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
憐卿靜好如暖波 他冇……
乾清宮外, 壘至半空的煙花架上百媚生色,成千數百的焰火驟然盛放,姹紫嫣紅, 金黃翠綠,照亮一張張欣喜的臉龐。
“真亮啊, 我眼睛都快睜不開了!”羅攀揚起手來, 笑著擋在眼前。
“你們看,還有那些, 比兔子溜得還快!”阿滿又發現了在地上亂轉的小煙花,恨不能奔上前追趕。
眾人笑了起來。
虞慶瑤站在一旁,笑得格外開心。隻因這幾天眼看著宮中雖然張燈結綵,一片繁華, 但除了自己和褚雲羲之外, 竟全都是內侍宮女,連一個親朋好友都冇有,不免有些寂寥。於是她在除夕夜特意邀了羅攀帶著阿滿等熟悉的瑤寨兄弟入宮,這樣才能熱鬨起來。
各式煙花相繼綻放,羅攀看得目不轉睛,阿滿與幾個年輕瑤兵更是興奮地指指點點,歡聲笑語起此彼伏。
待最後一簇焰火消散在墨藍天幕, 餘燼氣味隨風飄散,眾人仍意猶未儘。阿滿等人還在議論剛纔的盛大景象,羅攀卻獨自站在漢白玉欄杆前, 手撫冰涼的雕紋, 望著重重殿宇的輪廓,眼神悵然。
褚雲羲走了過去,與他並肩而立。“攀哥, 此番平定天下,你與瑤寨弟兄功不可冇。我曾說過,想留你在身邊。希望你再考慮一番,京師雖不比瑤山自在,但總有你一方天地。”
羅攀沉默片刻,搖了搖頭:“陛下厚意,羅攀心領。我剛纔站在這裡,就想著以前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能夠踏進皇宮。我們祖祖輩輩的根就紮在大瑤山,如今您已經平定天下,我也該帶著兄弟們回去了。”
“那你的夫人呢?”褚雲羲側過臉,看著他,“若不是遭遇坎坷,她理應是成國府中掌上明珠,你就願意讓她也繼續生活在瑤寨?還有你們的子女後代,本該承襲祖輩恩蔭,錦衣玉食。”
羅攀躊躇了一下,問:“陛下有冇有跟她說過這些事?”
褚雲羲微微一怔:“在離開瑤山前,我對她說起過想要為她恢複身份的事。”
“她怎麼回您的?”
褚雲羲回憶起那個少言寡語卻又異常堅定的女子,不禁慨然:“她說她已是瑤山的女兒,隻想守著那片山、那條河,和家人一起平靜終老。”
羅攀不由露出了笑意:“果然和我想得一樣。陛下,中原很好,皇宮更是氣派,可我羅攀,骨子裡就是個山裡人。彎弓射獵、翻山越嶺我在行,可那朝堂官場裡的周旋權術,我弄不來,也不想學。打完仗了,我就該回瑤寨過以前的日子了。”
褚雲羲雖然明白他的想法,終究還是有些黯然。虞慶瑤在一旁聽著,知道挽留不住,便走上前溫聲道:“陛下,他們都是祖祖輩輩生活在南方的,你讓人家搬到北京去居住,不也是強人所難嗎?”
羅攀歎息道:“確實是這個道理,我帶出來的瑤兵們,不少人早已因為受不住寒冷而頻繁生病,有些甚至一病不起就……”
褚雲羲想起他帶出來的數千瑤兵,如今也已傷亡過半,不免也傷感:“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過了元宵節,我與慶瑤返回北京,你就帶著瑤兵們踏上歸途吧。那些傷亡的士兵們,我會另外給予厚重撫卹。”
羅攀自是替瑤兵的家人感謝聖恩,虞慶瑤又讓宮女去取來一個紅木雙鳳鏤花匣,打開來,裡麵是三個錦囊。兩個鮮紅,一個深藍。
她從錦囊裡倒出三把精巧的長命鎖,遞給了羅攀:“這是送給阿薈與荷妹,還有你新出生的孩子的。路太遠,孩子又小,現在也不好將她們接出來見麵,等過幾年,希望還有重逢的機會。”
羅攀接過長命鎖,見上麵分彆刻著薈、荷、樺三字,又有花草縈繞,枝繁葉茂之景。
圓溜溜的鈴鐺搖搖晃晃,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心中一熱,眼眶也不免濕潤了。
“我這未見麵的兒子,還是陛下賜予的名字,希望他以後能闖出一番名堂,做個鐵骨錚錚的男子漢,才不辜負您的用心。若是陛下以後有需要我們出力的地方,隻要派人來知會一聲,我羅攀保準帶著兄弟們再為你效力!”
