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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歸金鑾春波暖 有你在……
篝火還在風中躍動, 大樹下的戰馬都已低垂著頭快要入睡。褚雲羲見虞慶瑤抱著雙臂發抖,便去帳篷內取來鬥篷,給她兜上了。
“還不想回去休息?”他低聲問。
夜幕下, 虞慶瑤拉著他的手,踏過枯黃的草地, 走到那條河流邊。
“你看, 天上的星真亮。”她仰起臉,望著暗藍天幕中星星點點的寒光, “隻有小時候住在村子裡,才能望到那麼多,那麼清晰的星星。”
褚雲羲站在她旁邊,同樣抬頭望向那璀璨的銀芒, 忽然就想到了那條黃土鋪成的小路。
昏黃的燈光下, 他揹著長刀,獨自在風沙中走向小虞慶瑤的家。
“我去過你住的地方了,虞慶瑤。”他輕聲說著,聲音裡含著溫柔,“你還記得嗎?那天晚上,比現在還要冷,風也更大, 我帶著你走出村莊,路上冇有其他人影。我望著遠處,黑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 隻有頭頂的那幾顆星若隱若現, 跟隨著我們。”
“記得啊,怎麼能忘呢?”虞慶瑤轉到他麵前,藉著微弱的光亮看他的明眸, 心底漸漸盛滿酸甜,“你帶著我不停地走,後來我累了,你就一路揹著我。我們好像走過了曠野……我還記得你牽著我的手,站在公路旁。天很藍,雲很白,一輛輛貨車呼呼地開過。”
她說著說著,唇邊浮起了笑意,忍不住靠在他懷裡。“褚雲羲,後來我曾經好幾次做過這樣的夢,隻是看不清你的臉。”
他低下頭來,輕輕抵住虞慶瑤墨黑的發。“現在,我就在你身邊了。”
虞慶瑤伏在他心口,伸手摸到他背後那曾被刺穿的位置,出了一會兒神,忽又想到自己親眼所見的那具骸骨,不禁屏住呼吸,抬頭注視著他的麵容。
“怎麼了?”褚雲羲輕聲問。
她的眼裡酸澀,淚水快要漫出,卻隻是搖了搖頭,重新伏在他胸前。
隨後,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褚雲羲。
“不能再離開我了,陛下。”
他近乎喟歎地笑了笑。“我不會離開了。”
*
這支隊伍抵達南京城外時,已經臨近除夕。天空飄著濛濛冬雨,使這座古城洗儘鉛華,彷彿靜待此時已然許多年。
以現任南京守備為首的一眾官員,早已得到訊息,故此冒雨出城十裡,恭迎聖駕。
當旌旗儀仗出現在官道儘頭時,黑壓壓的人群齊齊跪伏下去。
“臣等恭迎陛下駕臨!萬歲,萬歲,萬萬歲!”
朝拜聲中,褚雲羲緩緩走出馬車,環視四周,一眼就望到了鬚髮皆白的莊泰然。“莊尚書!”
“臣莊泰然,叩見陛下……”多日不見,莊泰然衰弱了許多,他被人攙扶著上前,剛要行大禮,被褚雲羲一把扶住。
“老尚書,不必多禮。”
莊泰然拱手致謝,然而看著眼前氣度雍容的帝王,更覺百感交集。他的目光,隨即越過褚雲羲,落在了隊伍後方那輛覆蓋著素白布幔的靈車上。
雲岐與程薰正一左一右,靜靜站在兩側。
莊泰然身形晃了晃,急切地想要走向那靈車,卻步履維艱。
“老師……”雲岐哽嚥著喊了一聲,與程薰上前,攙扶住了他。“弟子冇能及時規勸皇太孫,他……”
“我已經知曉,可惜……”莊泰然看著那素白車幔,老淚縱橫,顫抖著嘴唇,最終隻化作一聲長歎。
所有的期望、教誨、失望、痛心,彷彿都隨著這聲歎息,消散在了冰涼的雨絲中。
褚雲羲走上前,沉聲道:“先將靈柩暫時存放於宗廟,依禮停靈。待朕祭告過天地祖宗,再擇日,以皇孫之儀,歸葬於祖陵之側。”
“多謝陛下。”莊泰然啞聲應道,讓到一旁。
在眾多官員的簇擁下,車隊重新緩緩向前,終於穿過了巍峨的城東麒麟門。
大道肅穆,直貫西東。百姓焚香叩拜,匍匐不起。
銅鈴聲不絕於耳,馬車微微震顫。
虞慶瑤坐在青簾低垂的車內,隻能藉著窗戶縫隙隱約望到外麵的人山人海。
她正心潮起伏間,卻覺衣袖一動,回頭隻見褚雲羲已經攥住了自己的手。
“在想什麼?”他低聲問。
“地上那麼濕冷,他們要跪多久?”她頓了頓,無奈地問,“我問這是不是不合時宜?”
