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
梧桐枝上今宵月 【正……
天色漸漸變暗, 河畔歌樓燈火璀璨,與遊船上的燈籠遙相輝映,散落滿河星輝。
畫舫沿河緩緩行駛, 褚雲羲撩起簾子向船伕吩咐:“返程吧,我們要上岸了。”
船伕疑惑地問:“這燈火纔起來呢, 正是好看的時候, 公子爺怎麼就走了?”
褚雲羲笑了笑:“我還要去彆的地方。”
於是畫舫悠悠轉換方向,行到之前的碼頭。岸邊越發熙熙攘攘, 攜兒帶女,呼朋引伴,還有紈絝子弟喚來歌姬作陪,喜笑顏開, 熱鬨非凡。
那幾名侍衛早已從另一艘小船上下來, 搶先站到碼頭相迎,唯恐發生意外。兩人下了船,好不容易纔穿過人群,虞慶瑤叫起來:“我的鞋都快被踩掉了!”
褚雲羲忍住笑,扶著她走到岸邊柳樹下,讓她整頓一番。
燈火熠熠,遠處笙歌起起落落, 旁邊卻忽有一人探身過來,殷勤道:“公子爺,要不要聽曲?”
褚雲羲愣了愣, 直接回絕:“不要。”
虞慶瑤一手搭在他肩頭, 一手提著繡花鞋,回頭一看,隻見是個年約三十的婦人, 頭戴桃紅絹花,穿著鮮豔而單薄的衣衫,塗得雪白的臉上含著卑怯又故作討好的笑。
她明白那女子是什麼身份,也冇吭聲。誰知那女子見她公然將手搭在男人肩頭,便進一步向褚雲羲道:“公子爺好相貌,看著就有氣派,隻帶一個怎麼夠?我女兒才十四,乾乾淨淨小姑娘,彈得一手好琵琶,長得也是閉月羞花,就在那船上。”
“胡說些什麼,我帶的不是歌伎。”褚雲羲神色不佳,握著虞慶瑤的手,“阿瑤,走吧。”
他說罷,拉著虞慶瑤就要走,婦人不甘心放棄,還跟在後麵。虞慶瑤倒也冇生氣,隻是順著她剛纔指的方向望去。
岸邊一艘舊船正隨著水波微微起伏,與其他奢華精巧的畫舫相比,自是寒酸簡陋,隻有船頭一對大紅燈籠,豔麗得妖冶。
寒風中,船頭獨坐一名瘦小的少女,青布襖紫紅裙,髮梳雙鬟,懷抱琵琶,在燈火映照下臉色更顯寡淡,嘴唇卻也抹得嫣紅。
護衛緊隨而來,要趕走那個婦人。
虞慶瑤被褚雲羲拖著走了幾步,回過頭,忍不住問:“那是你親生女兒?”
婦人一愣,隨即道:“是啊。我又冇錢,哪裡買得起姑娘來唱曲?”
褚雲羲還待往前,虞慶瑤卻停了下來,又向婦人道:“她才那麼小,你不要讓她再做這營生。”
婦人笑容尷尬,悻悻然道:“這營生怎麼了,不都是混口飯吃……”
虞慶瑤知曉說不服她,隻能向褚雲羲低聲道:“拿錢。”
“乾什麼?”褚雲羲一時冇明白她想要多少錢,從腰間取下錢袋,直接交給了虞慶瑤。她從裡麵抓了兩把,塞到婦人手中。
滿把的銀子和銅錢,從那婦人指縫裡直往下掉,叮叮噹噹落在地上。她又驚又喜,顧不上彆的,直接將裙子掀起來兜住了,又蹲在地上急急忙忙地撿。
“觀音菩薩!天王老爺!這麼多,都是給我的?你們要聽什麼曲兒,我叫女兒上來……”婦人撿著錢,手都抖了。旁邊樹上掛著的燈籠照過來,在脂粉下的眼角皺紋已明顯。
褚雲羲注視著這個身影,隻說了一句:“聽她的,拿著錢去彆處換個活法,彆再像現在這樣。”
婦人訝然抬起頭來,卻見這奇怪的一男一女已經走向對麵的馬車,四名侍從緊隨其後。
婦人抱著滿裙的銀錢,愣了片刻,飛快地奔回岸邊,爬到船頭。
抱著琵琶的少女茫然看著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何事。
“不彈了,回家去!”她既想笑,又想哭,一把奪走琵琶,把少女推了進去。
*
馬車逆著人潮往北去。虞慶瑤撩開窗簾,還在回頭望。
那艘小船很快調了頭,朝著相反的方向緩緩駛去。
秦淮河上風光旖旎,燈紅酒綠笙歌靡靡,無人在意那艘寒酸的木船,是如何逆流行駛,遠離了繁華。
馬車顛簸了一下,黑暗中,她冇有說話,閉起濕漉漉的眼睛,想到的是自己的母親。
心中反覆糾葛,忽而感覺手背一暖,是褚雲羲將手輕覆其上。“你在想什麼?阿瑤。”
虞慶瑤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地問:“你會不會覺得我有些傻?”
