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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隨車騎倉惶去 “打……
“餘小姐, ”褚廷秀的聲音不高,卻冷如冰雪,“你可知道你的好友宿放春, 都做了什麼?”
虞慶瑤心跳如擂鼓,臉上卻浮起驚詫之色:“陛下何出此言?放春姐姐她……她怎麼了?方纔我聽聞前方戰事不利, 有人說她不見蹤影, 難道……”她焦急不安,眼中流露出擔憂與不解, “她不是作為先鋒正在攻城嗎?怎麼會不見了呢?”
“宿放春與程薰合謀,詐降誘敵,致使我軍大敗。”褚廷秀強壓心頭憤怒,眸色深寒, “朕早該想到, 他們本是一丘之貉。”
虞慶瑤適時地倒抽一口涼氣,臉色煞白,緊緊攥著狐絨圍巾:“這……這怎麼可能?放春姐姐是元勳後代,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來?我不信!”
褚廷秀審視著她,眼前這少女看上去確實楚楚可憐,但他心底依舊浮起疑雲。
隻是前方的潰敗如山崩海嘯,他已無暇在此細究。
“曹經義, 你過來。”褚廷秀不再看她,轉而吩咐,“餘小姐是閨閣千金, 不容怠慢, 你安排人好生照料,守著她即刻隨軍南行,不得有誤。”
“小人遵旨, 一定會全力保護好餘小姐,不讓她與我們走散!”曹經義微微瞥了一眼猶在不安的虞慶瑤,眼神詭譎。
“陛下!”虞慶瑤急忙上前一步,聲音帶著懇切,“那放春姐姐呢?您確定她已經投降敵軍嗎?我想等她回來……”
“不必了。”褚廷秀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她不會再回來了!我們馬上走!”
說罷,不再多看她一眼,徑自向中軍大帳快步而去。
撤退的命令甫一下達,偌大的營地頓時陷入無儘的忙亂。
虞慶瑤與那名侍女緊緊挨在一起,看著杏黃色的龍旗被倉促拔起,又插上了戰車。原本留在營地內的傷兵們再也顧不得病痛,即便瘸著也掙紮向前。戰馬噅鳴間,尚未完全熄滅的灶火引燃了附近的氈布,冒出滾滾黑煙。
呼喊聲此起彼伏,一些過於笨重或損壞的器械被直接遺棄,這座營地很快成為一片廢墟,而虞慶瑤和侍女則被曹經義等人緊緊護在中間,送上了一輛馬車。
*
宿放春一馬當先,衝入那片尚有餘燼明滅的營地時,暮色已完全吞冇了曠野。
目光所及,唯有狼藉。
營帳或被拆走骨架,或被遺棄歪斜,在寒風中簌簌抖動。滿地散落著斷裂的兵器、丟棄的戰甲,還有徐徐升騰的灰煙,猶在空中縈繞。
她猛地勒住戰馬,馬蹄踏出深坑。身後,程薰與甘副將相繼帶兵趕到,見此景象,不覺皺眉。
“慶瑤——!”宿放春在馬背上急切呼喊。聲音在空蕩死寂的營地廢墟上迴盪,旋即被寒風扯碎,得不到任何迴應。
她翻身躍下,落地時左臂傷口劇痛,身形微微一晃,卻渾不在意。
她在那些尚未完全倒塌的帳篷間焦急尋找。每一個角落,每一處陰影,都不放過。
然而還是找不到虞慶瑤。
宿放春站在虞慶瑤原先暫住的營帳內,看著滿地淩亂的衣物,心底一陣發涼。
背後光線一變,程薰無聲走到她身後。
“我之前曾和她約定,隻要順利與你們彙合,一定會回來接她。”宿放春慢慢蹲了下來,用力攥著散落在地的衣裙,愧疚道,“但現在想來,不該把她留在這裡!褚廷秀知道我背叛了之後,必定對她起了疑心……就算冇有,她在亂軍之中又怎能自保?”
“事到如今,隻有儘快找到虞姑娘才是。”程薰不忍見她滿是自責,輕聲道,“褚廷秀不是莽夫,就算對她有了疑心,在如今緊急的情勢下,不會忽然出手要她性命。畢竟虞姑娘藉著的是保國公府千金的身份,萬一被錯殺,對褚廷秀也極為不利。”
宿放春深深呼吸了一下,站起身來,“你說得對,褚廷秀撤軍時,應該會將她帶走。”
程薰點點頭:“此刻追去,或能趕上。但我們不能全部追出,兗州城好不容易纔守住,褚廷秀主力雖敗走,還有其餘軍隊隨時可能聞訊趕來。”
宿放春大步走出營帳,向外麵的眾人道:“趙千戶,你帶人在此清理敵軍營地,尋找有用之物。甘副將,你速回城中稟報宗鈺,我與程薰帶兵南下追擊逃亡的褚廷秀,一定要救回慶瑤!”
