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虛與委蛇 他的期望,他的……
在褚廷秀的呼救聲中, 褚雲羲好似靈魂出竅一般,一動不動地蹲在餘開麵前。
周身寒意上湧,他甚至還抓著餘開的手, 感覺得到僅存的溫度。
那張蒼老得讓人無法麵對的臉上,依舊滿是驚恐。
褚雲羲攥緊了手掌, 在這一瞬間竟忽覺眼前至為黑暗。
晃動的燈影下, 整個世界彷彿驟然顛倒混亂。他的期望,他的設想, 在片刻間儘為傾覆。
自從在崇德帝陵中醒來後,他始終覺得自己就像是一片被狂風捲至雲霄的孤葉,形隻影單,無所依憑。江山依舊, 人事卻全改, 那些分明須臾間還在身邊的故交部屬,竟一個接一個成了青史留名的亡者。
而餘開,這個唯一牽繫著他天鳳帝身份的人,卻在見到他之後,驚慌失措至當場氣絕身亡。
——餘開他,為何會這樣……
此時的褚雲羲幾乎不忍去想,也不願去想。
書房外的仆人們聽到裡麵叫喊, 全都衝了進來。
每個人都緊張慌亂,有人在高聲呼喊,有人在悲聲哭泣, 又有人奔進奔出。房門砰砰砰砰, 一聲聲一陣陣,全都在狠狠撞擊著褚雲羲的心魂。
餘開已經被眾人抬到了一旁,單膝跪倒在原處的褚雲羲才艱難地站了起來。
滿室喧亂, 唯有他寂然木然,從人群後獨自走向門外。
夜風寒冷,撲麵襲來。簷下的燈籠在風中不斷旋轉搖晃,光影下的幽深庭院恍如暗沉之海。
褚雲羲的視線漸漸模糊,心中彷彿有牽連的絲線一下又一下地繃緊,直至快要斷裂。
雜亂的書房內,虞慶瑤靜靜站在一旁,注視著門外的那個背影。
從餘開倒地的那一刻起,她除了震驚之外,便一直提心吊膽地看著褚雲羲,唯恐他承受不住這意料不到的衝擊。
她慢慢走到門外,來到他的身後。
“陛下。”虞慶瑤輕聲喚道。
他這才恍惚回神,轉過身來。
臉色發白,眼神渙散。
虞慶瑤心中一驚,唯恐褚雲羲在打擊下控製不住情緒,情急間攥住了他的手。
“誰都冇想到會這樣。”她的聲音低微而溫和,“陛下,彆太自責。”
褚雲羲手指一緊,眼眸深處隱含傷痛,說不出一句話。
卻在此時,月洞門外又傳來紛亂的腳步聲,轉眼間一大群華服男女驚惶而來,最先之人已鬚髮斑白,身著灰褐錦緞直裰,神色悲慼,步履急促。在其身旁則是一名與其容貌相似的中年人,隻不過身材更為魁梧,眉宇間焦慮不安。
“父親!”老者悲聲而泣,踉踉蹌蹌奔進書房。很快的,房中傳出嗚咽哭泣之聲,那群男女跪了一地。
寂寂站在門外的褚雲羲近乎麻木地看著這一切,在淩亂的記憶裡,餘開跟隨他出征漠北時,家中應該有兩個孩子。女孩大概七八歲,男孩才滿四歲。那男孩週歲時,還曾經被抱到宮中領受恩賞,而今褚雲羲看著那頭髮都已花白的老人,恍惚覺得身處荒唐之境。
痛哭呼喊聲中,老者身旁的中年人最為悲憤難當,忽而抬起頭喝問下人:“黑天深夜的,國公爺為什麼忽然到書房會客,他見的到底是什麼人?!”
仆從戰戰兢兢往後看去,指著人群後的褚廷秀與程薰:“就是他們!我在外麵聽到老國公驚呼幾聲,然後就冇了聲音!”
哭拜的眾人這纔回過神來,驚詫萬分地望向這幾個陌生的麵孔。一時間質問聲四起,那中年人更是雙目含怒,起身朝著褚廷秀斥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我父親會暴亡在書房裡?!”
褚廷秀還未回答,跪在地上的老者拭著眼淚望過來,一看到褚廷秀,不由驚呼。
“你……你是……”
褚廷秀眼含悲傷,朝著他拱手:“餘宗正,許久不見。”
“怎麼,大哥你認識他?”中年人驚訝問道。
滿屋男女皆詫異望來,那老者驚慌之下,急忙哆嗦著站起,朝著褚廷秀做了個手勢:“請隨我來。”
眾人更感震驚,幾乎不敢相信所見所聞。國公爺屍骨未寒,怎能就這樣被丟在書房?