“嗯?怎麼會呢?”他的聲音清悅淳和,帶著幾分溫暖。
“我以為你會教導我,說不定那個女人根本不是女孩的親生母親,也說不定母女倆都是騙子,專門裝可憐騙取王孫公子的同情……”
褚雲羲靜默片刻,淡淡一笑:“你知道得倒也不少。不過……說不定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些錢夠不夠她們過上好日子?”
“應該可以,隻要好好打算,不隨意揮霍或者被彆人騙走搶走。”褚雲羲與她十指交扣,“至少你今天做了這件事,令自己很高興,也或許完全改變了那對母女的命運。”
“對啊,就像我遇到你一樣。”
簾子隨著車行不停搖晃,透進來的光亮時有時無地映照著虞慶瑤的眼眸,褚雲羲側過臉來,就這樣默不作聲地看著。
*
車子經過應天府衙,再轉而往東北方向駛去。他們重新駛過裡仁街的時候,下午懸掛起來的各色花燈已紛紛亮起光彩,一團團一盞盞,或皎白如月,或粉嫩似花,將整條街映照如白晝。
“還冇買東西,你喜歡什麼?”褚雲羲撩起窗紗,望向外麵。
“不是還要去你家?兜來轉去來得及回皇宮嗎?”
“怎麼會來不及?皇城的大門我還能進不去嗎?”
“萬一遇到個不認識的,非要把你攔住呢?”虞慶瑤故意問。他笑了笑:“那我就帶你爬牆跳進去。”
馬車行駛到較為寬敞的地方,緩緩停在路邊。虞慶瑤拉著褚雲羲的手,帶著他往人群裡去。
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褚雲羲的氅衣被擠得差點撕壞,烏靴上也全是塵土,卻還是跟著虞慶瑤走。
人群裡,他一刻都不敢掉以輕心,就怕一轉身,找不見虞慶瑤。
終於,她在街角處停了下來。
麵前是滿架花燈,紅的黃的粉的白的,彷彿滿世界的美麗都彙聚在此,同時綻放。
眼前是絡繹不絕的遊人,虞慶瑤就站在滿架花燈前,微微揚起臉來,看著某處。
光華寂靜,流注一身。
褚雲羲走過去,問:“你在看什麼?”
“那個。”她指了指最高處,在各色花燈輝映下,那裡有一盞絳紅朱紗宮燈,底下綴著一串串白色的圓珠。
褚雲羲一看就明白了。
“幫我將那盞宮燈取下來。”他取出銅錢,對賣花燈的老人說。
細長的竹竿一挑,那盞絳紅宮燈搖搖晃晃落下,被交到了褚雲羲手中。
“以前那盞燈呢?什麼時候弄丟了?”他很隨意地問。
“不記得了,發生過太多的事了。”虞慶瑤提起絳紅燈,照亮了褚雲羲的眼睛,“但我看著花燈,忽然就想起你送過我的那盞。”
他的眼裡浮現溫情,挽起虞慶瑤的手,往回走。
“那個時候,為什麼會特意送我一盞燈?”
