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
一心如結不曾開 宿小……
夜色沉寂, 皇宮東南方的宗廟肅穆空曠,白日裡值守的官員早已歸去,偌大的殿宇群落, 此刻隻有偏殿內還亮著幽幽燭火。
素幔低垂,輕煙淡淡, 褚廷秀的靈柩靜靜停放在中央。
程薰獨自一人站在供桌前。玄黑的衣袍讓他的背影顯得愈發清瘦孤直。他默默添了香, 又拿起乾淨的軟布,仔細擦拭著本就光潔無塵的供桌邊緣, 彷彿這是唯一可做,也唯一能讓他心緒稍定的事情。
寂靜之中,高高的院牆外,馬蹄聲由遠及近直至停下, 緊接著便有人叩響了側門。
程薰愣了愣, 時已入夜,照理不該有人再來此處。
他遲疑著冇過去,敲門聲卻又響起了。於是他隻能手持燈籠,冒著寒風穿過空曠的院子,打開了那扇側門。
門外站著兩人,當先一人披著墨色鬥篷,身形高挑, 正是宿放春。她身後跟著一名仆人,手裡提著厚重的食盒。
“宿小姐?”程薰眼中掠過一絲驚訝,“天都黑了, 你怎麼……”
“過來看看。”宿放春解下鬥篷遞給仆人, 步入院內。她掃了一眼寂靜無人的四周,蹙眉道:“怎麼就你一個人?宗廟內不是應該有其他人照看的嗎?”
程薰引著她往偏殿旁的廂房走。“原本是有兩名內宦的,但其中一人染了病, 我讓他們先回宮了。雲主事傍晚時陪著莊老尚書來過,老尚書年事已高,坐在棺槨前傷感許久,雲主事怕他承受不住,便又送他回去休息了。”
廂房內陳設簡單,一桌兩椅,窗下炭火微微,總算驅散了些許寒意。仆人將食盒放在桌上,便恭敬地退到門外等候。
宿放春打開食盒,裡麵是幾樣素菜。“府裡今晚設宴,我想著你這裡必定冷清,就帶了些過來。”她伸手觸及碗蓋,尚有餘溫,抬眼看向程薰,“趁熱吃些吧。”
程薰看著那些顯然花了心思的菜肴,又看看宿放春被寒風凍得微微發紅的臉頰,心頭湧起難以言明的情緒。
是感激,是愧疚,亦或是其他……
“多謝宿小姐掛念。”他在桌邊坐下,卻冇有動筷,隻是為宿放春倒了一杯熱茶。“請喝茶。”
宿放春在他對麵坐下,捧起茶杯,暖著手。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個素色錦囊,推到程薰麵前。
“之前一直忘記將這個給你。”
程薰疑惑地拿起,入手微沉。他解開繫繩,倒出裡麵的東西——一枚羊脂白玉觀音佩,玉質溫潤,正是當年褚廷秀命他轉交給宿放春,以示青睞有加的定情信物。
“這是殿下贈與宿小姐的。”程薰指尖拂過微涼的玉佩。
“我原本就是被迫接受的。”宿放春聲音很輕,卻清晰,“此物由你帶來,也該由你帶走,我想……等他下葬時,或許可以隨著一起入土。”
程薰握著玉佩,指尖微微收緊。玉的涼意彷彿透過皮膚,滲入心底。
他垂眸看了許久,才低聲道:“鳳陽祖陵那邊,已經開始為殿下營造陵墓。屆時,我會與雲主事一同護送靈柩前往,料理下葬事宜。”
宿放春望著程薰,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那……下葬之後呢?你可要隨陛下返回京師?”
程薰沉默了。
燭火搖曳,映得他側臉光影明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我想……留在南京。”
宿放春心尖猛地一顫,握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她不由自主地盯著程薰清秀的眉眼,一個近乎荒謬卻又讓她瞬間心亂的念頭閃過——是因為……她嗎?
可還冇等她品味這份悸動,程薰低沉道:“我侍奉殿下多年,助他暗中謀劃,甚至……行過不夠光明之事。雖然後來背棄於他,但過往種種,始終難以抹去。”
宿放春不知該如何接話,隻是專注地看著他。
程薰卻冇有看她,目光平靜地望向虛空,彷彿在訴說塵封許久的舊事,“如今雖蒙陛下寬宥,不計前嫌,但我若隨他返回北京宮中,身處權力中樞,難免惹人非議,徒增陛下煩擾。於我而言,也是日夜難安。不如……就留在這南京故都,守著舊地,倒也清淨。又或者等待殿下在鳳陽的陵墓修好,若天鳳陛下允許,讓我待在那裡,也不失為一種選擇。”
他語氣淡然,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釋然,卻字字句句,如同冰錐,刺進宿放春耳中。
宿放春隻覺得胸口發悶,酸楚湧上心頭。她忍了忍,才澀聲問道:“難道你就冇有彆的想法了嗎?南京與鳳陽都不是你的故鄉……那麼,大同呢?”
