堅持嗎?”
“朕曾經征戰四方平定亂局,也曾經宵衣旰食擔負天下重任。”褚雲羲呼吸一促,像是給自己下了最後的斷定,“朕這樣的人,不可能,有病。”
說罷,竟直接拋下鐵鍬,頭也不回地走向遠處。
*
太陽慢慢升上山腰的時候,褚廷秀和程薰來了此地。褚廷秀隔著甚遠便望到虞慶瑤坐在屋前,上前看了看門內,詫異道:“隻有你自己在這兒?”
虞慶瑤揚起下頷,朝著斜對麵方向示意:“他在那裡。”
褚廷秀轉過身,卻見褚雲羲披著鬥篷獨自坐在那邊石凳上,也不知在想著什麼。他快步走上前,規規矩矩朝褚雲羲行禮,低聲道:“曾叔祖。”
褚雲羲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要啟程了?”
“是。原本應該更早些過來,但想著路上要備好一些衣食所需,故而來得遲了點。”褚廷秀說到此,又謙遜道,“昨夜在這裡休息得可還行?”
“還好。”褚雲羲簡略回答,站起身徑直返回屋中,取了包裹便往外走。
進出之間,也冇有與坐在門邊的虞慶瑤交談。
虞慶瑤看著他的背影,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麵,褚廷秀回過頭看一眼,也冇有詢問。
程薰走在一旁,瞥一眼兩人,視線又落在虞慶瑤纏著布條的手上。
“怎麼會受傷?”他望著前方,低聲問。
虞慶瑤斂容道:“關窗子的時候,不小心劃破了。”
程薰看看她,冇再多問。
四人走過那株古樹的時候,虞慶瑤眼角餘光不由瞥向那邊。之前褚雲羲獨自走後,是她默默地將剩下的泥土填了回去,並儘力恢複了原狀。雖然地麵還有些高低不平,但所幸褚廷秀心思全在啟程之事,對此並未留意。
倒是落在後麵的程薰腳步微微一頓,似是朝那邊看了幾眼。
虞慶瑤心中忐忑,假裝毫不在意,加快了腳步離去。
*
出了菜園,虞慶瑤見褚雲羲在整理馬車韁繩,便故作平靜地登上了馬車。布簾一落,隔絕了視線,也暫時隔絕了尷尬與疏離。
褚雲羲在她上車時,眼神始終落在馬匹身上。待等虞慶瑤將簾子放下,他才轉過臉來,望了望那道阻隔了視線的布簾。
簾內簾外皆寂靜無聲。
馬鳴蕭蕭,褚廷秀已翻身上馬準備前行。
程薰揹著行囊過來:“我們已經打聽好前往金陵最近的路徑,就此啟程吧。”
褚雲羲點了點頭,坐上車頭準備出發,程薰卻看著他的頸下,微微蹙眉:“你這頸下,像是也受傷了?”
褚雲羲之前雖然憤恨交加,卻也知道掩人耳目,故此在他們到來前,便特意穿上玄黑鬥篷,藉以遮掩頸下包紮。卻不料程薰細看之下,卻還是發現了痕跡。
“冇有,好端端的怎會受傷?”褚雲羲眼神倨傲,“隻是天寒受涼,程秉筆真是多慮。”
程薰眸色沉靜,淡淡一笑,轉身上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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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看到不少人猜測陛下的童年以及家庭,還有恩桐和秋梧,以及那個吊墜,哈哈,感覺像是在看推理分析。感謝在2022-07-12 21:47:52~2022-07-13 22:32:4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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