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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存亡變幻間 “中……
第三百三十九章
這一夜, 中軍大帳內燈火亮至三更,宿放春被單獨傳召到了褚廷秀麵前。
案幾上堆疊著戰報,兩側炭盆燒得正旺, 火舌舔舐著空氣,宿放春站在中間, 臉頰被洇染了薄紅。
“放春, 我們許久冇有這樣單獨相處了。”他語氣溫和,如同閒話家常, 甚至親自斟了盞熱茶遞到她麵前。
茶湯澄澈,氤氳著白汽,在冰冷的空氣中嫋嫋升騰。
宿放春隻道:“陛下忙於處理各項事務,我自然也不會前來打攪。”
“我知道你心裡還有芥蒂。但這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會記恨。”褚廷秀輕輕飲了一口茶, 看著她的雙眸,似乎想從中審度出內心的波動。
宿放春卻還是平靜如無波井水,她抬起眼睫,直視著褚廷秀:“陛下多慮了,我隻是心憂家人,因此這些天來才少言寡語。”
褚廷秀在躍動的火光下細細打量她,不免一笑, 站起身來,緩緩走到她身側。
“可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很少見你在我麵前, 真正開懷地笑。”褚廷秀的呼吸就在她臉龐邊, 令宿放春不由起了寒顫,“你是原本就不苟言笑嗎?還是始終有所思慮?”
“……冇有。”宿放春下意識地抿了抿唇,褚廷秀將手搭在她肩頭:“我以前給你的那枚翡翠觀音墜呢?”
宿放春肩膀繃緊, 神色也有些不自然。“陛下賞賜的物件,自然是收起來儲存好了。”
“為什麼不佩戴在身上?”他目光專注,似乎含著無儘情意。
宿放春輕聲回答:“我成日東奔西走,戴在身上,唯恐遺失。”
褚廷秀心內有幾分滿意,卻又總覺得有些缺憾。
——宿放春在自己麵前,為何總是如此冷靜?他曾經欣賞這樣的性格,可事到如今,又更希望看到她對自己的依賴與仰慕。
“就算遺失了也冇什麼要緊。你若是喜歡,我以後再送你更好的。”褚廷秀轉過臉,望著那火焰悠悠道,“放春,你我相識於患難間,從北到南,又從南到北,不知經曆了多少風雨,也不知共度了多少艱難。如今戰亂未平,我忙於事務,你又牽掛家人,總是無暇相處。與你生分了許多,這倒是我的疏忽了。”
宿放春淡淡道:“陛下何出此言?在這樣的時局下,我怎會因區區小事而記掛在心?隻是您深夜傳召我到來,隻怕不單單是為了訴說心懷?”
褚廷秀笑了笑,將她帶到沙盤前,一指其間佈置的兗州城防。“今夜叫你到此,為的就是將重任托付於你。”
宿放春心頭一震,明白了他話裡涵義,有意訝然發問:“陛下的意思是……”
“明日一戰,關乎全域性。我思來想去,這先鋒重任,唯有你——最是合適。”
褚廷秀拈起一枚黑色棋子,輕輕放到了沙盤正中,隨後,緩緩注視著宿放春。
“你與宗鈺畢竟是血脈至親。”他歎息一聲,眉宇間仍顯出幾分憂慮,“雖說程薰那邊傳來訊息,已暗中掌控局麵。但宗鈺畢竟還在城內,兗州的將士也並非全部臣服於我。到時即便程薰等人按機行事,爭端內鬥也在所難免。若由你為先鋒,能讓宗鈺放下刀劍,就是最好的結果。正如我先前承諾的那樣,隻要他願意投降,可免除死罪,定國府上下也可重獲自由,既往不咎。”
字字珠璣,句句含情。
見宿放春沉默不語,褚廷秀又輕輕籠著她微涼的手:“這是他認錯服輸的最後一次機會。”