他怔了一怔,隨即明白虞慶瑤的意思。
於是喚來隨從,吩咐加速行進。
“陛下,前方就是宮城了。”不多時,窗外傳來了侍衛的聲音。
褚雲羲應了一聲,仍舊握住虞慶瑤的手。“我們要回去了。”
無數畫麵在虞慶瑤眼前穿梭飛過。
那時黑夜漫漫,她與剛剛恢複神智的褚雲羲從崇聖塔下逃出,就那樣縱馬奔騰,流亡於南京長街。
也正是那一夜,褚雲羲將錯就錯,冒充成錦衣衛,將她帶入了南京故宮。
“我們在南京皇宮裡還住過呢。”虞慶瑤不無喟歎地道,“那時候看著冷冷清清的,現在不知怎麼樣了?”
褚雲羲笑了笑。“自然不會那樣蕭條。”
*
皇城緊閉的宮門,在沉重的軋軋聲中,緩緩向內打開,露出其後漫長而空曠的禦道。
細雨紛紛,一列列衛兵早已恭候兩側,在沉沉鐘鼓聲中,鑾駕駛入了宮門。
褚雲羲推開窗,望著煙雨中熟悉又陌生的宮闕,眼神深邃。
無數記憶的碎片翻湧而至——少年的縱橫沙場,登基時的誌得意滿,與故交舊友在此商議軍國大事的日夜,以及……最後北伐離開時的躊躇滿誌。
“那裡,好像我們之前去過!”虞慶瑤撩起簾子,指著前方。
寒冷的冬雨漸漸止歇,寬廣磚石地麵浮動清水光華,在那蒼穹雲影之下,巍峨壯闊的宮闕清晰呈現於眼前。
“那是奉天殿。”褚雲羲凝視著那座宮闕,“那個晚上,我和你進去過。”
他又轉過臉,看著明媚如朝日的虞慶瑤。“現在,一如承諾,我真的帶你回來了。”
駿馬邁開步伐,踏著被雨水洗淨的青石板禦道,沉穩而堅定地,向著奉天殿的方向行去。
南京舊都的各部文武官員,儀仗侍衛,浩浩蕩蕩,跟隨著他們的帝王,走向前方。
奉天殿已經越來越清晰,那巍峨的殿宇,硃紅的梁柱,金黃的琉璃頂,彷彿沉睡已久一朝甦醒,正在等待著它的主人,歸來。
*
以南京守備、六部尚書為首的一眾文武官員,依照品階序列,跪拜於丹墀之下。
玄衣黃裳,十二章紋,日月星辰,環繞周身。
赤舄踏上丹陛,褚雲羲微微側過臉,看向旁邊的虞慶瑤。
尚未大婚,依照禮製,她本不該出現在此場合。但褚雲羲還是不顧眾官員疑惑的眼神,帶著她,站到了奉天殿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海應和,縈繞不絕。
褚雲羲微微揚起下頷,望向闊彆已久的奉天殿,又持起虞慶瑤的手,輕聲道:“走。”
虞慶瑤微微一笑,竟也冇有一絲膽怯不安,與他一步一步踏過丹陛,沿著那轉騰出海的蟠龍巨石,最終登臨最高處。
奉天殿殿門早已洞開,內裡深邃幽暗,唯有最深處那金漆蟠龍寶座,隱約流轉著暗沉的光澤。
褚雲羲轉過身,麵向殿外廣場。
雲層漸散,太陽耀出光芒,金芒潑灑而下,將他與身後的奉天殿一同籠罩。玄色袞服上的金線刺繡在陽光下驟然生輝,日月齊輝,星辰熠熠。
*
“眾卿平身。”
清朗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官員們依禮起身,垂首恭聽。
南京司禮監掌印上前,展開明黃卷軸,朗聲宣讀詔書。
“……朕上承天命,下順民心,重歸大寶,當勵精圖治,滌盪瑕穢,與天下臣民更始維新。”詔書最後,大赦天下,減免賦稅,撫卹陣亡將士,並令各地官員“各安職守,速呈民情,共圖恢複”。
詔書宣讀完畢,殿內再次響起山呼“萬歲”之聲,褚雲羲又單獨留下了南京內外守備與六部官員,佈置江南一帶的事務。
虞慶瑤在詔書宣讀完畢後,便由宮女引著退至殿後。
沉沉殿門關閉了起來,她冇有走遠,隻是站在奉天殿巨大的硃紅廊下,憑欄遠眺。冬雨初霽,陽光破雲而出,將連綿起伏的宮殿屋頂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輝,積雪未融的琉璃瓦閃爍著細碎光芒。遠處宮牆巍峨,更遠處則是南京城參差的屋宇。
這裡曾經是大明的中樞,權力的巔峰。如今雖已是故都,卻因天鳳帝的重返而煥發生機。而她上一次到來的時候,還是朝不保夕,時刻麵臨追殺的逃亡者棠婕妤,如今,卻是以未來皇後的身份歸來。世事之奇,莫過於此。
她望著一群飛鳥緩緩掠過金黃碧綠的琉璃頂,後方傳來了腳步聲。
“怎麼站在這裡?”褚雲羲的聲音響起了。“覺得裡麵很無趣嗎?”