“老爺,你在說什麼呢?!現在什麼時候,公爹後事誰來料理!”他身旁的中年貴婦急得險些要拖住他。
“我有要務,你先安排起來!”老者急匆匆說了一句,又向那中年人低聲道,“二弟你也來。”
說罷,也不顧家人震驚的眼神,隨即推門而出。
*
褚廷秀快步跟出了書房,見褚雲羲與虞慶瑤靜默站在門外,向他們點頭示意跟上,匆匆而去。
“走吧。”虞慶瑤看著褚雲羲,他深深呼吸了一下,這才鎮定心神跟隨其後。
那老者步履急促,即便身邊的中年人再三追問,也不肯多說一字。他帶著褚廷秀等人從側邊月洞門而出,穿過一處假山池塘後,來到另一院落。
“請。”老者推開正屋房門,側身讓到一邊。
待等眾人入內,他迅疾關上房門,朝著褚廷秀拜倒。“臣餘向鴻參見皇太孫殿下,原以為殿下已遭不測,怎知竟會來了這裡!”
一旁的中年人驚愕之餘,也連忙向褚廷秀行禮。
原來這老者正是保國公餘開嫡子餘向鴻,曾擔任宗人府正一品左宗正,掌管皇族宗室名冊、撰寫帝皇譜係,前幾年因父親年紀漸長常需照顧而從京城告老還鄉,不想竟在方纔那樣嘈亂的環境中見到了皇太孫。而那中年人則是其弟餘向津,隻在地方上擔任過閒散官職,因此並不認識褚廷秀。
褚廷秀隨即還禮,神情悲慼。“餘宗正,我千裡迢迢特來拜見老國公,誰能料到……”
餘向鴻雖也被噩耗震驚得神思混亂,但畢竟久在官場,強忍悲痛問及褚廷秀為何會突然出現在此。
褚廷秀將自己金蟬脫殼逃到此處的經曆簡單講述一遍,餘家兄弟二人皆大為意外。
餘向鴻愣怔半晌,似乎不敢相信聽到的事實,又掃視過褚廷秀身後三人,不禁問:“那這幾位是?”
程薰拱手行禮,自報身份姓名。褚廷秀見褚雲羲沉默不言,正想為其解釋,卻又聽褚雲羲低聲道:“我隻是皇太孫的隨從。”
虞慶瑤怔然望著他,褚廷秀與程薰亦頗為意外。
餘向鴻倒並未在意這年輕人,含著眼淚向褚廷秀詢問:“臣萬萬冇有想到,皇太孫竟會遭遇這般坎坷波折之事,但為何老父會見到殿下之後氣絕身亡?”
褚廷秀心中不安,不由又望向褚雲羲。
如果說先前他對於這自稱是天鳳帝的年輕人,始終難以相信其離奇的說法,卻又無法給出恰當的解釋。
那麼當他看到餘開一臉驚懼,指著褚雲羲悲聲呼喊陛下時,那些橫亙在心中的疑慮,那些遲疑不決的想法,頓時被迎麵擊得粉碎。
無論餘開多麼老眼昏花,不可能會認錯自己曾經追隨多年的君王,更不可能會恐慌驚悸直至死亡。
他原本已經想在餘家二子麵前和盤托出當時的情景,然而褚雲羲現在的行為卻又讓他詫異不解。
褚廷秀不明白,為什麼褚雲羲在餘向鴻麵前不願說出真實身份,隻以隨從作為掩飾。如今餘向鴻問及保國公暴斃原因,褚廷秀一時為難,無法開口。
“怎麼,難道其中還有隱情?”餘向鴻驚訝追問。
程薰見氣氛尷尬,忖度一下,隨即拱手道:“餘宗正,老國公因為看到皇太孫死而複生,又聽聞他訴說險些被害的遭遇,一時過於激動,忽然就倒在了地上。我們也是十分意外,殿下自責難過,因此不忍細說。”
餘向鴻聽到這裡不勝悲傷,歎息無語。餘向津更是懊惱無奈:“父親今年身體越發不濟,這一驚一乍的承受不住,也難怪……”
褚廷秀歎息致歉,餘向鴻儘管內心悲痛,卻也冇法怪責對方,隻能拭去淚痕,抬頭道:“殿下也並未想到會出這樣的事情,家父年歲已高,多病纏身,本已是油儘燈枯之際,殿下不必太過自責……但不知,殿下為何會突然造訪?”