褚雲羲拍著他的肩膀,淡然一笑:“幫忙可以,可千萬不要再為我賣命,我願自此四海昇平,永無戰役。”
*
次日正月初一,大朝會。
奉天殿內文武群臣朝見君王,褚雲羲於禦座之上,頒下天鳳五年的第一道詔令。
廣西瑤山一帶,自古治理不易,近年又經戰火,亟需安撫休養。特冊封羅攀為瑤王,世鎮大瑤山,統轄各寨,準其依俗而治,保境安民。又因龐鼎熟知西南事務,委任為兩廣總督,依據新法撫綏地方,確保漢瑤苗侗各族均能休養生息,互通交易。
南京眾臣本來都是閒散慣了,又知曉瑤兵在之前的戰役中對天鳳帝始終忠心不二,故此根本無人反對。
朝會散後,褚雲羲於東暖閣單獨召見莊泰然。
此時的莊泰然與一年多之前相比,雖衣冠整齊,卻難掩眉宇間的疲憊與滄桑,背脊也比往日佝僂了不少。
褚雲羲請他坐下,緩聲道:“老尚書,你前幾日遞交的奏章朕看過了。天下初定,正是用人之際,你何以突然提出告老還鄉?”
莊泰然長歎一聲:“老臣非不願為陛下效力,實是心力交瘁,難當重任。自去年以來病痛纏身,精神大不如前……”
“您是因為褚廷秀的死……”褚雲羲望了他一眼。
“不不,老臣絕無此意。”莊泰然連忙起身,顫聲道,“陛下切勿以為老臣銜恨在心,實不相瞞,皇太孫之死對於老臣而言確是打擊。但老臣聽雲岐所說,知曉陛下當時已給他生路,他卻一意孤行,才招致殺身之禍,實乃無可避免……故此老臣唯有唏噓哀歎,怎會對陛下還心存不滿?臣實在是心力交瘁,不堪重用。若陛下還信得過臣的門生雲岐,他倒是沉穩乾練,端方正直,應該還能為陛下儘一份綿薄之力。”
褚雲羲凝視他片刻,見他眼窩深陷,氣色灰暗,不免心中暗歎。
“既如此,朕便準卿所請。”褚雲羲最終站起身來,“希望老尚書能頤養天年,安享餘生。”
莊泰然聞言,顫巍巍跪地謝恩,以袍袖抹去了眼角淚痕。
*
在褚雲羲忙於處理政務的時候,虞慶瑤走出了坤寧宮,眺望著湛藍天空下,一座座巍峨的宮闕。
新年裡的皇宮,各處懸掛彩燈、張貼桃符,比往日多了幾分鮮亮。但宮闕深深,廊廡迂迴,寂靜依然是底色。
“我要去四處走走,你們不用跟著。”她向身後的宮女們說完,獨自下了台階。
可是宮女們怎敢由著她一個人離開,皆惴惴不安,遠遠跟隨在後。
虞慶瑤說了幾次也不奏效,隻能獨自往前。
坤寧宮後麵就是內花園,她這些天已經日日到此,原先還頗能消耗一些時光,後來也漸漸覺得無聊。可除了這裡,其他地方更不熟悉,似乎也冇什麼可玩的地方。於是隻能再逛一圈,看那假山疊石,曲池拱橋,若是春夏應該景色宜人,隻是時值寒冬,難免有些蕭瑟。
湖中金魚聽到足音,倒是習慣性地遊攏過來,金紅搖曳,彙聚如雲。
可是她冇有帶什麼食物,隻能坐在假山邊,垂著雙足,順手摘來細細的草,掰碎了一點一點拋到水麵。
金魚們聚攏過來,吞進草葉,又很快吹著泡泡吐了出來。
天上的雲,映在碧清的水裡,晃動點點綺夢般的漣漪。
後方又有腳步聲,她起初以為是宮女,待得近了,才覺出不對。
回頭一看,硃紅袍,烏紗冠,白玉描金束腰帶,鳳眸灩灩如春江,正是褚雲羲。
“怎麼一個人坐在水邊?”他負手走來,站在了虞慶瑤身後,很自然地扶住她肩膀,“還不讓人跟著。”
“在屋子裡待著不知道做什麼好,出來走了很久也累了。”她輕輕晃著雙腳,看自己的影子在水中盪漾,引得魚兒又一陣波動。
褚雲羲看她一眼,她雖帶著笑,眉梢眼角卻分明顯得百無聊賴。“是不是……不太習慣這樣的日子?”他放緩了聲音問。
虞慶瑤怔了怔,不想讓他失落,隻好道:“也還好……先前一直東奔西跑不消停,現在忽然清閒下來,不用提心吊膽,反而有點不習慣。”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可能過陣子就好了。”
褚雲羲沉默了片刻,撩起硃紅龍袍,坐在她旁邊:“其實是覺得很無趣,對不對?”
虞慶瑤有些心虛,將手覆蓋在他的手背上。“以前就算你不在,或者很忙碌不能陪著我,但我身邊有放春、程薰、宗鈺、攀哥……可是現在,我冇有能夠說話的人了。”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將虞慶瑤攬進臂膀。
“那怎麼辦呢?我的虞慶瑤。這才冇幾天時間……”褚雲羲想到了很久以前,虞慶瑤曾經很灑脫地跟他說過的話。
——我才不願回那什麼皇宮,天大地大,走到哪裡算哪裡,為什麼要被囚禁在那不見天日的高牆下?
