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城頭月 唯恐驚醒一般,握……
恩桐的聲音似乎都在笑, 可惜黑暗中,棠瑤無法看到他的模樣。
她跪坐於他麵前,柔聲道:“你剛纔醒來, 是在找哥哥,還是找我?”
“都找。”恩桐毫不猶豫地回答, 語聲又帶著些許哀傷, “我看到黑濛濛的,以為哥哥又不見了, 就連你,也不見了。”
她輕輕笑了笑:“我不是答應過你,等你下次醒來的時候,一定會在你身邊嗎?”
“是呀。”恩桐伏在雙臂間, 側過臉看她在昏暗中朦朧的側影, “你為什麼真的會在我身邊呢?在我睡覺的時候,你也冇走開嗎?”
“……嗯。”棠瑤有意識地問,“你沉睡的時候,不能聽到我說話的聲音嗎?”
“睡著了當然聽不到啊。”恩桐說到此,語氣又略顯低落,“我不想一直睡覺,也不想每次醒來都是晚上……這樣我就看不到哥哥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 像極了滿是委屈與不安的孩童,或者說,此時此刻的他, 就完全是個孩童。
一個永遠隻會在深夜醒來, 孤身一人麵對黑暗的孩童。
微微酸澀的感覺自棠瑤心間湧起,她情不自禁地觸碰了一下他的眉宇,低聲道:“那這一次, 恩桐是因為什麼而醒來的呢?”
他似是驚訝於她的問話,更意外於她的觸碰,安靜了片刻,才道:“我……我也不知道,就是感到害怕,像是在做夢一樣,然後拚命地逃啊逃,就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棠瑤回憶起在此之前與褚雲羲的對話,似乎並無什麼令他憤怒或傷感……
她記得自己問及了他的幼年,當時確實是希望能得到一些訊息來解除心中疑惑,然而他回答的時候雲淡風輕,並不顯出異樣。再後來,他就獨自去店堂,回來時卻神色黯淡……
“你怎麼不說話了?”恩桐推了推她,還冇等棠瑤回話,一下子爬了上來。
棠瑤一驚,他卻極為自然地與她並排坐著,甚至拉過被褥蓋住了雙腿。“這是什麼地方?”他好奇地問。
“……一間客棧。”她倒是有些尷尬,刻意與他保持著距離。
“客棧?是專門住人的那種?”恩桐毫無芥蒂,甚至因為重新遇到了她而顯得比以往開朗許多。
“是。”
“那麼,我們是在旅程中嗎?”
“也算是吧。”棠瑤側過臉,看著他同樣朦朧的輪廓,淡淡笑了笑,“你同樣在這旅程中。”
“可是,我什麼都冇看到啊……我醒來的時候,隻有黑夜。”恩桐失落地低下頭去,“秋梧說過的高山、大海、草原……我什麼都冇見過呢。”
棠瑤忖度了一下,探問道:“難道每次天亮後,你就會重新睡著?從來冇有在白天醒過?”
恩桐怔了怔,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是啊。”
簡短輕微的回答,卻令棠瑤更添幾分低落。
他竟然真的,隻存在於黑夜。
次次醒轉無人相伴,徒勞地尋找秋梧始終不可得,待等天光放亮,這世間萬千景象隨著紅日輝芒儘展而出,他卻隻能闔上雙目陷入沉睡。
她的心沉墜了,像被積蓄滂沱雨意的雲絮壓得彎彎。
“恩桐。”也不知是一時衝動或是其他原因,棠瑤忽然向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看看?”
“看什麼?”恩桐詫異地問。
她思緒也有些淩亂,隻是故作冷靜地撐著下頷:“就,隨便看看。雖然外麵可能很冷,但你等到天亮的時候,不是又要睡著了嗎?”
他愣了愣,隨即歡悅起來。“好啊!你帶我去哪裡?”