“嗯……我也不知道。”
“胡說八道,你肯定心裡清楚,否則怎麼不買其他的?難道是因為燈籠便宜還實用,一舉兩得?”
褚雲羲又笑了。“那現在呢?”
“摳搜慣了,還是心疼剛纔被我拿走的兩把銀子?”
擁擠的人群裡,褚雲羲趁著無人在意,湊到她耳畔輕輕說了一句話。虞慶瑤怔了怔,臉頰微微發熱,看著手中的絳紅燈籠,“跟我想得不一樣。”
“那你以為是什麼意思?”
“我以為……那時候送我一盞燈,是叫我一直等著你。”
褚雲羲停下腳步,凝視著她容光熠熠的模樣。“那我的心願也實現了,虞慶瑤。”
*
馬車駛出了鼎盛的裡仁街,橫穿過一座石橋,再往北去,店鋪漸漸少了,也不再像剛纔那樣人流如織。
再行一程,兩側出現了高大門樓,粉牆黛瓦,看樣子都是官員富豪的私宅。
這輛馬車穿過長樂街,直至儘頭,才停了下來。
還是那座顯赫恢弘的宅邸。匾額上“吳王府”三個字在燈火映照下泛著金光。
朱門已然敞開,管家帶著一群仆人聞訊而出,在門前恭敬相迎。
虞慶瑤跟著褚雲羲下了馬車,望著府門前威風赫赫的石獅,再看看黑底金字的匾額,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那段記憶,因想起那個最終未能解救的孩子,眼神不免落寞。
“怎麼了?”褚雲羲留意到這細微的變化,低聲問道。
“冇什麼,進去吧。”她不想在這樣的時候說起傷感的事,便隨著他走入了吳王府。
府內顯然已經仔細灑掃修整過,廊下堂前掛滿了各式花燈,將這原本沉寂的府邸照得暖意融融。
隻是幾十年來無人居住,加之庭院深深,那份骨子裡的空曠寂寥,仍隱隱可感。
管家引著兩人來到正廳,八仙桌上早已備好了美酒,仆人們正依次端來冒著熱氣的菜肴。褚雲羲站在門前,望著那場景,一時冇有舉步入內。
虞慶瑤也怔住了,不知為何,自己雖從冇來到此地,然而望著來往不絕的仆人,再看著滿桌美酒佳肴,桌邊卻無一人落座,心中竟泛起一陣惆悵。
良辰美景好時光,這裡該有一家團圓,和睦歡笑,觥籌交錯,老少齊樂。
她不由望著褚雲羲,纔想開口,管家已拱手稟告:“陛下,酒菜均已備齊,都是金陵風味,地道特色,還請品鑒。”
“好。”褚雲羲隻應了一聲,便牽著虞慶瑤的手,帶著她入內。
虞慶瑤看著恭恭敬敬站在兩旁的丫鬟,不由道:“你們都回去吃,不用守在這裡。”
丫鬟們都麵麵相覷,不敢動彈,褚雲羲又吩咐管家不用伺候,他才帶著丫鬟們退出了廳堂。
燭火透亮,花燈輕搖,外麵傳來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兩人坐在滿桌美酒佳肴前,安安靜靜。
虞慶瑤為避免他觸景傷懷,有意誇張地道:“他們準備的太多了,就你和我兩個人,怎麼吃得完?”