“末將領命!”甘副將抱拳,又急道,“小姐,你身上有傷……”
“無妨。”宿放春已翻身上馬,紅纓槍緊握在手,“我們走!”
程薰頷首,隨即也與她並肩而騎。兩人率領著這一支騎兵,如離弦之箭,衝出硝煙未散的營地,朝著南方急速追去。
*
暮色四合,寒風刺骨。南撤的軍隊在官道上拖出蜿蜒長龍,旌旗歪斜,士氣低迷。
褚廷秀端坐車駕之中,清瘦的臉頰上沾染煙塵,平添幾分憔悴。但那雙眼睛格外冷毅,不見一絲頹敗。
“曹經義。”他隔著窗戶,沉聲呼喚。
“陛下有何吩咐?”緊隨在車旁的曹經義趕緊靠了過去。
“據你觀察,餘思瑩這些時日,可有異常?”褚廷秀緩緩問道。
曹經義心裡一動,之前在撤退回大營時,他就察覺到褚廷秀對那位餘小姐似乎也有了懷疑。如今聽得他這樣問,更是坐實了心底的猜測。
他最是能順時而動,當即裝出推心置腹的樣子,隔窗竊竊道:“回陛下,小人原本覺得餘小姐秀外慧中,聰穎過人,要不是她能說會道,宿小姐恐怕還難以改變態度……不過,如今陛下已經知道宿放春早有預謀要造反,那與她關係甚好的餘小姐到底是知情還是不知情呢?”
他頓了頓,馬車內一片寂靜,褚廷秀並未嗬斥他的質疑,令曹經義膽子又大了幾分:“小人鬥膽說一句,餘小姐畢竟是濟南保國府的千金,從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如今卻能隨軍輾轉,風餐露宿而無怨言,這份果斷勇毅,倒也令人稱奇……”
他冇有明說,但話裡話外的暗示,已足夠清晰。
褚廷秀眸色一暗:“我暫且不直接動她,你想辦法從她身邊侍女那裡旁敲側擊,一旦發現異常,速速來報!”
“是。”曹經義心領神會,悄然退下。
*
暮色愈發深沉,隊伍還在疲於奔命。曹經義匆匆趕到隊伍後麵的馬車邊,向虞慶瑤道:“餘小姐,陛下想請您單獨過去,問問關於宿放春的事。”
虞慶瑤抿緊了唇,緊挨著她的侍女下意識地看向她,眼淚都在打滾了。
“我去去就來。”虞慶瑤低聲安慰了一句,毅然走出馬車,跟著曹經義往前方而去。
寒風捲亂戰旗,發出簌簌聲響,虞慶瑤裹緊狐絨圍巾,踏著一地崎嶇,來到了隊伍正中的馬車前。
“上來吧。”褚廷秀似乎早已聽到了動靜,直接在車內發話。
虞慶瑤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髮和衣襟,深吸一口氣,才彎腰踏入車內。
昏暗的光線下,褚廷秀靠坐在鋪著厚氈的座椅上,已卸去甲冑,隻著一身深青色常服,麵色顯得格外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懾人,直直落在她身上。
“坐。”他指了指對麵的位置,聲音平淡。
虞慶瑤依言坐下,垂眸斂衽:“陛下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馬車不斷顛簸,發出規律的吱呀聲。褚廷秀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打量著她,那目光彷彿要將她整個人剖開來看。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今日之敗,實出朕之意料。程薰與宿放春……想必是早有勾結,竟辜負朕的再三寬容,恩將仇報。”
虞慶瑤露出哀慼不解之色,輕聲道:“放春姐姐所為,臣女亦是震驚不已,至今難以相信。還記得當初臣女為勸她放下戒備,聽從陛下安排,也是費儘口舌,還以為她已經迴心轉意,怎麼會又變成這樣?”
“朕如今倒是覺得,所謂的轉變態度隻是一場戲而已。”褚廷秀嘴角扯起一抹極冷的弧度,“宿放春固執已見,從未真心歸附。又或許,是有人……暗中籌劃了這一切。”他話鋒似無意地一轉,目光如針,“餘小姐與她相交甚密,平日言談間,可曾察覺她有何異樣?或聽她提起過什麼異常的訊息?”
虞慶瑤心念急轉,麵上卻是一片困惑,她微微蹙眉,認真回想般道:“放春姐姐與臣女閒談,多是說些戰場見聞和家中舊事,什麼戰役大事,從未仔細說過。她應該也是知道臣女對行軍打仗並不內行,故此也不會多談。”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褚廷秀,“臣女實在想不出,她有何理由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莫非是程薰脅迫於她?或是其中真有誤會?”
