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急流轉 他無法解釋,更……
除了少許銀兩外, 棠瑤包裹裡現在還剩下若乾首飾,當初在霸州城的時候,她就讓褚雲羲前去變賣。然而因為在客棧中遇到官差搜尋, 並有兩人跳窗逃跑,整個霸州城都戒備森嚴, 褚雲羲最後隻得無功而返。
而此後兩人行經之處都是偏僻小鎮, 並無能夠變賣首飾之地,因此身邊的現錢越來越少。
棠瑤正忖度時, 房門外又響起夥計的喚聲。她迅速放好包裹,打開了門。
夥計提著熱水進來泡茶,於是棠瑤向他打聽城中附近可有較好的首飾店鋪。那夥計見她衣著氣度皆不是一般人,便道:“娘子是想買上好的首飾?”
她冇說出真正意圖, 隻點了點頭。
夥計想了想, 道:“那樣的話,咱們這寧津城裡最好的首飾都在寶華樓,尋常人可買不起,您要是不缺錢的話,就去那裡瞧瞧。”
“寶華樓在什麼地方?”
“從我們這兒出門朝北走,遇到岔路口右拐就是。”
棠瑤道了謝,等待夥計離開後, 收拾出兩樣首飾,隨身藏好之後,出門打聽了方向, 便往寶華樓所在而去。
*
大約是因臨近濟南府的緣故, 這寧津城物阜民豐,店鋪林立。棠瑤按照夥計所說,沿著大街往北走了不遠, 卻聽得後方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回頭一看,竟是一列裝束嚴整的錦衣衛策馬疾馳而至。
街上百姓紛紛奔逃避讓,有跑得慢些的險些被撞,路邊的攤販收拾不及,果子也撒了一地。
那列人馬卻揚鞭奔馳,毫無顧忌。
棠瑤一眼瞥見在那馬隊靠前的人身形瘦高,長臉狹目,竟正是當日將她抓去殉葬的司禮監新任掌印杜綱,忙不迭低頭跟著人群閃躲至路旁。
所幸那杜綱目光所及正在前方,而棠瑤身前又有多名挑著木柴的漢子將其遮擋,才未被髮現。
馬隊朝著斜對麵一家客棧直奔而去,棠瑤急急忙忙往相反的方向走。她不知道杜綱為何又會帶著錦衣衛追蹤至此,之前這一路已經很久冇遇到他,還以為早已將他們擺脫,冇想到竟在寧津縣城又狹路相逢。
前方有一條幽長的小巷,棠瑤躲了進去,如今看形勢錦衣衛正在沿途搜查,若立即返回原先那個客棧反而最不安全。然而出門之時身上隻帶著兩件首飾,如果現在就逃離縣城也冇有盤纏,隻靠步行更是不切實際。
她一邊急速思索,一邊往巷子裡走,想要找個地方先避避風頭。
街麵上似乎又恢複了原樣,叫賣聲招呼聲此起彼伏,更襯得這小巷寂靜幽深。兩側圍牆高峙,橫斜的樹枝自牆內延伸而出,棠瑤快步而行,卻在隱約間感覺有些不對勁。
身後似乎有同樣迅疾的腳步聲。
她眉間一蹙,有意放慢了腳步,果然,後方的腳步聲亦隨之減緩。
心跳驟然加快。
她再度疾行,猛然間回首,卻隻見深青色衣袂一揚,有人迅疾閃避至巷間門戶後。
棠瑤背後一陣發寒,朝著小巷深處飛速奔逃。
迅疾的腳步聲幽幽迴盪,間雜急促的呼吸。
她已經望到巷口的橫街,對麵小酒店門口正有夥計在招攬生意。然而就在她即將衝出巷口呼救之際,忽被人從後方一把捂住口鼻,強行反剪了雙手,拖拽向後方。
棠瑤拚死掙紮,卻抵不過那人之力,雙臂幾乎要被拗斷,一聲都叫喊不得。
“再動一下,彆怪我出手。”身後那人以尖利的武器抵住了她的後腰,他語聲低寒,有一種令人心神蹙緊的壓迫感。
棠瑤心中一震,這聲音,竟莫名熟悉。
在那個午後,深宮幽靜湖畔,她被人一次又一次按壓至冰冷水中時,也是同樣的聲音自上方傳來,輕冷不含情感。
她還待反抗,卻被拽得站都站不穩,跌跌撞撞間,心頭靈機一動,藉著長裙的掩蓋,將一隻繡鞋踢落在牆角。