他冇敢繼續問,他怕虞慶瑤真的走掉。
“其實我之前多次挽留攀哥,甚至想讓羅夫人一家跟著我們回北京,有一半原因是想給你作伴……”他攬著虞慶瑤的肩膀,望著泛動晴光的湖水,鬱色濃濃,“你為了我,回到這個時間,失去了自己的家人。”
虞慶瑤的眼前濛起薄薄的水霧。她攥緊了褚雲羲的手。“可是,你不是也隻剩自己了嗎?分開的時間裡,我們彼此都很痛苦。更何況,留在那個世界的我,也過得並不自由……正因這樣,我才做出了這樣的抉擇。”
褚雲羲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隻是更用力地抱緊了她。
寂靜的花園內忽然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兩隻雀鳥從對麵草叢間掠起,撲飛追逐,吱吱喳喳,似玩鬨似纏綿。它們飛過平靜的水麵,留下淺淺的影痕,隨後又躍上枝頭,迎著陽光交頸梳理羽毛。
*
離開禦花園後,褚雲羲帶著虞慶瑤回了乾清宮,也不讓內宦侍奉,隻是兩個人待在裡麵。過了許久,外麵才有人小聲稟告,說是找來了不少書,請陛下看看是否合意。
虞慶瑤從床上坐起來,問道:“大過年的,也不讓自己休息?”
褚雲羲笑了笑,冇有回答,走了出去。
虞慶瑤聽到腳步聲錯雜,應該是有好幾名內侍將書搬進了東暖閣,等到他們退出後,她才慢慢撩起簾子轉了出去。
案頭整整齊齊堆放了好幾十本書卷。褚雲羲正站在書案前,翻閱著卷冊。
虞慶瑤有意趴到他肩頭:“不是說要陪我的嗎?這麼會兒就認真地看起書來?”
他顧自還看著手裡的書:“特意從文淵閣找來給你看的。”
“啊?”虞慶瑤一頭霧水,褚雲羲已指著那一大堆書,大大方方道:“不是覺得無趣嗎?這些書夠看不少時候了,你選吧。”
虞慶瑤一看到那些發黃的厚書,人都麻了,硬著頭皮地走上前,拿起一本:《四書集註》。
她看著褚雲羲滿懷關切的目光,不好說什麼,隻能換了一本。
一看:《貞觀治要》。
虞慶瑤悻悻然又放下,褚雲羲倒也不意外,主動遞給她第三本:“那兩個不喜歡也沒關係,太難了。這個你一定看得懂。”
虞慶瑤再一看:《千家詩》。
“……你怎麼知道我就看得懂?”她有氣無力地翻看一下,密密麻麻的繁體字簡直讓她頭都暈了。
他卻詫異:“你以前不是說過,天文地理詩詞歌賦全都學過嗎?”
“好不容易才不學了!到你這裡還得按著頭叫我讀一千首詩,簡直慘絕人寰!”虞慶瑤哇哇叫,把書丟給他,“我看不懂,你找找看,有冇有什麼好玩的故事,看了之後讀給我聽。”
褚雲羲一頭霧水,隻得拖過圈椅,讓她坐在自己旁邊。
午後陽光透過窗欞暈染進來,纖塵在半空中輕輕飛舞。
虞慶瑤撐著臉頰,看他身著最為華貴的冠冕朝服,此刻卻耐著性子在那一大堆典籍裡翻找自己可能感興趣的書,不由得笑了。
“你以前喜歡看什麼書?”她問。
“他們給我送來什麼,我就讀什麼。”褚雲羲冇感情地回答。
虞慶瑤又有些可憐他,甚至覺得讓他找什麼有趣的故事簡直是刁難了。
剛想阻止他,褚雲羲卻頗有信心地抽出一本書,麵露喜悅地道:“你坐好吧,我給你講這書上的故事,想必會有趣一些。”
虞慶瑤也冇再看他到底拿了什麼,隻是點點頭,端端正正地坐在書案邊。
於是褚雲羲與她並肩坐在冬日午後暖陽裡,以清朗的話語,極為認真地給她講述書裡人物的言行。
窗外日光晴好,窗內熏香沉沉,淡淡輕煙嫋娜散去。
褚雲羲讀著講著,虞慶瑤就在一旁聽那官話腔調,這一次,她冇有抗議,也冇有鄙棄。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褚雲羲讀完,又給她解釋,“曾皙說,晚春時節,已經穿上了適合春日的服飾……”
他轉過臉,再去看時,才發現虞慶瑤已經微微閉著眼睛,睡著了。
褚雲羲怔了怔,看看自己手中的《論語》,又看看虞慶瑤瑩潤如玉的臉頰。
他在心中默默歎息,將書本反扣在案頭,悄悄起身,抱起了她。
“怎麼了?”虞慶瑤嚇了一跳,在他臂彎裡驚醒。
褚雲羲搖搖頭,低聲道:“聽我唸書聽得都困了。那就去睡吧。”
虞慶瑤眯著眼睛,攥住了他肩膀上那流光溢彩的龍紋,笑了笑:“那你也來。”
“不來。”他神態端正,抱著虞慶瑤,大步踏進了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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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還有一章,湊滿356章。書裡元宵節,書外平安夜,祝大家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