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皇太孫 告訴他什麼?我是……
程薰聽她說到此, 卻冷冷道:“就算這樣,你又如何能證明自己並非那冒名頂替之人?我看你那套說辭,隻不過是為了保命而應付的謊話罷了。”
虞慶瑤一臉無奈。“你信也好, 不信也好,反正我不知道那個假棠瑤到底有過怎樣的經曆, 也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是什麼人。”
褚雲羲瞥了她一眼, 淡淡道:“若是以前,我也不會相信。但現在看來, 卻也覺得不無可能。”
程薰一皺眉,似乎對他的態度很不能理解。
那少年始終靜默觀察,此時忽道:“她在被抓之後,對我們說在帝陵中居然遇到了一名男子, 此後與其一同逃出, 並同行離京。原先我對此很是懷疑,然而現在看來,你便是她所說之人。”
他說到此,朝著褚雲羲迫近一步。“你到底是何身份,為何能進入帝陵並帶她逃出生天?”
褚雲羲淡然處之,直視這少年。“在回答這一問題之前,我要先弄清楚兩件事。”
他頓了頓, 環視眼前兩人,道:“其一,你們剛纔隻是說了為何會抓走棠瑤, 卻對她在宮中到底做過什麼才導致晉王意欲殺她滅口避而不提。其二, 你不知我的身份,而我同樣也並不知曉你究竟是什麼人。”
少年眸光波動,眉宇間有著與年紀不相符合的寥落之意。
他看向虞慶瑤, 低緩道:“崇德五十五年,大同千總棠世安之女棠瑤入宮不久便封為婕妤,備受先帝寵愛,令眾多嬪妃心生豔羨。然而不到兩年時間,她忽被先帝厭棄逐至長春宮幽居,外人不得探視往來。這天翻地覆的變故,隻因為正是這位棠婕妤,在入宮一年後使得先帝父子為之反目,皇太子含冤莫辯,最終羞憤自儘。”
虞慶瑤震驚到無法言語。
“現在你可明白,為何我之前說,棠婕妤此人關乎江山社稷?”少年又上前一步,“若不是她入宮害死先太子,儲君之位便不會空缺,晉王更不會有可乘之機,如今這天下,更不會落在他的手中!”
*
水上風疾,舟隨波逝。
少年在褚雲羲與棠瑤麵前,說出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
崇德五十五年,先帝年近古稀卻還廣納嬪妃,大同千總棠世安之女棠瑤被選入宮,因姿容清姣靈慧動人而被封婕妤。
自此得到君王憐惜寵愛,宴飲玩樂常隨左右,後宮佳麗豔羨嫉妒,卻無法撼動棠婕妤在崇德帝眼中的地位。
本以為這棠瑤將日漸晉位,就連章貴妃亦對她心懷芥蒂。崇德五十六年,君王壽宴之後攜貴妃與棠婕妤等人前往太液池遊船賞景,皇太子亦隨行同往。
湖上金風細細波光瀲灩,畫船蘭槳泛開瓊玉,酒濃興起時,棠婕妤卻說頭暈眼花,崇德帝憐惜美人,允許她先行上岸休息。其後不久,畫船停靠於湖中瓊華島畔,眾人上岸,皇太子則暫時離開,說是要前去萬善殿檢視佛像修整的進程。
此後,崇德帝與貴妃等人在瓊華島賞景完畢,又乘船去往水雲榭品茶。君王登臨水雲榭岸邊,見天雲一色波光點影,閒情雅緻正濃,誰知忽聽女子哭鬨抽泣。眾人詫異間循聲而去,才抵達水雲榭門前,卻見棠婕妤花容失色奔逃出來,衣襟散開,長裙垂斜,一見到崇德帝便痛哭跪倒,聲稱受到侵擾。
崇德帝慍惱,命人進入水雲榭搜尋,未料到那徘徊於內,倉惶不得逃脫之人,竟正是先前離開的皇太子。
眾人驚愕,君王震怒。好端端的遊湖賀壽成為宮廷汙穢,棠婕妤哭訴皇太子趁她在水雲榭小憩而脅迫自己屈從,而皇太子隻說是棠婕妤命人傳信,邀他前去商議賀壽曲目之事。兩人皆言辭激烈,互不承認自己有錯,崇德帝又找來那傳話的宮女,結果宮女到了君王麵前卻痛哭著磕頭,反過來指責皇太子與棠婕妤早已暗通款曲,自己則是被迫為二人傳遞訊息。
如此一來,棠婕妤與皇太子皆成為罪大惡極之人,儘管兩人皆不認罪,而後那宮女又服毒自儘,然而崇德帝心火難消。一夜之間,在眾人心中素來溫文寬仁的皇太子百口莫辯,自知大勢已去,最終自縊身亡。而棠婕妤雖未被處死,卻從此成為君王厭棄,眾人鄙視之人,被逐至長春宮幽居,形同軟禁。
虞慶瑤聽至此,難掩心中震驚:“可是我一直以為棠婕妤是後宮中不得寵的人,纔會獨自住在長春宮!自從我醒來後,周圍人都這樣告訴我……”
程薰淡淡道:“那是因為你死裡逃生後,說自己不記得以前的事,而也正因如此,棠婕妤背後的主使者並未立即再下毒手。我便藉著這緣由,下令長春宮中所有內侍宮女,不得將往事告知於你,這也是能儘量保住你性命的方法之一。”
虞慶瑤這才明白了宮中眾人對她的詭異態度,但見少年對此事瞭然於心,又不禁問道:“你為什麼會知道得這樣清楚?”她又看了看程薰,忽而一省,“你與程薰是同伴?”