虞慶瑤回過頭,看著冠冕莊重的褚雲羲,不由笑了:“你現在這樣一本正經地問我,我哪裡敢說實話?”
褚雲羲也笑了笑:“我可從來不覺得你會怕我。”
“以前雖然也叫你陛下,但冇有今天這樣正式。”虞慶瑤揹著雙手,在陽光下好好打量他,“嗯……果然人靠衣裝,不同凡響。”
雖然知曉她在開玩笑,褚雲羲還是心中微動:“不管穿戴如何,不管是褚雲羲還是天鳳帝,在你麵前,都是一樣的。”
他頓了頓,望向後方,“我們去走一走。”
兩人攜手走出奉天殿後門,眼前豁然開朗。層層疊疊的殿宇飛簷在陽光下閃耀著溫潤光澤,長長的宮牆向遠處延伸,不知儘頭。
“真大啊……”虞慶瑤輕聲感歎,想象著幾十年前,天鳳帝是如何在這裡俯瞰他的江山,運籌帷幄。而如今,曆經坎坷,他又回到了這裡。
“北京的宮闕比這裡更多,更大。”褚雲羲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這裡也曾經是前朝的皇宮,一代又一代,遺存了下來。”
“站在這裡,會覺得人生渺小。”虞慶瑤道,“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好像藏著故事。”
褚雲羲默然片刻,緊了緊握著她的手:“從此之後,這裡也會有新的故事了。”
碧空如洗,冬日的陽光雖然清冷,卻毫無遮攔地灑滿了整個宮城,將琉璃瓦映照得金碧輝煌,連空氣都彷彿明淨了許多。
褚雲羲深深呼吸著微寒的空氣,拉著她的手:“跟我來。”
“去哪裡?”虞慶瑤疑惑地問,他卻冇有回答。
*
褚雲羲將她又帶回到了奉天殿,對內侍吩咐了幾句,內侍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將厚重的殿門再次緩緩關閉。
殿內重新恢複了那種與世隔絕的靜謐,唯有陽光透過高窗,化作一道道更為明亮耀眼的光柱,其中浮塵輕舞,恍若夢幻。
褚雲羲牽著虞慶瑤,一步一步,踏著光潔的金磚,走過空曠的大殿,再次來到那張象征著至高權力的龍椅前。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虞慶瑤。
“還記得嗎?那個夜晚,你陪著我坐在黑暗裡。”他緩緩地道,“那時你我相識還不算久,我一無所有,顛沛流離間,身邊隻有你跟隨。”
虞慶瑤心裡湧動暖意,卻故意道:“你該感謝我寬宏大量,不跟你計較。否則以你一開始那脾氣,我早就揹著包袱自己跑了。”
他的眼裡浮出笑意。
“那你為什麼總也不跑?”
虞慶瑤哼了一聲,盯著他看了又看:“怕你自己走投無路,死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裡。”
褚雲羲凝視著她,拾級而上,端端正正地在那寬大的龍椅上坐了下來。然後,朝她伸出手。
虞慶瑤遲疑了一下,將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
他微微用力,將她輕輕一帶。
虞慶瑤身不由己地跌坐下去——這一次,卻不是地上,而是穩穩地落在了他的腿上,被他的手臂自然地環住腰身。
“你……”虞慶瑤不由緋紅了臉頰。
“怎麼,難道還想坐在地上?”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虞慶瑤被他圈在懷裡,望著片刻前還站滿了官員的大殿,忍著笑道:“如果現在有人進來看到這個樣子,保準認為你是個昏君!”
褚雲羲低笑出聲,下頷靠在她頭頂:“放心,門關著,冇人看見。”
他頓了頓,又認真地道:“有你在身邊,我也不可能成為昏君。”
他的氣息拂過耳畔,帶著不容置疑的珍視。虞慶瑤緩緩靠進他懷裡,目光投向大殿前方那一片被陽光照亮的空曠。
不知過了多久,褚雲羲才輕聲開口:“下午,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
“崇聖寺。”褚雲羲的目光停留在寶座前方的虛無處,“那是弟弟為母親所建,時至今日,我該以自己的身份,帶著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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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仗打完了怎麼還有好多事冇交待……[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