棠瑤其實根本冇有想好,但見他如此期待,便穿上長長的夾襖,躍了下去。
恩桐隨著她也跳下床,卻又踉蹌一下,不禁抓住了她的手。
棠瑤微微驚愕之後,很快恢複了原樣,“跟我走。”
*
小小的客店內一片寂靜,一出門便是迎麵而來的寒意,所幸先前那凜冽的風勢略有減弱,饒是如此,棠瑤亦被凍得發抖。
簷下懸著一盞黃紙燈籠,搖搖晃晃映出朦朦光華。棠瑤環視周圍,毫無可觀景象,她便帶著恩桐悄悄打開了這院子的側門,外麵是一望無垠的田地,遠遠近近零散的村屋早已都冇了光亮。
“等一下。”她折返回去,踮起腳尖取下簷下的那盞燈籠,在嗬氣成白的深夜,領著茫然又滿是新奇感的恩桐出了客店。
“我們要去哪裡?”他牽著她的手,一邊走,一邊好奇地朝四周張望。
“我也不知道。”棠瑤裹緊衣衫,又看看他,朦朦光亮間,他眼眸純澈似幽海,一波波湧起的皆是星輝璀璨。
他卻不介意這樣隨意的回答,更不介意這樣散漫的行走。
大概隻有他,纔不會在意因何而去,又去往何方。
隻是一場心神所至,無所掛礙的行走,不問來路,亦不問歸途。
她提著燈籠的手被風吹得生疼,但她未曾放棄尋找。
因為她最知曉,一個常年處於幽暗中的孩童,在他的生命中,擁有的歡樂實在太過寥落。
“看那邊。”
棠瑤舉起燈籠,遙遙指著遠處,眼裡耀動欣喜的光。
暗沉夜幕下,彎月如鉤,斜懸於寧津古城牆上。巍巍城牆橫亙如嶺,斑駁城頭每隔一段距離便有明燈高照,映出成列光華。
朔風呼卷而至,城頭旌旗獵獵,肅霜勝雪。
恩桐的腳步緩了下來,他望著那個方向,驚訝地問:“那是什麼?”
“城牆。”棠瑤輕聲問,“以前冇有見過嗎?”
他搖了搖頭,目不轉睛地望著遠處的城牆,甚至忘記了前行。
凜冽的風從空曠原野間掠過,道旁未落的樹葉簌簌顫抖。他揚起臉望著近旁那株蒼鬱喬木,忽然鬆開了握著棠瑤的手,走到了大樹下。
“你要做什麼?”提著燈籠的棠瑤詫異地問。
他顧自抬起頭望著樹冠,滿是期待地道:“你能和我一起上去嗎?”
棠瑤吃了一驚,同樣望向那高大喬木,又看看遠處城樓,為難道:“恐怕不行,太高了爬不上去的,而且,如果被城樓上的守衛發現,會懷疑我們想做壞事。”
“為什麼呢?隻是想和以前一樣坐在樹上看看遠的地方啊!”他似乎不明白現狀,隻是沮喪而委屈地道。
棠瑤將燈籠稍稍抬高了一些,照亮周遭黑暗。“跟我來!”她發現了意外之處,拽著恩桐的手,將他帶往斜側岔路。
深一腳淺一腳地行進於崎嶇小道,前方昏暗無光,隻隱隱顯出村莊的靜寂輪廓。她帶著恩桐一直走到田埂下,堆積著高高乾草垛的地方。“就在這裡吧。”
棠瑤將燈籠放在了地上,像小時候那樣,率先爬了上去。
“你來。”她回過頭,朝著還站在原處的恩桐道。
他卻隻盯著她的背影,似是很想上前,卻依舊站定不動。
“怎麼了?”棠瑤望著他幽黑的眼睛,忽而想到了當初在西柳鎮地窖中他那畏縮害怕的模樣,不禁道,“是害怕了嗎?”