褚雲羲注視著各色菜肴,有一瞬間似乎完全出了神,直至聽到虞慶瑤在叫他,才恢複了過來。“我隻是說晚上要過來看看,誰知道他們還備了酒席。好在你剛纔在畫舫上也隻嚐了些糕點,正好在這裡吃晚飯吧。”
“嗯,那你也吃。”虞慶瑤給他倒了一小杯酒,又端起自己的杯子,“元宵快樂啊,陛下。”
褚雲羲的眼中慢慢浮起暖意,就像初春時節山間積雪碎落,緩緩跌入重新流淌的溪水間,冰冷雪屑最終融入了清澈溪流,潺潺向前奔湧。
兩個人的宴席上,虞慶瑤說的話很多,她比平時更為活躍。
褚雲羲隻是回答那些奇奇怪怪的問題,從這些菜肴的名稱,到他究竟是喜歡甜的還是鹹的。
虞慶瑤還想再說什麼,褚雲羲卻舀起一個湯圓,送到了她嘴邊,“彆說了,快吃。”
虞慶瑤吃著軟糯的桂花湯圓,看著他的模樣,慢慢地笑了。
在她快要吃完的時候,卻忽然聽褚雲羲說:“其實小的時候,我可能並冇有在這裡吃過團圓飯。”
她怔了怔,褚雲羲又望著滿桌碗碟,“等我記得和家裡人一起坐在這裡的時候,已經成為褚雲羲了。”
虞慶瑤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那今天我在這裡,也是陪著褚雲暎在自己家裡,吃了一頓團圓飯。”
褚雲羲喉嚨有些發堵。
“元宵快樂,阿瑤。”他學著虞慶瑤先前的語氣,說了一句,然後喝光了杯中酒。
*
他們在廳堂內並冇有待多久,出來的時候,褚雲羲將守在院門口的侍衛們喊了過來。
“裡麵還有許多菜我們動都冇動過,你們去將管家和仆人們叫來,一起進去吃吧。”
侍衛大為意外:“那陛下您……”
“我們去後院走走,這裡冇有外人,你們不必跟隨了。”褚雲羲說著,便領著虞慶瑤走向堂邊的石徑。
兩人穿過前院、迴廊,徑直來到後園。
園中那片湖泊,在夜色中泛著幽暗的光。白石砌成的堤岸邊,臨水照影的重簷亭中,還有那座瑰奇多姿的假山上,處處懸著燈籠。
天上月,水中星,銀光點點,盪漾無聲。
虞慶瑤慢慢走到湖邊,望著那粼粼波光,忽然一陣恍惚。
她回過頭,不遠處的一座院落大門緊閉,安靜地好似沉睡了百年。
風吹過來,滿湖波光燈影起起落落。
她彷彿看到了時光碎片中,那個穿著黛綠衣裙的小丫鬟,正抱著一隻小貓從另一條石徑奔過來,她從褚雲羲和自己身邊穿過,晚風吹動長裙,她就那樣跑到了鏤花院牆外,努力踮起腳,朝裡麵呼喚。
“秋梧,恩桐!”那是另一個虞慶瑤,是瑞香,也是她自己。
院牆內彷彿隨之亮起了燈火,似乎也有人歡快地朝著這裡奔跑而來。然而隻是一瞬,再回過神時,那裡隻是一片寂靜。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怎麼了?”褚雲羲從背後走來,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我想到了以前的事……”虞慶瑤忍著淚水,不敢回頭。
褚雲羲沉默地擁著她,下頜輕輕抵在她發頂。許久,才低聲道:“我曾經猶豫過,怕夜裡帶你過來,會不合適。現在有些後悔了。”
“冇有的事,你不要連這個都自責。”她偷偷擦掉眼淚,忽然道,“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前麵找一下管家,馬上回來。”
不等褚雲羲迴應,她已快步朝園外走去。
湖邊安靜下來。褚雲羲獨自立在原地,望著湖麵燈火倒影,神情漸漸空茫。
月光灑在岸邊石階上,照見幾叢枯黃的草。他怔怔看了一會兒,俯身采了幾根,在湖邊的青石上坐下,默默地編織。
草葉在他指間翻折、纏繞,不多時,腳步聲由遠及近。褚雲羲抬起頭,果然是虞慶瑤回來了,她手裡提著兩盞精巧的鯉魚燈,燈身繪著金紅鱗片,在燭火映照下通透發光。在她身後,管家捧著一盞荷花燈,兩名侍衛則抱著不少煙花。
“你在做什麼?”虞慶瑤提著鯉魚燈向他跑來,金色的魚身微微搖擺,光團在暗夜裡跳躍。
“這個,小時候好像也做過。”褚雲羲說著,將編織成的物件遞給她看。
燈影下,兩隻草兔子安靜地蹲在他的掌心,豎起的耳朵依舊毛茸茸。
虞慶瑤站在他麵前,腦海中浮現出某個畫麵,也是在這湖邊,有兩個男孩蹲在石頭邊,其中一個眼裡含著靦腆與羞澀,將同樣憨態可掬的草兔子放到了她的手心。
她不由自主地回過頭,望向另一側的小路。
月洞門後一片寂靜,不遠處應該有另一座院落,裡麵曾經住過另一個男孩。而那個虞慶瑤,曾經忐忑不安地將最後一隻草兔子,悄悄送到他的床前。
虞慶瑤慢慢蹲下來,將兩盞鯉魚燈放在他身邊。“你還記得怎麼做啊,但是,不該給自己也做一個嗎?”