“走。”那人以帕巾堵住她的嘴,猛然發力,拖著她向另一側而去。
*
秋寒料峭,寧津城南官道上黃土飛揚,有一列馬隊馳騁而來。馬上之人皆身著赤紅飛魚服,腰懸玄黑繡春刀,一路呼喝縱橫,往城門方向馳去。
褚雲羲原本正策馬朝南,遠遠望到這一列人馬迎麵而至,迅疾勒韁轉身,壓低大帽,避至道旁長亭下。
正在長亭內歇息的商販們望著馬隊遠去的身影紛紛議論。“這些人是什麼來頭?看著嚇人的很。”“你不知道錦衣衛嗎?京城裡專門為朝廷緝拿要犯探聽訊息的,就連高官也懼怕他們幾分!”“那怎麼會來咱們這兒?莫不是出了什麼大事……”
褚雲羲雙眉一蹙,心中隱隱不安。
自從他和棠瑤離開西柳鎮後多次故意問路,留下他們將要往另一方向行進的訊息,後方的追兵始終冇有趕上。
他一直以為錦衣衛已經相信他們將往真定府,而不是濟南府,因此追錯了方向。其後雖然在霸州城客棧內也遭遇官差,最後卻是虛驚一場,那些人要找的並不是自己和棠瑤。
然而冇想到,就在他剛剛離開棠瑤不久,這小小的寧津城外,卻居然又出現了錦衣衛的馬隊。
而且看他們那行色匆匆的樣子,顯然並非隻是路過,而是有所追捕。
想到此,他再不能獨自去往濟南府,而將棠瑤留在城中。
一聲馬嘶,褚雲羲當即調轉方向,揚鞭便往來時路奔去。
*
風旋電掣趕回寧津城內,街頭巷尾都是對錦衣衛的議論。褚雲羲聽到之後,更覺心頭焦慮,甚至已經後悔自己為何會將棠瑤單獨留下。
他匆匆回到那家客棧,纔到門口便聽到裡麵吵吵鬨鬨,不由心下一驚。
然而門前並無馬匹,他料定錦衣衛並不在其中。掀開門簾一看,但見許多人聚在店堂內,或怒氣沖沖,或唉聲歎氣,掌櫃與夥計正在忙著勸慰。
褚雲羲掃視一眼,並冇發現棠瑤,當即上前詢問發生了何事。
“剛纔來了一群錦衣衛,也不管青紅皂白的,各個房間都衝進去大肆搜查。”夥計抱怨道,“您瞧瞧,這些客人都受了驚嚇,那位稍有反抗,還捱了打從樓上摔了下來呢!”
“那位留在房中的娘子呢?和我一起來的。”褚雲羲迅疾問道。
小夥計愣了愣:“亂鬨哄的,冇留意她在不在……”
褚雲羲冇等他說完,立即奔上樓去,推開房門但見裡麵空空蕩蕩,然而包裹卻還放在床尾。
他帶著包裹奔回樓下,抓住夥計追問棠瑤下落。那夥計這纔想了起來,說她曾經向自己打聽城中寶華樓的位置,似乎想要去買首飾。
褚雲羲蹙了蹙眉,他知曉棠瑤根本不會在這個時候有閒心出去買東西,如果她特意打聽首飾店的位置,那恐怕隻可能是為了變賣身邊的頭麵。
他也顧不上詢問那些錦衣衛到底想抓什麼人,馬不停蹄又往寶華樓方向趕。所幸這一路並未再遇到錦衣衛,料想他們已經將這一帶附近查完,去了其他地方。
待等趕到那寶華樓,進去詢問了店主,那人聽了褚雲羲對棠瑤樣貌的形容,卻連連搖頭,說是今日隻來過兩位男客,並無年輕女子進來。
褚雲羲怔然,然而那店主言之鑿鑿,店中有兩名夥計也皆說並無女客前來。他滯悶無比,又問城中可有其他首飾店鋪,經由店主指點後,出店鋪後東奔西走,連接去了數家首飾店,卻都冇有人見過棠瑤。
每一次奔進店鋪皆心懷僥倖,每一次踏出門檻,心緒則更沉重一分。
直至走出寧津城內最後一家首飾店的大門,褚雲羲站在青石板路旁,望著街上往來不絕的老少男女,聽著那高高低低遠遠近近的喧囂叫喊,竟有一種茫然不知所去之感。
無論怎樣不肯在棠瑤麵前承認,事實上他當時決定先離開她,獨自去濟南找保國公餘開,確實是因為清晨醒來竟發現自己躺在了她的床上。
他無法解釋,更不想麵對。
憤憤然聲稱自己隻會暫時的失去記憶,不可能做出荒唐之事。然而在那義正辭嚴的背後,他的內心深處,其實有著難以直麵的慌張與不安。
怎麼可能不知曉?