宿放春抬起眼,望進那雙看似澄澈的眸子。燭光在他眼底跳躍,宿放春卻早已看懂隱含在那深處的算計——若城頭有詐,她便是投石問路的卒子;若勸降功成,翻臉問罪更是易如反掌。進退之間,褚廷秀穩坐不敗之地。
“多謝陛下信任,為我宿家考慮周全。”她退後一步,冇有任何猶豫,向褚廷秀拱手,“宿放春定不負所托。”
*
宿放春走回住處的時候,經過了虞慶瑤所住的營帳。她腳步略停,想要將剛纔的事情告知虞慶瑤,隻是想到她應該早已入睡,且營帳內還有侍女作陪,隻能匆匆離去。
回到自己的營帳內,她獨自對著一盞孤燈,緩緩抽出明若秋水的短劍,看那寒光浮動,心念漸漸渺遠。
忽而又想到方纔褚廷秀所問之事,於是翻尋行囊,終於在最底下找到了那枚碧綠瑩潤的翡翠觀音墜。
錦盒雕飾華麗,打開之後,裹著觀音墜的一方素白羅帕卻淡雅無紋。
宿放春隔著羅帕攥住,很快還是鬆開手,重新蓋上了錦盒。
*
兗州城頭,漆黑夜色下唯有燈籠暈出寒白的光。城樓室內,宿宗鈺與眾將領們還在商議佈局。
巡行的士兵腳步聲漸漸遠去,程薰從內裡走出,寒風迎麵而來捲動了袍袖,他穿過茫茫昏暗,走到了南側角樓前。
推門而入,所有守城校尉都已聚集在燈下,或沉肅,或迫切。在見到程薰後,眾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
他關上房門,緩緩走到人群前。
“明日一戰,勝負繫於諸位。任何行差走錯,都將功虧一簣。”幽明搖曳的燭火下,程薰冷靜地道。
*
天色如鉛,四野肅殺。朔風橫掃,枯草如海浪起伏。
戰鼓猝然擂動,聲響震徹寒野,驚起遠處林間棲鴉,迅疾掠過低垂的天幕。
褚廷秀在曹經義等人的簇擁下,走出了營帳,坐上戰車。他遙望前方,杏黃戰旗獵獵飛揚,黑壓壓的軍陣已集結完畢。
“龐鼎聽令,朕命你統領中路大軍,在宿放春先鋒軍之後,全力壓上。程薰在半個時辰之內不打開城門,你便下令火炮齊發。若發現他們使詐欺騙,就算城內藏有火藥,一概引燃炸燬。”
“遵旨。”龐鼎率領眾部將拱手應答。
虞慶瑤匆匆趕到營門柵欄旁,看著宿放春在衛兵協助下披上戰甲。玄鐵甲葉碰撞,發出冰冷鏗鏘之聲,猩紅戰袍在蕭瑟晨風中獵獵翻卷。
宿放春翻身上馬,接過衛兵遞來的紅纓長槍,槍尖雪亮,映著熹微晨光。
“放春。”虞慶瑤隔著柵欄急切呼喚。
她在馬背上回過頭來,盔簷下的眼眸深邃,似有萬千言語翻湧,隻化作微微頷首。
“刀槍無眼,你一定要小心!”周圍都是士兵的情形下,虞慶瑤隻能如此叮嚀著。
戰鼓聲在風中迴盪,宿放春策馬來到她近前,從腰間取下一把短劍,遞到了虞慶瑤麵前。“給你,留著防身。”
虞慶瑤微微一怔,宿放春又迅疾低聲道:“你也要保護自己。”
她明白了宿放春意指何人,伸手握住那冰冷的劍鞘。“好,我明白。”
“保重。”宿放春隻拋下這一句,再不多言,一夾馬腹,戰馬揚鬃長嘶,如離弦之箭奔向前方。
虞慶瑤緊握短劍,目送那一騎絕塵而去,紅纓在灰白天地間劃過一道豔亮的軌跡。
在勢如驚雷的呐喊聲中,鐵蹄踏過冷硬的泥土,向著遠處的兗州城奔騰而去。兵車隆隆,架著黝黑的火炮沉重地碾過大地。
忽一陣寒風捲過,陰雲翻湧,城樓上排滿的弓弩手與火銃手已蓄勢待發。
*
兗州南城,宿宗鈺登上角樓遠眺。鐵甲森森,騎兵如浪潮湧來。當熟悉的將旗映入眼簾,他瞳孔驟然收縮。
將旗招展,宿放春在左右副將的簇擁下,身披鐵甲,同樣望向這一方。
“小公爺……他們果真讓宿小姐充當先鋒了!”甘副將先是一驚,繼而憤怒地緊握火銃。“這是明擺著用她的命來開路!”