“我此來濟南,特為尋求國公府的襄助。”褚廷秀語氣低沉,將兩年前父親之死的事情與這次自己遭遇襲擊的經曆聯絡起來,“我父子兩人先後遭人陷害,而晉王藉此機會入主皇城,難道隻是天意要將皇位傳到他的手中?餘宗正久居官場,想必也能明白其中道理。”
餘向鴻愣怔片刻,遲疑道:“您的意思是,這其中彼此相關?”
褚廷秀還未回答,餘家次子餘向津已皺著眉道:“皇太孫的意思是,這事都由晉王暗中謀劃,他先把假冒的棠瑤送入宮中,致使先太子聲名受損,再對您施加毒手,最終奪得權勢?”
褚廷秀頷首,程薰補充道:“先帝駕崩之夜,內閣中隨即有人提議立即請晉王入京,並且不讓我們將先帝噩耗傳到延綏邊鎮,名義上說是以免擾亂軍心,實則是想阻礙皇太孫返回帝京,從而讓晉王捷足先登。”
“原先皇太子英年早逝,我就覺得蹊蹺!冇想到晉王竟這般不顧人倫天良!”那餘向津聽到此,忿忿不平。
“皇太孫所言確實合乎情理,臣也覺得晉王當位似有隱情,但是……”沉默至今的餘向鴻看了看褚廷秀,又低聲道,“皇太孫可有確切的證據?”
“證據?”褚廷秀雙眉一蹙,指著身後的虞慶瑤,“實不相瞞,這就是兩年前以棠瑤名義進宮的女子。自從我父親自儘後,她一直被困於宮中,多次遭人暗算,甚至還差點以朝天女的身份被害。”
餘向鴻又是一驚,這才細細打量虞慶瑤。
褚廷秀沉聲道:“若非有所圖謀,為何會用他人頂替棠瑤入宮?此後又多次對她暗中下手,顯然是想要滅口。”
“那這名女子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麼人?”餘向鴻追問。
褚廷秀卻是一怔,虞慶瑤亦隻得低垂眼睫道:“我……我曾被人差點害死,僥倖保住性命後,卻把從前的事情都忘記了。”
餘家兄弟麵麵相覷,餘向鴻皺起雙眉:“這卻難辦了,如果她能站出來指證,那就是最好的證人,然而現在她連自己到底是何身份都不清楚,又如何能證明頂替棠瑤進宮是晉王安排?”
餘向津橫眉道:“那也不難,棠瑤進宮都是有官員一路護送,找到那些人不就也能問個明白?”
程薰微微喟歎:“其實自從皇太孫與我懷疑棠婕妤身份後,早就派人暗中查訪。隻是當時護送棠瑤進宮的人之中,不是病故便是辭官歸去不知所蹤,竟無法覈實到底是在哪一處被人調換。”
餘向津一怔,又道:“那她總有家人吧,帶回去問問不行?”
“若棠瑤家人不知被調換之事,且不認識此女,問了也毫無用處。”褚廷秀看了看虞慶瑤,又低聲道,“棠瑤父親乃是邊鎮武官,如今統領那一帶的多為晉王派係,我恐怕……”
餘向鴻目光一凜。“皇太孫是擔心棠家也是晉王一脈,若你此時再返回西北,會落入他人掌控?”
褚廷秀點了點頭,端肅神色道:“也正因此,我一路南下尋求襄助。保國公府聲望非凡,如泰山磐石,如今老國公驟然離世,還望兩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要怎麼相幫?”餘向津目光急切,“護送殿下回京與晉王對峙?”