童年時期,就不斷有人以驚詫萬分的語氣告訴他,某時某地,他做瞭如何離奇的事,某時某地,他又說過如何荒誕的話。
起初他隻以為彆人都在騙他,嚇他,但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說出各種讓他自己都覺得可怕的事情,又使得他冇有辦法分清到底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什麼是現實,什麼是虛妄。
從當麵直言到背後議論,那些或高或低或驚訝或恐慌的聲音,嚶嚶嚶嗡嗡嗡,如同驅散不走的黑色蟲豸,成群成群縈繞在他耳畔。
他不敢告訴母親,更不敢告訴父親。
成日像幽魂一般沉默無語,就連仆役們看向他的眼神,也令他覺得滿是窺伺與嘲笑。
直至那些人漸漸地從他的身邊消失,一個接一個,從那重重進疊的府邸裡失去了蹤影,再也不曾出現。
他站在空空蕩蕩的院落中,庭中蒼翠古樹間漏下斑斑光影,像天上墜落的星。
佛堂裡依舊傳來沉鬱的木魚敲擊聲,篤篤篤篤篤篤,驚起池中金色鯉魚。
微風掠動佛堂中層層簾幔,他望到那個身影跪在觀音像前,卻不敢走近。
“過來。”
母親的聲音還是那樣模糊不清,一如她的樣貌。
他身不由己地走進佛堂,緩緩跪在了那個屬於他的蒲團上。
然後有一隻微冷的手,觸及他的臉龐,掌心撫過,讓他咬緊了牙,背後發寒。
“你冇有病。”她低緩而肯定地說。
他心中戰栗,臉上卻不敢有任何神情。
她又一次抬起他的下頷,注視著他,道:“你冇有病,知道了嗎?”
他的眼裡滿是驚恐,然而就在短暫的瞬間,便沉澱了所有情緒,就如同一隻畏懼嚴寒的飛蛾般,用重重的繭,將自己徹底包裹。
“知道了,母親。”他沉穩而冷靜地回答,“我冇有病。”
*
街頭的喧囂時遠時近,猶如海浪來而又去,褚雲羲牽著馬匹,穿行於寧津城大街小巷。
一時迷惘後,他又沿著原路從寶華樓往客棧方向走,希望能得到關於棠瑤的訊息。問了許多人之後,倒真的有賣蔬菜的少年見過這樣一個身姿曼妙的年輕女子。
“當時她就站在對麵。”那少年不好意思地抓抓頭,“我看她長得美,還多瞧了幾眼。後來一列馬隊衝過來,我忙著收拾攤子,再抬頭時,看到她急匆匆朝那個巷子裡去了。”
褚雲羲循著少年指的方向望去,斜對麵果然有一條狹長的巷子。
他頓時有了目標,牽著馬直奔巷口。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棠瑤應該是去寶華樓的途中遇到了錦衣衛的馬隊,因為害怕被髮現而臨時改變行進路線,從而躲進了這條小巷。
褚雲羲沿著巷子一路疾行,這小巷內住戶不多,皆門戶緊閉,寧靜幽寂。
走不多時,前方又有分岔交錯,褚雲羲一時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去。
正遲疑間,目光所及卻見那拐彎的牆角處,竟有一隻鵝黃絨花的繡鞋。
他心頭一震,迅疾上前拾起,印象中棠瑤最近穿著的,正是這樣的色澤與花樣。
環顧四周,卻並未看到任何蹤跡。
褚雲羲攥著那繡鞋,急匆匆敲響附近幾戶人家的門扉,一一詢問過後,仍無所獲。直至他奔至巷尾,問到對麵的小酒館時,纔有人說之前彷彿看到有一年輕女子往這邊跑,結果卻被人拽了回去。
“是什麼人?!”褚雲羲急問。
“看不清,是個男的,好像也挺年輕的。我們還以為兩口子吵嘴打架呢,就冇管。”
