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黃泉深恨 我的歸宿,就……
屋內的虞慶瑤渾身發寒, 攥緊了窗欞。
他再冇看那些碎片一眼,顧自背對著小屋的方向,一下又一下, 用鐵鍬掘著樹下的泥土。
沙沙,沙沙, 一聲又一聲, 泥土揚起又散落。
紛離的泥屑下,唯有那支慘白蠟燭, 幽幽生光。
虞慶瑤幾乎屏住了呼吸,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那個沉沉黑夜,揹著她從陵墓中逃出,穿行於荒草叢間, 最後卻又以同樣的姿勢挖掘出墓穴, 近似瘋狂地要將她一同拉拽躺入其中的少年,終於又出現了。
蕭蕭寒風捲掠起滿地沙土,他緩緩仰起臉,不知在望向何處。
隨後,又低切而悲傷地唱起那首歌。
字字沉鬱,聲聲綿長。
似是在訴說離彆苦痛,又似是在哀求神靈垂憫, 隻可惜,她根本不明白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歌聲未儘,笑聲又起。
他便這樣邊歌邊笑, 在一支白燭的陪伴下, 用儘全力挖掘出了墓穴。
噹啷一聲,他如同完成了莫大使命一般,將鐵鍬遠遠拋去。
然後, 縱身躍入了自己挖出的那個墓穴。
*
虞慶瑤僵冷地站在窗內,已經看不到他的身影。她想出去,卻又害怕被他像上次那樣拖進墓穴。
——或許他現在隻是在墓穴裡躺著,或許等褚雲羲清醒過來後,就會好的。
虞慶瑤攥緊了手指,在內心拚命告誡自己。
可是,古鬆下的墓穴裡,又傳出了悲愴聲音。
她從未聽過那樣肆意宣泄至悲至涼的低啞吟唱,千折百回,頓挫絕望。
甚至令她彷彿回到了不堪回憶的過去。那漆黑的屋子,沉悶的擊打,壓抑的哭泣,以及,抱著頭躲在角落裡的自己。
心中有難以承受的痛,讓她呼吸沉重,淚濕眼睫。
她再也無法隻站在窗內聽著那歌吟,等著他自己清醒。
輕微一聲響,虞慶瑤終於推開了屋門,從漆黑的屋內,走向前方。
*
*
悲愴的歌吟仍在低切回縈,那支白燭之火忽明忽暗,微弱將熄。
虞慶瑤慢慢走近,站在了堆起的黃土旁。
行雲浮移,掩蔽了半彎寒月。昏暗之間,她隻能隱隱約約地看到那個躺在墓穴中的人。
他仰麵朝天,雙手交錯放在心口,望著浮雲間的蒼白月暈,悲吟之聲已漸漸低啞。
虞慶瑤小心翼翼地蹲下來,低聲道:“在做什麼?”
他卻置若罔聞,甚至彷彿冇有發覺身旁有人,依舊望著沉沉夜空,唱著那首渺茫悲傷的歌。
“你是誰?”虞慶瑤又試探問。
幽幽吟唱越來越低,終至於湮滅無聲。
他茫然許久,這才緩緩轉過臉,望向她。
眼神空洞,毫無活意,彷彿燃儘殆散的死灰。
“殷九離。”他聲音低微,好似竊竊私語,卻又帶著詭譎的陰柔之魅。
虞慶瑤後背一陣發涼,竭力鎮定著心緒,望著他。“你唱的是什麼歌?我一點都聽不懂。”
他那雙癡怔的雙目間隱現捉摸不透的笑意。“這是靈台歌。”
虞慶瑤勉強笑了笑:“靈台?就是幽冥之地嗎?為什麼總要唱這樣的歌?”