宿宗鈺的目光緊緊鎖在那麵將旗之下,號角聲中,戰鼓震動三下。宿放春身側的副將提槍上前,厲聲高呼:“兗州全城聽著,陛下仁慈,再三寬容等待至今。今日爾等若還不願開城投降,火炮之下全城儘毀,不出半日必將被夷為平地。”
城上將士緊攥武器,屹立如鬆。
“他們的軍需也已消耗大半,一旦將毀了兗州,就毫無所獲。不到萬不得已,褚廷秀不會真正下令夷滅全城。”宿宗鈺迅疾說罷,霍然舉起了右臂。
他的雙眼還盯著遠處那個身影,語聲微顫,卻又堅決。“弓箭手聽令。”
甘副將愣了一下,但還是隨即厲聲大喝:“放箭!”
數不清的弓箭如暴雨般覆壓而下,遮天蔽日,呼嘯生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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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兗州城下的隊伍早有準備,數百名手持盾甲的衛兵集結如城牆,擋住了淩厲的箭雨。
“宿小姐,陛下有令,一旦對方失信不願投降,必須全力進攻!”又一波箭雨如注,副將神色急切。
宿放春緊盯遠處的城樓,扣住韁繩寒聲道:“跟我上!”
盾甲兵如漲潮般迅疾向前蔓延,無數士兵在箭雨侵襲之下,推著巨大的衝車朝著城牆奔去。
一聲巨響,撕裂天空。宿放春在疾馳之間回首,火紅的光焰衝破寒涼,挾風雷之勢呼嘯而去。
中路軍在龐鼎的指揮下,竟已率先朝著兗州城樓開了火炮。
“宿宗鈺!”她提著長槍,嘶聲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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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陛下不是說城內的人早已做好準備,會開城投降嗎?”中路大軍儘數壓上的時候,龐鼎的手下不解地問。
龐鼎揚起下頜,望著硝煙瀰漫的城樓:“若是有心歸順,怎會等到現在還冇有舉動?恐怕原本就是虛與委蛇,有意拖延。我們隻管攻城,休要上當。”
又一麵令旗揮下,火炮轟鳴,數不清的鉛彈飛射如雨,重重地撞擊著煙塵中的城牆。
城樓上的一排火銃兵被碎石擊中,頓時頭破血流。宿宗鈺正欲下令火炮反擊,忽聽身後腳步雜遝淩亂,夾雜著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他本能按劍回身,一群原本應該守著垛口的將士卻已拔刀撲來。
刀鋒映著慘淡天光,晃人眼目。
“你們——”話音未落,凜冽刀風已撲麵而至。
宿宗鈺擰身疾退,長劍倉啷出鞘,格開最先劈至的一刀。金屬劇烈碰撞,迸濺出幾點火星。
驚呼與怒吼霎時炸響,甘副將在另一側望到了這邊的混亂,當即帶著手下上前撲救,然而更多的士兵在千戶的帶領下衝上城樓,拔刀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趙千戶也反了!攔住他們!”
嘶吼聲中,兩撥將士猝然廝殺在一處,刀光劍影縱橫交錯,原本井然有序的防守頃刻崩亂。
城下,龐鼎勒馬駐足於護城河外,望著宿放春的先鋒軍源源不斷地衝向前方。
“將軍,城頭內亂!”副將聲音急促,指著硝煙中的城樓,“時機千載難逢,我們要不要趁機——”
“不要掉以輕心。”龐鼎抬手製止,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釘在那片混亂的城樓。他看見宿宗鈺的身影在叛軍圍攻中左支右絀,也看見更多守軍不知所措,建製已潰。
就在此時,宿放春高舉長槍,清叱聲響徹陣前:“架雲梯!攻城!”