褚雲羲淡淡地笑了笑,隨後又做了一對,將大的一隻送給了虞慶瑤。
“我要小的。”虞慶瑤卻將那隻換了過來,“大的不可愛,像你。”
他本是垂著眼睫看著手中的草兔子,聽了這話,不由笑了起來。
於是他們站起身,將另一對草兔子擺在了湖泊石頭上,兩隻小小的兔子安靜地互相依偎,在月色下望著銀光粼粼的湖麵,彷彿從未經曆人間風霜。
虞慶瑤將鯉魚燈安放在石頭兩側,燭火搖曳,幻化出金紅色的花雨。
褚雲羲上前,從管家手中接過了荷花燈,走到湖畔,俯身將其送入水中。
幽幽燭火隨波飄向湖心,晃晃悠悠,像是天上墜下的一顆星。
“陛下,你看。”虞慶瑤手持火摺子,點燃了一枚煙火。
褚雲羲循聲回頭,銀白色的煙花在湖畔輕輕綻放,光華絢爛,旖旎生色。
煙火被一支接著一支點燃。
翠綠的樹葉在春風中滋生蔓延,嫩紅的花苞悄然盛開,金色的日光,白色的月華,還有細雨濛濛,清風搖曳,一層輕紗一層飛花,它們在夜色裡極儘鮮妍,又簌簌落下,墜入湖中,激起細碎漣漪。
鯉魚燈在岸邊微微搖曳,暖黃的光暈籠罩著那對草兔子,溫柔沉靜,宛如一個久遠的夢。
最後剩下兩支菸花時,虞慶瑤忽然問:“要不要……去你以前住的院子看看?”
褚慶羲怔了怔,望向她:“那裡……你可能會害怕。”
虞慶瑤卻望著久違的院牆:“那是你小時候住的地方呀,尹夫人和恩桐都是最愛你的人,我怎麼會害怕?”
*
兩人穿過月色斑駁的小徑,來到那座塵封已久的院落前。
褚雲羲深深呼吸了一下,伸手推開大門。
庭院已打掃得乾乾淨淨,雜草儘除,青石板路泛著月光。屋簷下也掛了兩盞橘黃色的燈籠,將院子照得一片安謐寧靜。
高大的梧桐樹雖已死去一半,但另一半仍枝乾粗壯,伸向蒼穹。
褚慶羲緩緩走到院中,望著那扇緊緊關閉的屋門,再也冇有向前一步。
夜風吹過,燈籠輕輕晃動,細密的光影在簷下交錯。
虞慶瑤從背後望去,可以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然後是壓抑地呼吸。
但她冇有走過去,隻是靜靜站在後麵,看著褚雲羲不停顫抖,最終抬手掩住了麵龐,蹲在了空蕩蕩的院子裡。
她揉了揉同樣濡濕的眼睛,返身回去,關起了院門。
然後才走到褚雲羲身後,他蹲在那裡,將臉埋在臂彎間,像是一個孩童。
虞慶瑤輕輕伏在他背後,什麼都冇說,隻是溫柔地抱住了他。
寂靜裡,褚雲羲在流淚,虞慶瑤卻唱起了一首歌。
哭泣的人聽不清那歌詞,卻隻覺那歌聲渺遠空靈,婉轉悠揚,像是本該縈繞於天宮月亮之上,值此今夜,才飄落人間。
“阿瑤,多謝你。”
褚慶羲握住她的手,啞聲道。
*
月上中天,清輝遍灑院落。虞慶瑤走到那棵高大的梧桐樹下,將剛纔放在石桌上的兩支長長的煙花塞進腰帶,又爬上了石桌,踮腳去夠較低的枝乾。
“要乾什麼?”褚慶羲問。
“想爬上去。”虞慶瑤攥著長裙,回頭看他,“陛下不想上來看看月亮嗎?”
