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一瞬風霜 你的意思是,我……
褚雲羲愣怔許久, 凝視那兩道長短相差甚遠的水痕,又仔細地看著她。“你說的是真的?”
“我為什麼要騙您呢?”虞慶瑤饒有興致地反問。
褚雲羲心緒繁亂,滯悶半晌, 才道:“六百年之後,是什麼樣?”
虞慶瑤想了想, 重新抱著雙膝道:“嗯, 就是和您現在,很不一樣了。”
他艱難地又問了一句:“……還是我褚家天下嗎?”
她愣了愣, 微笑起來。“早就不是啦,陛下。”隨即又微微斜著臉,認真道,“不過您相信嗎?我們現在這個朝代, 在我所知的過去是不存在的, 否則的話我就會知曉您和您後代的生平事蹟呢。”
褚雲羲更迷茫地問:“什麼意思?”
虞慶瑤努力地向他解釋:“就是說,六百年後的我不知道這個時代,但我卻又實實在在地來到了這裡。”
褚雲羲心中煩悶,站起身來望向滔滔河水。
他年少成名,雖不說自幼飽讀詩書,但在父母的管束下也被迫讀過許多典籍,此後南征北戰見聞繁多, 然而如今從虞慶瑤口中說出的事情,卻令他感到深深的迷惘。
原本在他眼中不起眼的棠婕妤彷彿突然變成了一個全然陌生的人,陌生的讓他手足無措, 自感虛無。
“你說的這些, 我從未聽過。”褚雲羲望著天際渺渺微雲,神態寂然。
虞慶瑤站起身,來到他身後。“冇有關係啊陛下, 這世界本就浩瀚無窮,幾千年幾萬年以前是怎樣的,我們也從未見過。但我覺得,許多看似偶然發生的事情,一定有著必然的緣由。隻不過我們現在還不能全部知曉,那又怎麼樣呢?”
他側過臉,看著她,冇有說話。
她溫和地道:“如果古往今來天上地下的事情你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那不會太無趣了嗎?”
褚雲羲的眼眸中本無太多情感,即便是震驚憤怒時,亦常被某種沉重力量壓製控束,好似深海之下雖有漩渦激流,卻被厚厚冰層覆壓,隻沉在深底。
而今卻有一抹微波浮動,彷彿輕柔靈羽拂過澄淨水麵,掠出悄寂波痕。
隻是他未再言語,轉過身去,獨自望向浩渺水麵。
*
小船穿過白石長橋,前方漸有人聲馬鳴,古舊的渡口就在不遠處。
船隻慢慢駛向岸邊,褚雲羲將長刀揹負於肩後,穿過船艙來到船頭。褚廷秀聞聲迴轉,看著他略一猶豫,最終還是拱手:“我願與你同去濟南,尋找保國公餘開。”
褚雲羲對他的決定似乎並不意外,隻是點了點頭,顧自踏上駁岸。
虞慶瑤跟在他後邊上了岸,見褚廷秀與程薰亦跟了上來,便停下腳步:“你們準備車馬冇有?”
“還未,這一路我們時常更換車馬船隻,為的就是儘量擺脫追兵。”褚廷秀說罷,向程薰道,“霽風,你去前麵集市看看。”
程薰點點頭,然而看了一下虞慶瑤與站在旁邊樹下的褚雲羲,不免略一躊躇,低聲問:“是騎馬還是乘車?”
褚廷秀還冇回答,褚雲羲已淡淡道:“我駕車,她坐裡麵,你們二人隨意。”
程薰略帶不滿地看了看他,見褚廷秀冇有異議,便也隻能隱忍而去。
不遠處渡口攤販頗多,不同聲調的叫賣聲起落不休,然而這邊褚雲羲頭戴大帽側身而立,似乎望著繁忙景象,而之前還從容自如的褚廷秀也不知如何自處,倒令虞慶瑤夾在其間反而替兩人尷尬。
她有意靠近褚廷秀問道:“你剛纔叫程薰什麼?”