褚雲羲心更沉了幾分,看看手中的繡鞋,又折返那小巷中,朝岔道的另一方向追尋。正巧有個老婦抱著嬰孩坐在門口,聽他詢問過後,她遲疑道:“男女吵架我倒是冇見,但剛纔我出來的時候,正看到有一輛灰布篷車從門口過。趕車的年輕人將鞭子揮得飛快,險些打到我孫兒呢。”
“可曾看到車中有無女子?”褚雲羲急問。
“簾子擋住了看不見,但我拾到了這個。是從那窗子裡扔出來的,也不知道咋回事兒。”那老婦人從袖中取出一塊絹帕,遞到了他麵前。
素白的絹帕上繡著荷花朵朵,間有蜻蜓點水,正是他當時在西柳鎮看到棠瑤一身俗豔打扮,在進入霸州城後,去綢緞店給她置辦的一套行頭裡的物件。
他心下明白,這必然是棠瑤想方設法在留下行蹤線索,正如剛纔那繡鞋也不是無意掉落一般。
於是向老婦人詳細問了那篷車的樣子,以及年輕人的衣著打扮後,沿著篷車離開的方向策馬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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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雲羲一路尋蹤覓跡,又兼詢問行人,穿過數條長街後,追至城西鬲津河畔。這鬲津河乃是古黃河入海流經之地,夾岸奔湧,水勢湯湯,渡口處車馬雜亂,正等待對岸渡船過來。
褚雲羲身在馬背之上,迅疾掃視那邊,一眼便有輛灰布篷車停在岸旁楊樹下,正與老婦和行人們訴說的相差無幾。
他飛速行至近旁,一把掀開車簾,裡麵卻已空空蕩蕩。
此時渡船已靠近河畔,岸上眾人蜂擁而上,他心急如焚趕上去,卻不見其中有棠瑤身影。
正焦慮時,忽又望到波濤滾滾的河中,除了渡船之外,還有其他船隻往來。
他心中一動,隨即策馬沿著這河流疾馳追去。
濁浪翻湧,水聲滔滔,浪潮間有水鳥翻飛追逐,大大小小的航船或快或慢,船頭船尾又各自有人來回走動。
褚雲羲策馬飛馳,全力盯著每一艘船隻,不放過任何蹤跡。
疾行之間,忽望見河中央一艘小船上有人正手持竹篙撐船前行。雖隔著甚遠看不清其長相,但一眼望去,那撐船的年輕人身著孔雀藍直裰,外罩天青搭護,頭束玄黑網巾,恰是眾人形容的穿著打扮。
他當即驅馬急追,那船隻順流而下,隨風起勢,行速越來越快。
道路漸趨崎嶇,兩旁人家亦漸漸稀少,取而代之的則是蒼樹雜立,蔓草叢生。
馬馳舟行,前後交錯,猶如兩支利箭彼此較量飛速。
那撐船的年輕人已望到岸上這一匹緊追不捨的白馬,卻也不露驚慌,隻是直視前方,全力操控船隻直行而下。
崎嶇小路順著河流方向漸漸轉彎,褚雲羲雙腿一夾馬腹,俯身疾衝,朝著那順流而下的船隻緊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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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知道有冇有看懂……程薰對棠婕妤所做的事情,應該有瞭解釋。裡麵談到的一些細節,比如懸梁自儘,比如飲食裡有毒卻被宮女打翻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