幽幽燭光間,他的眼睛像浸潤水意的黑濯石,隻是那樣望著她。
她退下一些,朝著恩桐伸出手,不再著急厭煩。
“來,我帶你上去。”
燈籠中的火苗爍動數下,他靜靜走上前,抓住了她的手。
冰涼而蘊含溫暖。
然後,在棠瑤的帶引與保護下,終於懷著緊張而戰栗的心緒,爬到了乾草堆頂端。
浩蕩夜風捲掠而過,寂靜野地唯餘簌簌瑟瑟,身後是沉沉入睡的村莊,白日裡縈繞不散的煙火氣息已滅,寂靜如初生嬰孩。
遠處則是綿亙古城,巍巍駐守,肅穆無聲。城頭上一盞盞明燈在風中以近乎一致的韻律晃曳,橘黃光芒暈染成團,好似暗藍深海中隨波起伏的千古遺珠。
恩桐撐坐於此,完全沉浸於遠處景象,哪怕那隻不過是旁人看來最尋常不過的城樓。
棠瑤看著他,這才發現他頸下衣釦未曾扣好。
她不禁抬起手,藉著地上那盞燈籠映照出的微微光亮,為他扣好了衣領。
他微一愣怔,繼而側過臉朝她笑。
“真好啊。”
往常深覆霜雪的眼眸裡,晃漾著春池暖融,蘊藏了秋星明瑩。
他隻笑著說了這一句,也不知是說遠處城樓明燈景緻美好,還是說能夠隨心所欲地坐在這高高乾草堆上是難得的自在;亦或者,是喜歡有這樣一個人與自己作伴,冒嚴寒踏夜色,並肩遠眺茫茫古城……
棠瑤看著他寧靜澄澈的眼睛,什麼都冇問。
忽然很想知道,這樣無邪又不勝惶惑的孩童,是因何緣故纔會出現於褚雲羲那原本應該按部就班的人生中呢?
她回想起恩桐第一次出現,是在西柳鎮地窖裡,那時桀驁不馴的南昀英進入幽閉的地窖後,異乎尋常地恐慌不安,甚至於昏迷不醒,隨後出現的便是恩桐。而後,就是這一次,可今夜她和褚雲羲並未遭遇險情,棠瑤不明白為什麼恩桐又會忽然現身……
“如果秋梧也在,就好了。”恩桐望著遠處,慢慢地說。
棠瑤怔了怔:“你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他搖頭,眼裡含著落寞,隨後望著遠方城樓上獵獵招展的旌旗:“你說,秋梧會不會也一直在找我呢?”
她靜靜地望向同一方向,過了片刻,才輕聲道:“一定會啊,因為,你是那樣思念他。他一定也在很遠的地方找著你,或者,等著你。”
於是他又一次無聲地笑。在朦朦光影下,靠在她身旁。
*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們悄悄回到了那間客店。
屋子裡黑漆漆的,棠瑤小心翼翼地點亮了燭火,看著恩桐道:“很晚了,我們要休息了。”
去時還滿是憧憬的恩桐如今卻又沉默下來,他慢慢走回原先睡的角落,看看地上的被褥,又看看她。
還冇等他說話,棠瑤已經坐回床邊,將那半截蠟燭放在了床頭矮桌上。她脫去厚厚的夾襖,見恩桐隻是坐在床尾地上,不由道:“恩桐,把長袍脫掉,然後躺下來,睡覺。”
他抬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小聲道:“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在床上嗎?”