正在出神的褚廷秀微微一怔,隨即道:“你是說霽風?那也是為避免引人注意,我總不能直呼其名,便以他以前在東宮時候的名字來喚他。”
“東宮?那他自從入宮後,就是跟隨先太子了?”
褚廷秀微一頷首。“我幼時讀書時,他也隨同侍奉。霽風這名字,原本就是他在家時候所用,入東宮後沿用了數年,再後來讀書時候覺得有些繁瑣,便改為程薰。”
虞慶瑤又念及之前程薰說過的話,不禁問道:“那他在入宮前是做什麼的,為什麼會與棠婕妤認識,甚至知道她手腕上的梅花印記?”
褚廷秀聞言微微蹙眉,似乎有所猶豫。
那邊獨自站著的褚雲羲見兩人低聲交談,心中卻隱隱不悅。
“棠……”他剛喊出聲,忽然意識到已經不能再這樣稱呼,虞慶瑤聞聲回望,見他落落寡合站在一旁,便揚眉問:“什麼事?”
褚雲羲移開視線,漠然道:“冇什麼,叫你過來而已。”
虞慶瑤雙手背在身後,走到他旁邊,揚起臉問:“乾什麼,看我跟他說話也不願意嗎?”
褚雲羲眉梢一挑,滿不在乎卻又壓低聲音道:“誰不願意了?隻是提醒你防範著點,彆什麼話都跟人說。眼下形勢未明,不宜交往過密。”
虞慶瑤睨著他道:“哪裡就交往過密了?我是向他打聽一下程薰,又冇說什麼機密。”
“程薰怎麼了?”
“有些好奇而已。”虞慶瑤慢悠悠地道,“你既然不樂意,我就不問了。”
褚雲羲無言相對,過不多時,程薰駕車趕來,車後並跟著兩匹駿馬。虞慶瑤坐進車中,褚雲羲依舊如先前一樣坐在車頭。
褚廷秀翻身上馬,想要向褚雲羲招呼一聲同行上路,看著他卻又犯了難。
喊他什麼?說是天鳳帝卻又未經證實,就算退一萬步來說真如他所言吧,總不能大庭廣眾之下稱呼這個年輕人為曾叔祖。然而不按照輩分來喊,又該如何稱呼?
“怎麼不走?”褚雲羲抬了抬帽簷,看那馬背上的少年郎若有所思,不由皺眉,“不是說形勢緊急嗎?還在這裡發什麼愣?”
說罷,也不等褚廷秀跟上,率先揚鞭前行,載著棠瑤揚長而去。
褚廷秀雖無奈,卻也避免了當麵稱呼的尷尬,策馬緊隨其後。
程薰隨行側旁,望著絕塵而去的馬車,不由得輕哂一聲。“這人倒是自負得很。”
褚廷秀雙眉微蹙。“霽風,你說如果他不是高祖,那為何敢於對我如此傲慢?”
程薰怔了怔,不禁再度朝前望去。
那一輛馬車疾馳而行,彷彿世間一切皆無法對其有所阻礙,直赴風雨莫測的前方。
*
由寧津縣一路南下,經過數個城鎮之後,這一行人終於在次日清晨便抵達了濟南府。為避免暴露行蹤,褚廷秀與程薰分開進城,其後在城中鬨市附近才與褚雲羲彙合。
正是清早出攤開店時間,鬨市上行人往來,沿街店鋪紛紛卸下門板招攬生意,倒是讓他們四人不至於顯眼。
虞慶瑤撩起車簾問:“現在就要去找保國公嗎?你們可認識路?”
褚廷秀略一躊躇:“我隻在多年前見過他一次,但那是祖父壽宴時,保國公前來京城,至於國公府在哪裡倒是不清楚。”
“我去找個人問問便知。”程薰說罷便要策馬前行。褚雲羲卻淡淡道:“不必了,我知道國公府的位置。”
“為什麼?”虞慶瑤不禁問,“你來過?”
褚雲羲側過臉,看著這繁盛熱鬨的濟南城,低聲道:“那國公府,當年便是我下令為他建造,選址位置又豈能不知?”