褚廷秀還未回答,餘向鴻已沉聲道:“二弟,你想得太過簡單了。晉王手握軍權,前不久其部下在延綏剛剛擊敗敵軍,一時間聲名大振,滿朝文武皆對晉王歌功頌德。若是皇太孫貿然回京,就算能進宮曆數晉王嫌疑,又拿不出實際證據,如何能迫使他讓出已得的一切?到時候不但冇能扳倒晉王,反倒陷入危險境地,說不定就要遭人暗算。”
“這可怎麼辦?!”餘向津瞠目。
“我之所以冇有即刻返京,也正是考慮到這一後果。”褚廷秀向兩人深深作揖,“身後若無強力,如何能以卵擊石?朝中百官形勢未明,但其中不至於全是晉王黨羽,昔日東宮一脈亦多賢能,隻不過如今暫時蟄伏。若國公府能在濟南與京城形成合力,我再帶著棠婕妤回宮對質,勝算便可大大增加。”
他本是言辭懇切,然而餘向鴻卻雙眉緊鎖,靜默片刻道:“承蒙皇太孫抬愛,然而我這保國公府雖有一些舊時名望,卻也隻倚仗老父昔日功勳。如今老父驟然離世,我們兄弟兩人徒有其表亦無兵力,隻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無法為皇太孫效命。”
餘向津麵露詫異望著其兄長,褚廷秀眸色沉鬱,心中隱隱泛起涼意,神色卻還溫和。“國公府聲名遠播,餘宗正亦是當朝博學鴻儒,隻要您能進言一二,令朝中眾人知悉,便已是對我的莫大相助了。更何況,宗正長子如今鎮守遼東,麾下精兵無數,在朝中也頗有盛名。先父生前對老國公欽佩異常,卻不幸含怨而終,我想他若泉下有靈,也定然懇請您二位能仗義執言。”
“大哥,你看這……”餘向津不禁為難。
餘向鴻喟歎一聲,卻依舊推脫,隻說保國公府徒有虛名,他在朝中時冇有實權,其子隻不過倚仗祖上恩蔭才被派駐遼東,且天高地遠幫不上忙,更當不起這重大責任。
褚廷秀不甘放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那餘向津倒看似有心出力,然而兄長餘向鴻顧慮重重,不肯鬆口。
程薰見狀亦相幫勸說,褚雲羲一直靜默旁觀,聽得餘向鴻又推說保國公也隻不過是年輕時候征戰有功,其後數十年淡泊退隱不問世事,作為子輩更無能為力,不由得低聲冷哂,一言不發轉身而出。
眾人錯愕,隻有虞慶瑤遲疑之下,跟著追了出去。
*
寒夜沉沉,昏黑無光,呼卷而來的風聲中隱隱含著悲哭,應該是從剛纔那個院落傳來。
褚雲羲步下台階,獨自站在了庭院裡。
那個昔日運籌帷幄,馳騁八方星夜兼程的餘開,後半生庸碌無為,最終老邁離世。後代雖繼承了其父心思縝密的優勢,卻隻為自身謀劃,畏葸退縮,全無忠肝義膽。
當此境地,褚雲羲已不想再說出自己的身份。
身後腳步聲起,虞慶瑤追了過來。
“你怎麼了?”她低著聲音問,似乎還在擔心著什麼。褚雲羲望著前方黢黑小徑:“不想再待在那裡。”
虞慶瑤還想再問,雕花木門一開,餘家兄弟與褚廷秀、程薰已走了出來。
“老臣方纔所言句句屬實,絕非推諉,還望皇太孫見諒。”餘向鴻依舊謙和有禮,不忘為自己解圍,“若是皇太孫有其他需要相助之處,老臣力所能及,一定安排妥當。”
褚廷秀欲言又止,眉宇間陰霾隱隱,卻又無法譴責對方。餘向津站在一旁,顯然心有不滿,神色亦沉了下去。
“餘宗正留步,不必再送。”褚廷秀最終隻能朝他拱手,轉身便想離開。卻見褚雲羲斜挎大帽,站在前麵。
“你……”褚廷秀遲疑了一下。
褚雲羲直視著餘向鴻,緩緩道:“餘宗正方纔說的,可是發自肺腑?”
餘向鴻怔了怔,方纔這隨從無端冷哂推門而出,便讓他心有疑惑,但畢竟是跟著褚廷秀來的人,他也不好當麵指責。如今見這年輕人在自己麵前毫無謙卑,甚至如此直接詢問,更是暗自不悅。
“怎麼?你有什麼話說?”他保持著世家風範,語聲間卻已隱含不滿。
褚雲羲目光沉定,不卑不亢。“冇什麼要緊的,隻是想到一二罷了,宗正深謀遠慮皆為國公府考慮,令人敬佩。皇太孫如今落難無援,宗正明辨是非目光長遠,確實無愧於保國公這一稱號。褚家天下有宗正這樣的忠臣,想必先帝與高祖也倍感欣慰。”
那餘向鴻聽著此話,原本維持溫和的臉色漸漸轉變不安,緊盯著褚雲羲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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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又分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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