令下如山。無數雲梯轟然架上城牆。
忙於廝鬥的守軍倉促應戰,哪裡還能擋得住來自迅猛的進攻?
炮火紛飛間,宿宗鈺和甘副將已被數名守將合力壓製,明利的刀劍架在了脖頸之側。
“開城門!開城門!宿宗鈺已被我們擒住,我等願意歸順萬歲!”城樓上,一個渾身浴血的守將嘶聲大喊。
宿宗鈺和甘副將還在掙紮,卻被人強行拖拽著,消失在城樓之側。
“誰都不能殺他!”亂軍之間,宿放春大聲疾呼,長槍橫掃,盪開零星抵抗,縱身躍上城頭。
她身後的先鋒軍如潮水般湧上,迅速占領了南城樓。猩紅的宿字將旗在硝煙中獵獵揚起,壓倒了原本飄揚的守城旗幟。
*
中路大軍聚集於護城河畔,龐鼎勒馬凝望,緊緊蹙眉。
“將軍,宿小姐已登城!”副將急聲道,“我們要不要跟上?”
“再等等。”龐鼎遙望不斷登上城樓的先鋒軍,“讓她先去探探虛實。”
話音未落,沉重的兗州城門在刺耳的聲響中緩緩向內敞開。宿放春橫槍立馬於城門內側,回身向城外大軍揮臂示意。剩餘的先鋒軍如決堤洪流,呐喊湧入。
城頭白旗相繼豎起,跪伏的將士們雙手高舉武器,儼然完全冇了鬥誌。
就在這時,一騎傳令兵飛馳而至,在龐鼎馬前勒韁急停,喘息著抱拳:“陛下口諭:龐將軍為何依舊躊躇不前?還不速速入城,清剿殘餘叛軍,平定大局?”
傳令兵的聲音在寒風中格外清晰,四周將士神色各異,目光皆投注於龐鼎。
龐鼎臉色變幻,最終咬牙揮劍前指:“中路軍聽令——入城!”
鐵騎再度湧動,龐鼎一馬當先衝過吊橋,踏入城門。馬蹄踏在青石路麵上,發出密集如擂鼓的聲響。他抬頭望去,隻見宿放春已率軍向城內縱深挺進,街道兩側跪滿了拋下武器的守軍。
龐鼎卻並無大獲全勝的欣喜,與之相反,心中那根弦越繃越緊。
他環視四周——甕城之內,除了跪降的士兵,竟不見一個百姓。兩側店鋪緊閉,窗扉緊鎖,整座城池靜得詭異,唯有風聲在街巷間嗚咽穿梭。
“將軍,宿放春已經不見了。”副將壓低聲音,手已按上刀柄。
龐鼎正要下令減緩速度,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尖銳哨響。
那是響箭破空之聲。
幾乎同時,內城方向傳來沉重轟響——第二道城門轟然關閉。而他們身後的來路,那道包鐵城門也在巨大的聲響中緩緩合攏。
“中計了!”龐鼎厲喝,“撤!快撤!”
但為時已晚。
內外城門同時落閘,將他們徹底封死在甕城之中。兩側高高的城牆上,再度湧現出另一批甲冑鮮明、弓弩齊備的守軍。
程薰從這群守軍之間走出,青灰衣袍在寒風中翻飛。他俯視著甕城中驚慌失措的士兵們,神色寂靜,隻說了一個字。
“放。”
箭雨傾盆而下,密密麻麻。間雜火銃齊鳴,鉛彈如雹,在鐵甲上迸濺出刺目火星。甕城瞬間化作修羅場,哀嚎不斷,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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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都跑了,剩瑤瑤了![捂臉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