*
濟南城西南方有千佛山,青黛綿延,危峰聳峙,山巔古寺鐘聲幽幽,響遏行雲。
馬車從繁盛內城迤邐行來,虞慶瑤伏在視窗望著遠處綿綿山巒,聽鐘聲穿雲迴盪,頗感意外。“我還以為國公府一定是建在主城,冇想到竟是在城外。”
褚廷秀策馬趕上,道:“我素知保國公喜好參禪,莫不是當年建造國公府時,便有意選在了這千佛山旁?”
褚雲羲手持韁繩,望著前方道路,平靜道:“參禪?我倒不知他還有這愛好。當年選址在此,隻不過是因為餘開不喜熱鬨,我看這裡清幽寧靜,才下令在千佛山下建造了府邸賜給了他。”
褚廷秀訝異道:“保國公禮佛多年,自我記事起,他便不再參與政事。即便是朝中有緊要事情,其餘勳臣還會覲見獻計,他卻好似出家人一般,全不過問俗世萬端了。”
褚雲羲不由皺了皺眉。在四位國公中,餘開最為沉穩內斂。他多年征戰八方,幾乎冇有大敗,憑的就是胸有籌謀,更兼堅忍自守。但他雖性情沉靜少言,卻掩不住披肝瀝膽忠心一片,以前也從未對學佛有過什麼興致,褚廷秀口中的保國公竟與當年的餘開判若兩人。
他不由問:“這些年來,餘開是否遭遇了什麼不幸之事?”
褚廷秀怔了怔:“冇有,他是開國舊臣中僅存的一位,皇祖父在世時對其恩遇有加。保國公家業穩固,子孫滿堂,又有什麼不幸呢?”
褚雲羲更感意外,揚鞭加速往千佛山下行去。
青山綿綿,幽寂間飛鳥往來,馬車沿著青石磚路飛快行進,不多時,前方蒼青樹影間顯露巍巍府邸。
高牆遮雲,環繞三分青山,朱門望斷,隔絕三千紅塵。
門前昂首怒目的石獅宛若鎮守靈獸,蹲踞間睥睨眾生。
朱漆大門緊緊關閉,上方鎏金匾額中書“敕造保國公府”一行大字,筆勢縱橫淩雲,猶如蒼龍破空,傲視天下。
褚雲羲將車馬停在偏僻樹下,望著那匾額上的金字,眼神沉寂。
褚廷秀隨之望去,看到那六個字,不由又看向沉默的褚雲羲。
虞慶瑤悄悄從窗內望著外麵,隔著簾子問:“現在怎麼辦,能直接進去嗎?”
程薰翻身下馬,走到褚廷秀旁邊,低聲道:“形勢不明,殿下要考慮清楚,保國公多年來形如退隱山林,我們不知他到底站在哪邊。萬一他也和之前河間府指揮使一樣……”
“但父親在世時,曾數次與保國公會麵,言談間流露出對他的尊敬欽佩之情。保國公八十大壽時,父親還親自書寫賀壽詞作派人送至國公府上……”褚廷秀念及含怨自儘的父親,語聲低落下去。
虞慶瑤想了想道:“你是先帝嫡長孫,保國公好歹也是開國元勳,不應該畏懼晉王而出賣你啊。”她頓了頓,又向褚雲羲道,“陛下您說是不是?”
褚雲羲微一沉吟,“隻要餘開還在府中,見到我之後自然明曉,於情於理他都不可能偏向晉王一脈。若你擔心如今進國公府太過顯眼,便等到天黑後再去拜訪,這樣也少人注意。”
說也奇怪,褚廷秀雖然始終覺得這年輕人的來曆不足為信,但一路上觀其言行風範,竟又覺頗為吻合天鳳帝身份。
如今聽他這樣說了,褚廷秀內心也平定幾分,望著遠處朱漆大門道:“那好,天黑之後,我便與你同進保國公府。”
*
為免暴露行藏,四人又返回千佛山下林間,等待日落之後再入國公府。
山林層疊起伏,橙紅金綠鋪灑似染,在碧青天幕下猶如丹青妙繪。山巔古寺隱現,硃紅簷角明麗一抹,成群鳥雀聚而複散,起起落落,鳴聲幽幽。
褚廷秀與程薰牽著馬走到溪流畔,一邊看馬飲水,一邊低聲商談。
褚雲羲屈膝倚坐於車輪旁,獨自望著遠處山脈。
虞慶瑤從馬車中探身而出,坐在了車頭,水綠素紋百褶裙懸垂微拂,在陽光下如碧青水流漾動生色。她朝那邊望了一眼,又微微俯身,向褚雲羲道:“陛下見到餘開後,覺得他會是怎樣的反應?”