“黃泉幽冥,最為安寧。隻有那裡……纔是我的歸宿。”他緩緩坐了起來,盯著虞慶瑤怔怔一笑,忽而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下來陪我。”
虞慶瑤急欲掙脫,誰料他力氣極大,一下子將她拽下墓穴,跌在他懷中。
“好端端的躺這裡做什麼?跟我回去!”虞慶瑤心急慌忙地抓住他雙肩,想要將褚雲羲喚回,然而殷九離卻猛然翻身,將她壓倒在下。
虞慶瑤掙紮著想要站起,一開始還陰柔斯文的少年在須臾間變得狀若癡狂,不顧一切地緊緊掐住了她的咽喉。
“留在這裡不好嗎?”原先空洞無力的目光驟然陰冷癡怔,他死死扼著她,將她壓得完全不能動彈。
虞慶瑤拚命踢踹,艱難地喊道:“為什麼每次都要帶我走?!”
“陪葬之物早已送至你手中,你收了我的首飾,怎能就此離去?”殷九離貼近她的臉頰,微微顫抖地喘息,“好看嗎?喜歡嗎?那麼多那麼多,發著光的珍珠,碧澄澄的翡翠,戴在頭上啊,戴在手上啊,還有我陪著你,又有什麼好害怕呢?”
猛力扼壓下,她已經幾乎不能呼吸,隻覺渾身血脈儘要炸裂,而頭腦一片昏脹。
“可我不想死!”虞慶瑤狠狠抓著他的手背,指甲甚至已經掐進他的肌膚,她竭力叫喊,“陛下你,也一定不想死!”
殷九離的手猛地一震,眼神深處流露出的,卻是深深的恨意。
“你說誰?”
她大口大口喘息,眼前逐漸發黑。“陛下!褚雲羲!他還有很多事要做,我還有很多話想問他!他不能死,也不應該死!”
殷九離聽得此話,卻忽然癡怔發笑。那笑聲近似瘋妄,又含莫名嘲弄厭棄,直讓人心頭髮緊,渾身不適。
“誰說的?”他一手掐住虞慶瑤的咽喉,一手托起她的後頸,用力將她貼近自己。
“你聽一聽,這裡還有冇有心跳的聲音?”他拽著她,用寒冷的手強行將她的臉頰,按到自己胸口,“冇有心的人,為什麼還要活著呢?你看不到嗎?到處皆是鬼影往來,他們都長著嗜血的利齒,卻披著不同的人皮。他們說,過來啊,與我們一同走,於是我過去了,也變成了厲鬼。”
他的胸口,明明有劇烈的心跳。
可是他卻眼如死灰,呼吸冰涼。
虞慶瑤咬著牙,攥著他的衣襟,啞聲道:“我認識的陛下,是活生生的人,是有憤怒,有喜樂,有悲傷的人!你的心,明明還在跳。”
“我不是他。”殷九離眼神負痛,滿是絕望,“我不是他!他想活嗎?為什麼還要活呢?”
“他為什麼不能活?”虞慶瑤心神一震,反欺上前,迫使他正視自己,“你是為何而生,又知道些什麼?”
“我為何而生?”殷九離彷彿聽到最為荒誕的問題,極力抑製著自己,終於還是忍不住低聲發笑,“我本就不願意生在這世上,是他將我帶來,卻又抽身離去。所有的苦痛讓我一人承受,他卻大權在握高踞寶座……他以為冇有人知道,其實每個人都在笑他憎他,暗夜裡的幽魂隻配棲居在墳墓,就算披著金線繡成的龍袍,也不過是行屍走肉。”
他笑得渾身發顫,聲音卻喑啞可怖。虞慶瑤被這詭譎低笑攝住心魂,不由驚愕追問:“陛下他以前,到底經曆過什麼事……”
“他自己做過的事,還無顏麵對嗎?”殷九離扳著她的下頷,直直望向雙眼深處,悲中含笑,“就像這樣,照著鏡子的時候,看到的,總是流著鮮血的臉。他怕活人,怕呼吸,怕靠近,這樣苟活於世間的卑怯懦夫,為什麼不隨我回到黃泉幽冥?!”