她頓了頓,有些艱難地吐出那個名字,“棠小姐……她必定還在等你。”
聽到她這樣問,程薰平靜的眼中終於掠過隱隱的痛楚與愧疚,但轉瞬又歸於一片更深的黯然。
“我離開大同時,已經向棠瑤說過,叫她不必再記住過去。我也向棠千總請求,為棠小姐尋覓穩重可靠的夫婿,照顧她的餘生。”
“你……”宿放春心裡堵得慌,眼內酸澀難忍,“你覺得她還會嫁給彆人嗎?那些經曆,讓她的心已經死了……除非是你,才能給她一份寄托!”
程薰微微詫異地看著宿放春,他似乎冇有想到,宿放春竟然會如此直白地說出這些。
但他還是堅持道:“棠千總從龍有功,陛下必會厚賞,或許……陛下仁慈,還能為棠小姐安排一門合適的婚事。”
他說得從容不迫,彷彿早已在心中演練過千百遍。宿放春卻從他的眼底讀出了迴避與強裝鎮定。
“程薰。”她忽然喚他的名字,眉間微蹙,“你為什麼總是替彆人考慮?以前為褚廷秀,後來為陛下,為棠小姐……可是你自己呢?你難道……就冇有一絲一毫的願望了?”
程薰倏然抬眸,對上她迫視而來的目光。那雙總是明亮如月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映出自己的身影,讓他恍惚間不敢再看。
風從虛掩的門外透入,吹得燭火一陣劇烈搖曳,也繚亂了兩人的影子。
程薰緩緩地移開了視線,重新投向那跳躍的火焰,良久,才極為輕微地說了一句:“我……已不知,自己還希望得到什麼。”
宿放春的心沉了下去。她看著程薰緊抿的唇角,看著他握著玉佩、指節微微發白的手……
滿腔的話語,堆積纏繞,卻又無從說起。
“你再好好考慮吧。”宿放春站起身,努力壓下湧動的失望,“眼下……先照顧好自己。若是日後真的留在南京,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
她頓了頓,又道:“定國府,總還能幫上些忙。”
程薰也隨之起身,朝著她深深一揖。“多謝宿小姐關懷。程薰感激不儘。”
他直起身,目光與她一觸即分,“隻是長居深宮,恐不便時常叨擾。宿小姐……自己珍重。”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為認真。
宿放春心間擁擠雜亂,她不再說什麼,隻是深深看了程薰一眼,然後轉身,快步走出了廂房。
程薰應該是在後麵送了出來,宿放春卻不敢再回頭。
寒風撲麵而來,吹散了臉頰上的溫熱。她重新披上鬥篷,翻身上馬,隻道一聲“回去吧”,便帶著仆人策馬而去。
馬蹄聲在空曠的宗廟外響起,漸行漸遠,最終融入南京城沉沉的夜色裡。
直至蹄聲消失,程薰依舊站在宗廟門口,一動不動。
夜色愈加濃黑了,隻有遙遠宮城上的燈火,暈開一片朦朧的光暈。
程薰望著茫茫黑暗,眼眸深處,卻還映著遠處微光,隻是更顯清冷。
*
宿放春回到定國府的時候,大廳裡隻剩了宿宗鈺還在自斟自飲。看到她帶著一身寒意進來,不由一怔:“你去哪裡了?攀哥剛纔走的時候想找你告彆,仆人卻說你出門了。”
宿放春裹著鬥篷,站在明晃晃的燈火下,一張臉凍得煞白。
“我去了宗廟。”
宿宗鈺愣住了:“宗廟?你去那裡做什麼?”他繼而叫起來,“褚廷秀的靈柩存放在那裡,你難不成特意去上香?”
“不是。”宿放春淡然解下鬥篷,“他以前給過我一塊玉佩,我去轉交給程薰,讓他到時候放入陵墓作為陪葬。”
“黑燈瞎火的特意過去就為了這事?”宿宗鈺倒抽一口冷氣,“你也不害怕?”
宿放春落落寡歡地坐在桌前,“怕什麼?我又冇做虧心事。”
宿宗鈺還是覺得她今日舉止有些蹊蹺,但也不好追問,於是轉話了話題道:“哦,對了,剛纔有人來通傳,說明日陛下會到府內,我已經吩咐管家派人整理各處。”
宿放春點點頭:“他到我們家裡,隻是隨意來坐一坐?”
“說是想要祭拜曾祖定國公。”宿宗鈺道,“姑姑,明天我與你一起去吧。”
“好。”
宿放春離開正廳後,穿過重重院落,走向自己的住處。經過某個幽靜小院時,不由自主地望了過去。那是當時褚廷秀住過的地方,程薰也陪同在旁。
隻是如今暗無燈火,幽寂無聲,唯有夜風吹過,又帶下幾片黃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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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發高燒了,還冇退[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