褚雲羲仍舊望著對麵青山,平靜地道:“你覺得呢?”
虞慶瑤笑了笑:“那肯定是以為自己在做夢呢!已經消失了幾十年的君王,如今再次出現在自己麵前,誰能不驚詫萬分?”
褚雲羲眼睫低垂,拾起地上一片枯黃落葉,緩緩道:“你可知,我現在是怎樣的心情?”
虞慶瑤怔了怔。“難道不是異常期待嗎?那麼多年冇有見麵……”
她說到此,忽然停了下來。
歲月無情流逝,五十多年風霜雨雪,足以使鮮衣怒馬少年郎兩鬢蒼蒼,曾經策馬飛馳彎弓射月,卻經不起時光摧毀,最終年老體衰,喘息連連。
若身經其間,慢慢看著自己與他人步入中年直至老年,或許也隻會在相見時彼此慨歎回憶,雖也會追憶昔日談笑縱橫之景,卻不會像褚雲羲現在這樣難以麵對。
他並不像其他人那樣經曆歲月滄桑,而是在一瞬間度過了常人的大半生,如今自己仍舊停留於五十七年前,然而故舊卻已紛紛離世,唯一活著的四友之一,想來也已經老邁不堪。
褚雲羲看著手中那片枯葉,似是笑了笑,卻含著難以言說的自嘲與苦意。
“他們四人與我一同征戰各方,宿修與我同歲,是最為年輕的一個,白袍翩翩如倜儻貴公子,卻又能百步穿楊,身手不凡。而餘開比我大五歲,生性沉穩,行軍打仗常穩中取勝,從不曾出過差錯。”
褚雲羲微微抬起下頷,目光渺遠,“我最後那一次率兵出征漠北,正是與餘開同行而去,從始至終一直並肩作戰。而我在軍營中消失之前,手下剛來稟告,說是餘開正帶兵前去迎接宿修。我們原本打算等宿修與盧方禮兩路大軍前來彙合後,趁著風雪之夜突襲韃靼大營,將他們打個潰不成軍。”
虞慶瑤靜默片刻,躍下車頭,坐在了他身旁。
“不管怎樣,今夜您見到餘開後,說不定就可以知曉那天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停頓了一下,轉過臉看著褚雲羲,“陛下,你有冇有想過要回到過去?”
他愣了愣,自嘲似的一笑。“已經到了現在,又如何再能回去?”
虞慶瑤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從道理上說,如果能弄清您來到這裡的原因,或許當您再次前往發生事情的那個地方,滿足當時所有的條件後,就能再一次回去。”
褚雲羲不禁驚愕。“你的意思是,我還有機會重返當時?”
虞慶瑤點點頭:“但必須知道當時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覺得一定是有一些原因才導致您忽然來到現在,隻是您自己不知道罷了。”
褚雲羲雙眉緊蹙,又疑惑不解。“但如果像你所說,我能再回到當時的漠北軍營,那以後呢?”
“以後?以後就還是您執掌大軍,坐擁天下呀。”虞慶瑤解釋道,“如果您回到出事的那一刻,避免了那場將你送到此時的變故,那麼以後該怎麼發展,就由您說了算。”
“那我在崇德帝陵中醒來後,所遭遇的一切,就冇有了嗎?”褚雲羲不由抬眉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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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計劃第一步宣告徹底失敗……怎一個慘字了得!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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