他的雙目幾乎泛紅,直至最後已近似癲狂,猛然將虞慶瑤向後一推,自己卻跌跌撞撞往外爬去。
虞慶瑤掙紮間坐起,卻見殷九離已爬到那古樹下,一探手抓住了地上的瓷杯碎片。不等虞慶瑤作出反應,他竟已經緊握著鋒利的碎片,往自己脖頸劃去。
“停下!”她失聲叫喊,不顧一切地爬出墓穴,撲到他背後。
狠命地抓住了他的手。
慘白的瓷片上已染滿鮮血,他卻拚力推開她,再次劃了下去。
“為什麼要這樣?!”她顫聲喊出,拚命伸手,擋住了那尖利的瓷角。
掌心一陣劇痛,溫熱的血流了下來。
殷九離卻毫無知覺一般,依舊攥著瓷片,又一次刺向自己的脖頸。
血腥味在夜風中彌散開來。
“我的歸宿,就是靈台黃泉。”他用力推開了虞慶瑤,跌跌撞撞地後退,朝著空無一人的茫茫黑暗癡狂憤笑,“你們為什麼要把我強留在這裡?!生不是自主降臨,死也不能順遂心意,一日日苟延殘喘,一年年煎熬折磨……那些聲音,都在叫著我,都在喚我回去,可我為什麼還非要如你們所願活在世上?披著人皮,學著不屬於自己的模樣,像殭屍像傀儡……我本就該躺在墓穴裡,寂靜無聲地躺在那裡,誰允許你們把我挖出來?!”
虞慶瑤被這癡狂的模樣,瘮人的妄語驚得渾身發涼,顫聲問:“是誰,強迫你活著?”
“所有人!”他一把抹過自己的咽喉,指間全是鮮血,悲聲嘶吼,“你們全都不讓我死!”
“可是他,我認識的陛下,他從來冇有說過,他不想活下去……”悲憤交集間,淚水自虞慶瑤眼中奪眶而出。
殷九離卻再度被激怒,他咬牙切齒地嘶吼:“我不是他!我怎麼會是他?!”
他急促地喘息著,轉身欲奔向黑暗,卻在踉蹌間重重跌倒。
虞慶瑤見狀,跌跌撞撞地追過去,用滿是鮮血的雙手,緊緊捧著他冰涼的臉頰,悲聲呼喚:“陛下!陛下!”
殷九離的手不禁顫抖起來,在那死寂的雙眼深處,彷彿有一絲恐懼之意在慢慢放大,慢慢增長。
“陛下!”虞慶瑤趁勢將他按到地上,貼近他的臉龐,急切喊道,“我是棠婕妤!我是虞慶瑤!”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神亦越來越空洞,那隱藏深處的恐懼與不安如滋生的黑影,一步步侵蝕,一步步蔓延。
終於,伴隨著一聲絕望的哀號,他睜大了雙目,忽然鬆開雙手,徹底癱倒。
沾著血的瓷片,滑落一旁。
虞慶瑤渾身發涼,彷彿被抽去了所有力量,也一下子癱倒在他身上。
她的臉頰,依舊貼在他心口。
激烈跳動的心,漸漸平和、緩慢,一下又一下,叩響她的心神。
她的掌心還是很痛,卻不由自主地摸索,最終碰觸到了他的手。
白燭幽微,閃動最後一分光亮。
不知為何,在這樣的境況下,她居然,想要握住他的手。
於是她真的,很謹慎地,輕微地,握上了他手指。他還是那樣倒在地上,雙目無神,就像從來冇有過生機的傀儡。
指尖相觸的瞬間,虞慶瑤伏在他心口,眼內濕潤。
她太想太想,不讓任何一個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就像以前一樣。
然而掌心的疼痛彷彿在提醒她,過去那段不堪回首的經曆,那個滿是瘋狂的午後,同樣也是沾著血的手,卻拿起了尖刀。
她痛苦地閉上雙目,將淚水硬生生留在心底。
*
寒風中,白燭之光終於在簌動顫抖之後,驟然熄滅。
虞慶瑤吃力地坐了起來,然而倒在地上的人卻還冇有恢複意識。
她抹了抹臉上的淚痕,跪坐於他身邊,扳著他的雙肩,想讓他倚坐起來。然而畢竟力氣不夠,仍是無法讓他挪動。
她不甘放棄,再一次托著他的後背,奮力想要將其抱起。
喘息之間,卻重重跌倒。
而就在她試圖爬起再去努力時,昏暗中,終於傳來了低微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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