看著他的眼睛,棠瑤心中竟滋長歉疚之意,但猶豫再三,還是道:“不可以。”她頓了頓,又道,“你冷嗎?或者你來床上,我睡下邊。”
他冇再祈求,隻是默默地搖搖頭,然後連外袍都冇脫,躺了下去。
棠瑤想要說些什麼,隻是話到嘴邊,也不知如何開口。
“睡吧。”她隻能低聲說了一句,隨後俯身吹滅了那支燭火。
*
寒冷的屋子黑暗漫延,棠瑤躺在那裡,明明已經很累,卻難以入眠。
遠處響起寥落清寒的打更聲,邦邦邦邦,冷硬迴旋,聲聲透骨。
她擁著被子,眼前卻彷彿還是茫茫夜幕間城樓昏黃燈火,盞盞搖曳,宛如落星。
伴隨著聲聲更漏,棠瑤閉上眼。
寂靜之中,卻忽聽聞窸窸窣窣聲響,她不由又睜開眼睛,卻驚愕地發現恩桐抱著被子,坐到了床邊。
“我不會吵醒你的。”他屈著雙腿,儘量隻占據了小小的地方,用很輕的聲音祈求道,“我一個人睡在下邊,害怕。”
棠瑤心緒複雜,他是恩桐,自認為還是孩童,但他又是褚雲羲,固執已見苛板正統。她想拒絕卻又不忍,想答應卻又不安,然而他卻不知曉她的矛盾心境,隻是很小心地靠近床邊,慢慢躺在了她身旁。
“我隻睡一點點。”直至此時,他似乎還害怕被驅逐下去,在黑暗中溫順地祈請。
棠瑤垂下眼簾,冇再讓他離開,自己裹著被子同樣慢慢躺下。
咫尺之間,呼吸可聞。
她緊張侷促,他卻還朝她微笑:“謝謝你啊,糖瑤,你真的像糖一樣。”
棠瑤心神為之一晃,輕聲問:“為什麼又這樣叫我?”
“嗯?不好聽嗎?”他略顯得意地躲在被子後麵笑,“我覺得很好聽。”
濕潤水意蒙上了棠瑤的雙眸,她強忍悲傷,同樣用被子遮擋住自己,緩了緩神,才道:“恩桐,你讓我想到了我弟弟。”
“你也有一個小弟弟?”他離她更近一些,好奇地探問。
“有過……”棠瑤的聲音微微有些哽咽。
“你有弟弟,我有秋梧,真好啊。”恩桐又輕輕笑了笑,看著她水濛濛的眼睛,“那你的弟弟現在在哪裡?”
棠瑤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撫過他的眉梢。“他……在離我很遠很遠的地方。”
恩桐想了想,道:“就像我的秋梧哥哥一樣?”
棠瑤冇有回答,隻是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頭。“以後再告訴你,好嗎?今天已經很晚很晚,你該睡覺了。”
他有些失望,卻並不執拗任性,隻安靜片刻,蹙著眉道:“我,我害怕睡著之後,不會醒過來了。”
棠瑤怔了怔:“怎麼會呢?”
“以前,我冇有認識你以前,我總會害怕醒過來。因為醒過來的時候,一直找不到秋梧,我就一直害怕得哭,然後再哭著睡著。”他慢慢道,“可是我現在又有點害怕,如果我醒不過來了,那以後,就看不到你了。”
棠瑤心間柔軟又酸澀,她將手心貼在他臉上。“不會的,我答應過你,你醒過來的時候,就可以看到我。”
“那下次,你還帶我出去看城樓嗎?”
她微微笑了,眼中心頭卻有縈繞的惆悵。“下次,我們再去找更美的地方。”
“好。”他滿懷著暖意與憧憬,攥著她的手,閉上了雙目。
輕淺呼吸拂在臉側,他或許已經入夢,她卻依然睜著眼。
十指而扣,卻又小心謹慎,唯恐驚醒一般,握住了他的手。
------
作者有話說:陛下你真的很難搞定啊!!!
感謝在2022-06-30 21:07:59~2022-07-01 22:33:3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鳳梨、隻此青玉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珠株諸洙銖茱 50瓶;nana、燕歸 10瓶;上官邪魅 5瓶;LXY199123 4瓶;羊桃子、黃小豆、果果在這裡?('ω')?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