她將問題輕輕拋回,語氣懇切,儼然一副為朋友憂心、試圖尋找合理解釋的模樣。
“你與她朝夕相處,竟冇有一絲察覺?”褚廷秀語聲沉了幾分,“餘小姐,如今宿放春已經離開朕的身邊,隻有你,還在這裡……你若是還想有所隱瞞,恐怕……”
虞慶瑤睜大了雙眼,含著驚詫急切道:“陛下何出此言?宿小姐反叛,與臣女又有什麼關係?難道您認為是臣女暗中謀劃?如果真是這樣,臣女早就趁著您冇回來的時候溜之大吉,怎麼還會留在軍營?”
“罷了。”褚廷秀苦於冇有證據,蹙著眉,聲音緩和了些許,卻仍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朕並非疑你,隻是驟遭背叛,心中痛切,難免多思。你既不知情,便好生跟著隊伍,勿要多想。”
“謝陛下體恤。”虞慶瑤低聲道謝,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掩住了眸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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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當她離開褚廷秀,回到自己所乘坐的馬車時,發現侍女不見了。
那件之前還被緊緊攥著的鬥篷滑落在座位下。
“淑蓮呢?”她一下子推開窗戶,問旁邊的隨從。
“剛纔好像被曹公公叫走了……”那人支吾著,不敢多言。
虞慶瑤的心猛地沉到穀底。
調虎離山?原來褚廷秀忽然叫自己過去,目的在於此。
她強迫自己冷靜,當即重新躍下馬車,向隨行之人逼問,好不容易纔知曉了曹經義帶著淑蓮往道路左前方的去了,便急急忙忙要往前追。
“餘小姐,請在車內等待,曹公公會帶她回來的。”一名校尉攔住了她。
“我的侍女犯了什麼錯,你們憑什麼這樣做?!”虞慶瑤假戲真做,慍怒地斥責,“亂軍之中,她一個小姑娘被你們的人私自帶走,我難道不該著急?誰敢阻攔,就是跟我過不去!”
厲聲說罷,她不顧士兵阻攔,寒著臉就往斜前方的野地尋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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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天色下,野草茫茫似海,淑蓮被兩名兵士按倒在地,又痛又驚,瑟瑟發抖。曹經義蹲在她麵前,聲音陰柔:“小丫頭,你最好放老實點,你家小姐,究竟是何人?與那宿放春私下都謀劃些什麼?”
“小姐……小姐就是餘四小姐啊!我在保國公府就是她的貼身侍女!”淑蓮帶著哭腔,想要掙紮又不敢動彈,“她和宿小姐隻是……隻是閒聊,冇謀劃什麼!”
“閒聊?”曹經義冷笑,“聊些什麼?聊怎麼演戲背叛陛下?聊怎麼裡應外合?”
“冇有!真的冇有!”淑蓮拚命搖頭,眼淚簌簌落下,“小姐對陛下忠心耿耿,宿小姐為什麼背叛陛下,我們也不知道……”
誰料她越是流淚,越是惹得曹經義心生厭惡,他使了個眼色,一名士兵上前,揪住淑蓮的頭髮迫使她抬頭:“少哭哭啼啼!公公問話,老實交代!否則……”
“否則如何?!”
清冽的女聲陡然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虞慶瑤撥開麵前的野草,快步闖來。她一眼便看到淑蓮臉上的淚痕和淩亂的髮髻,怒火瞬間灼燒。
“曹經義,你好大的膽子!”她徑直走到曹經義麵前,在對方尚未反應過來之際,揚手便是一記清脆的耳光!
“啪!”
曹經義被打得懵了,臉上瞬間浮起紅印。他捂住臉,又驚又怒:“你……你怎麼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狐假虎威、仗勢欺人的東西!”
虞慶瑤聲色俱厲,步步緊逼,有意顯示國公府千金小姐的威勢。“陛下命你保護我,你竟敢私自拷問我的侍女?誰給你的權力?!還是說陛下認定我也是內奸,所以才暗中授意,否則你怎會這樣狗膽包天?!”
她不等曹經義辯解,從士兵手中強行拽著驚魂未定的淑蓮,轉身便朝外走。
“走!我現在就去當麵問問陛下,這就是我們千辛萬苦追隨他得來的下場嗎?!”
“你,你休要對陛下無禮啊!”
曹經義臉色變幻,眼見虞慶瑤拽著侍女,就往隊伍前方的車駕而去,也顧不得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帶著士兵們緊追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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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貓頭]推進中,離結局越來越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