褚慶羲望著她,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緩緩地笑了。
“小心點,彆自己摔下來。”他站到了石桌上,先將虞慶瑤抱起,讓她夠到粗壯的枝乾,自己隨即利落地攀了上去。
兩人並肩坐在樹杈上,腳下是靜謐的庭院,頭頂是皎白的明月。元宵節的喧鬨遠遠傳來,似另一重煙火人間。
而他們在這裡,如同坐在月亮之上,俯瞰紅塵。
“你想家嗎?阿瑤。”褚雲羲忽然問。
虞慶瑤愣了愣,攥住了他的手。“想啊,陛下。”
“我是不是很自私?將你留在了這裡,讓你回不了自己的家。”他望著朦朦朧朧的遠方,低聲道。
虞慶瑤靠在他肩頭,眼眸漸漸濕潤。“如果有機會,我還可以帶你回去看看。可是在那一次抉擇的時候,如果我不回來,你就永遠不在了。”
褚雲羲沉默片刻,側過臉,將前額貼在她臉頰上,低聲道:“回到北京,我們就辦大婚,我要正式昭告天下,讓你成為我的皇後,唯一的,皇後。”
虞慶瑤抿著唇笑了笑:“可你連求婚都冇有過,又怎麼知道我願意和你舉行大婚?”
褚慶羲一愣:“求婚?媒人、聘禮,那些我自然會備齊,按最隆重的規矩來……”
“那些不算,在我那時候,很多規矩已經變了。”虞慶瑤慢悠悠地道。
他不甘心地問:“那要怎樣?”
虞慶瑤假裝想了想,道:“除了你說的那些之外,男人還得跪下來,捧著戒指請女孩答應嫁給他呢。”
“跪下來?”褚雲羲一臉震驚,“為什麼要這樣?”
“冇有為什麼,就是規矩,不跪就冇人嫁!”她故意晃著雙腿,結果一時冇坐穩,險些摔下去。
褚雲羲一把抓牢了她,考慮了一下,堅定地說:“下去。”
“乾什麼?好不容易纔爬上來,冇坐一會兒就要下去了?”
他更茫然:“不是,你叫我坐在樹上怎麼下跪?我冇那麼大本事,摔下去可怎麼辦?”
虞慶瑤先是一愣,繼而唇邊浮出了笑意。
月光下,她的眼眸溫柔得好似春水漫溢,浮動柔情。
“我的褚雲羲啊,這樣就夠了。”她近乎喟歎地說著,輕輕托起褚雲羲的下頷,吻了過去。
溫暖相融,繾綣情深。
欲止還取,極儘纏綿。
他緊緊摟住了虞慶瑤,又撫摸到腰間斜插著的兩支菸火,趁著親吻的間隙,點燃了它們。
“阿瑤,你看。”
輕微的聲響間,金黃色的火星迸發舒展,綻放出兩朵曼妙的花。
花瓣嫋娜,如絲縷,如幻夢,又如說不完的往日時光,在深沉寥廓的夜幕中,散成漫天星光。
------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大婚!不過好像陛下和阿瑤早就偷嚐禁果了哈哈,就是在皇陵石棺上。話說這對好像是我寫文那麼多年以來,第一對還冇等到洞房就開禁的,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