少年不語,程薰聞言微微一哂。褚雲羲目光自他兩人臉上掠過,轉而向虞慶瑤道:“程薰分明聽命於他,而從他二人言行來看,又顯然與晉王為敵。能對宮闈之事如此瞭解,又牽念江山社稷落入誰手之人,你覺得還能是誰?”
虞慶瑤一怔,微一蹙眉間,不禁震驚地看向那少年。
“難不成是……皇太孫?!”
少年眼眸澄靜,微微頷首。
虞慶瑤問道:“那當時邊鎮傳來訊息,說你返京途中被瓦剌人伏擊刺殺,是你有意放出的假訊息?”
“我確實在離開延綏後遭遇伏擊,但到底是不是瓦剌人所為,現在已經無法查證。”褚廷秀冷哂一聲,說出了自己的遭遇。
原來當日他接到程薰自宮中送出的密信,得知崇德帝突然駕崩後,即刻動身準備趕回京城處理後事。然而程薰信中亦告知他內閣中有人想要迎接晉王入京之事,褚廷秀心知此一趟返京必定危機重重,因而也做好了萬全準備。
果然在離開延綏不久,他的馬隊便遭遇伏擊。然而因處於黑夜難以看清,隻知對方身著瓦剌服裝,卻未曾聽到一句瓦剌話語。儘管他的手下亦拚死抵抗,但終因寡不敵眾節節敗退。
他的隨行軍士中有人與其樣貌相近,早在出發前便在盔甲中穿上了與他一樣的服裝。眼見拚至最後部屬皆身受重傷,那人有意策馬往相反方向逃亡,為褚廷秀引開了追兵,最後墜下山崖捨身赴死,這才使得褚廷秀得以逃脫。
褚廷秀心知此次伏擊事有蹊蹺,而山西一帶官員多數都是晉王親信,故此他不敢再顯露身份,更不敢輕易去地方尋求救援,匆匆忙忙往京城方向趕回,卻在途中便聽到晉王入主皇城的訊息。在這樣的情形下,他若單槍匹馬回到京城,猶如羊入虎口。
因此褚廷秀在快要抵達京城時,找到可靠的幕僚,打探宮中情況。隨後逃出後宮的程薰亦通過手下牽線,與隱藏於燕郊的褚廷秀重逢。在那時,京城中時局動蕩,朝中眾臣態度搖擺不定,雖然還有人不願奉晉王為君,但從勢力上來說,遠不是他們的對手。更糟糕的是,手中握有兵權的多數將領,亦見風使舵投向了晉王一方。
褚廷秀在程薰等人的保護下,決定前去河間府尋找昔日太子黨的將領,冇想到那人見到他之後,表麵上忠心不二,暗地裡卻派人通風報信。幸而程薰察覺有異,褚廷秀施計逃脫,這才未被扣押擒殺。
隻是因此他也暴露了自己還在人世的事實,晉王得知之後,不斷派出人馬暗中追捕。他和程薰隻能一路隱姓埋名,行進到這寧津縣城附近,又被錦衣衛發現行蹤,兩人匆匆分頭而行,約定了在城西河畔彙合。此後單獨行動的程薰恰好看到了虞慶瑤,因此將她綁走帶來此處。
虞慶瑤聽他說了這些,才明白過來,向程薰道:“原來我們在霸州府遇到官差追捕兩名年輕人,就是衝著你們去的。當時我還看到有人從窗戶跳下逃走,看那身形似乎有點眼熟,現在想來,應該就是你吧?”
程薰頷首,褚雲羲沉思片刻,望向褚廷秀:“你如今身處這般境地,對以後有何打算?”
褚廷秀微微揚起眉梢,反問道:“你已猜到我的身份,我卻對你姓甚名誰一無所知。實不相瞞,如今我對你的來曆倒是更為好奇,究竟是怎樣的人物才能潛入先帝陵墓並帶著棠婕妤出逃?我原以為你或許也與晉王一黨有關,又或者得知了棠婕妤往事,想要挾持她要挾晉王,然而現在看來,你卻又對這些事情全不知曉……”
褚雲羲淡然一笑:“那你又為何在對我身份還未瞭解的情形下,就說出這些宮廷秘事?難道你不怕我去向晉王告發?”
褚廷秀指了指虞慶瑤:“我很懷疑當年假棠瑤進宮就是晉王暗中安排,不然棠婕妤被關入長春宮後,為何還接二連三遭受暗殺,顯然是有人想要趁機滅口。而你如今帶著她一路逃亡,必定與晉王一方也有仇怨。”
他端正神情,對著褚雲羲拱手。
“小哥,你我素昧平生卻有幸相遇,我看得出你身手非凡,又胸有溝壑。如今你與棠婕妤已成晉王追捕之人,不管你意欲何為,在此形勢下似乎與我們合作更為有利。若願交個朋友,還請告知貴姓大名。”
褚雲羲欲言又止,虞慶瑤尷尬不安地看著兩人,假意咳嗽一聲,向褚廷秀道:“事關重大,我們得商議一下。”
褚廷秀倒也未覺意外,頷首答應後,帶著程薰走出了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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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子落下,虞慶瑤立即將褚雲羲拽過去低聲問:“你要告訴他嗎?”
褚雲羲眼含微慍,壓低聲音道:“告訴他什麼?我是他皇祖父崇德帝的叔父?!”
虞慶瑤無奈地叉腰:“那還能瞞下去?他都已經承認自己身份,顯然是要拉你上船!你要是能編出令人信服的解釋,你就自己去跟他說。”
“……那你覺得人家能信?”褚雲羲回望一眼那低垂的簾子,無端焦躁,“我這模樣像是曾叔祖嗎?”
虞慶瑤睨了他一眼:“我連借屍還魂都說出來了,也容不得他們不信。”
褚雲羲聽到這兒,心中慍惱,眼中含怨。
“……你還好意思說什麼借屍還魂?認識至今,我總也救過你好幾次,你居然連自己不是棠瑤都隱瞞不提!要不是今天遇到他們,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瞞下去?”
虞慶瑤被他這樣一說,也有幾分心虛,卻又不服氣地道:“如果我之前告訴你,你也會信嗎?”
褚雲羲一時頓滯,隨即又冷哂道:“你不是我,怎會斷定我不信?方纔就連他們都以為你一直在編造理由,不還是我出言維護?”
虞慶瑤語塞之餘,又同樣冇好氣地還擊:“你維護我,是因為內疚於自己莫名其妙害羞跑了,要不是這樣,我會落單被人綁走?”
“……我怎麼就害羞了?你真是……口不擇言!”褚雲羲尷尬懊惱,沉下臉側過身去,“商議正事呢,怎麼胡亂扯了開去?”
虞慶瑤瞥了瞥他:“不是你自己先質問我關於棠瑤身份的事嗎?皇太孫還在外麵等著呢!”
褚雲羲蹙眉不語,過了片刻才道:“既然如此,你會為我作證?”
“我當時不就跟你說過嗎?”虞慶瑤略帶驕傲地拽了拽他的袍袖,“親眼看到你從墓室裡醒過來的,我可是這世上唯一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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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奔湧不息,程薰在船頭撐著竹篙,褚廷秀則坐於一旁。船艙簾子一動,褚雲羲與虞慶瑤先後走出,褚廷秀隨即站起身來。
“考慮得如何了?”他依舊溫和有禮。
褚雲羲微一沉吟,緩緩道:“你方纔說不知我是如何進入崇德帝陵,其實……我自己至今也未曾明白其中緣由。”
褚廷秀怔了怔,站在一側的虞慶瑤道:“我從棺木中醒來後,獨自奔逃呼喊,無意間闖入了墓道儘頭的一間石室,在那裡麵有一具白玉石棺。他本在那石棺中沉睡,被我的哭喊聲驚動,這才醒了過來。”
本在撐船的程薰聽到此,不由蹙眉:“你又是在胡言亂語了,這怎麼可能?”
饒是褚廷秀再沉著冷靜,也不禁麵露驚詫:“確實,帝陵內除了皇祖父與朝天女的棺槨之外,彆無其他棺木,更彆提什麼白玉石棺了!”
虞慶瑤確鑿道:“我親眼所見,絕不會有假。而且當我們離開石室後,又發現外麵的墓道與我先前進入的已經完全不是同一條,就連那道石門亦消失不見。這一切究竟是何原因,我們也一直冇有弄清楚。”
褚廷秀越發驚訝,不由追問:“說到底,你究竟是什麼人?”
褚雲羲深深呼吸一下,目光沉定。
“天鳳三年,高祖率兵出征漠北,最後卻抱病而亡。”他轉過臉,望向滾滾流逝的河水,語聲低緩,“然而定國公宿修等人護送回來的靈柩中,其實並無天鳳帝的遺體。你知道這是為何?”
褚廷秀盯著褚雲羲,眸中掠過一絲驚異。“你,怎會知曉此事?”
秋風吹來,掠起兩人衣袂飄飛,褚雲羲唇邊浮現淡淡哂笑,不無自嘲地道:“因為我就是消失於漠北軍營中的天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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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章節名取自: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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