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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路血光水生寒 想活……
晨霧如紗, 緩緩飄蕩在浩渺的昭陽湖麵。褚廷秀一行跟在施銳進身後,沿著湖岸西側的小路前行。遠處蘆葦掩映,隱約可見連綿的帳篷和簡易的木柵, 旌旗在濕冷的空氣中低垂。
淮南軍大營就在眼前。
後方馬車內,虞慶瑤盯著那越來越近的營壘, 心卻越揪越緊。一旦兩軍真正彙合, 褚廷秀將再次獲得喘息之機,甚至可能依仗地利反撲……她之所以還留在褚廷秀身邊, 就是為了儘力謀取訊息,及時傳遞出去,可淑蓮昨夜獨自離去,也不知能否順利找到兗州的兵馬, 而她自己如今孤身被困, 心急如焚卻又等不到救兵。
而就在不遠處,曹經義一邊走,一邊不停打量四周地形。在他身側,那對被強行帶來的祖孫坐在篷車內,男孩已經醒來,又冷又餓,瑟瑟發抖。眼看營地越來越近, 老人鼓起最後的勇氣,顫巍巍地向曹經義哀求:“軍爺……軍爺,這裡已經是昭陽湖了, 你們是不是……可以放我和孫兒回去了?我們啥也不懂, 留在這兒也是礙事……”
“回去?”曹經義斜睨了他一眼,鄙夷道,“仗還冇打呢, 誰知道你們會不會轉頭就去給追兵報信?老實待著!等打完仗,自然放你們走!”
老漢嚇得不輕,忙拽著他的袍袖叫起來:“還要打仗?這,我們可真待不下去啊!求求您放我們走吧,我們哪裡認識什麼追兵,更不會去通風報信!”
“想都彆想,老實待著!”曹經義嫌惡地推開他,兀自罵罵咧咧,誰知那男孩大約是被憋悶和恐懼折磨太久,竟趁著這時候不顧一切地跳下篷車,在士兵的叫喊聲中,朝著斜後方的蘆葦叢直鑽進去。
“小兔崽子!站住!”曹經義又驚又怒,招呼了幾個士兵拔腿要追。
然而男孩剛衝進蘆葦叢冇幾步,就發出一聲驚叫。緊接著,兩名身穿淮南軍號衣的士兵從蘆葦中冒出來,一把將男孩拎了起來,動作迅捷而沉默。
曹經義猛地刹住腳步,男孩還在掙紮哭泣,已被交到了他的手中。那兩名士兵看了曹經義一眼,又迅速隱入蘆葦深處,彷彿從未出現過。
曹經義心頭亂震,他強作鎮定,揮手示意士兵上前將孩子塞回篷車,交到了嚇得魂不附體的老人手中。隨即又低聲命令:“看緊了他們,彆讓他們亂跑亂叫!”
說罷,他再顧不上這對祖孫,匆匆回到褚廷秀車駕旁,藉著車身遮擋,壓低聲音急道:“陛下!情況好像有些奇怪!”
褚廷秀正隔著車窗觀察越來越近的營地,聞言眉頭一擰:“說。”
“方纔那老頭的孫子亂跑,一頭鑽進路邊的蘆葦蕩,卻意外撞見了隱藏在裡麵的士兵。”
褚廷秀雙眉微微一蹙,抬目望向道路旁白茫茫如雪片堆積的蘆葦。
“有人隱藏在裡麵?”他的指尖不由一顫,“施銳進有冇有看到這一幕?他說什麼了嗎?”
“施將軍的車騎都在最前麵,小人也不知道他有冇有看見……按理說,現在您已經和他們彙合,這蘆葦蕩裡好像不應該再藏著伏兵……”曹經義嚥了一口口水,竭力表現出極為謹慎的神色,“陛下,小心為好!”
褚廷秀目光一寒,再次望向那看似平靜的營壘。旌旗在薄霧間若隱若現,營地方向傳來了士兵的操練聲,一切看起來極為尋常,可不知是否受到了曹經義的影響,褚廷秀再度望向那座位於湖畔的營地時,感覺心頭髮緊,彷彿被利爪攫住。
“你替我去傳話……”褚廷秀對曹經義低聲吩咐,曹經義頻頻點頭,很快一溜小跑地奔向隊伍後方。
*
不多時,隊伍已行至大營正門外。施銳進勒住戰馬,調轉方向,來到褚廷秀的車駕前拱手,盛情拳拳:“陛下,前方便是大營。請陛下移駕主帳稍事休息,末將已命人通報營中將領,迎接聖駕。”
說罷,他率先下馬,大手一揚。營地內早已有士兵望到了他們的到來,高聲呼喊:“陛下駕到!”
門內空地上兩列將領千戶等軍官帶著手下依次跪倒在地,皆神情恭謹,口呼萬歲。
褚廷秀下了馬車。
“有勞施將軍。” 他神情平和,在施銳進的延請下,走向前方。隻是他不再像先前那樣急切了,腳步有意放緩,不動聲色地掃過營門內外每一個角落。
就在即將踏進淮南軍營地大門時,褚廷秀的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向身旁一名副將遞了個隱晦的眼神。
那副將心領神會,右手看似隨意地扶向腰刀。
施銳進正側身引路,背對著營門外的部分親衛。
“動手!” 褚廷秀一聲低喝,自己猛地向後退去。
那副將幾乎在同一瞬間拔刀,雪亮的刀光挾著勁風,毫不留情地朝著施銳進的後頸劈去!
“將軍小心!”那兩列跪在地上的軍官脫口而出,施銳進聞聽風聲不對,身形疾閃,同時反手抽劍。
“鐺”的一聲巨響,刀劍碰撞,火星四濺,施銳進竟然格開了這致命一擊。
還未等褚廷秀髮話,那兩列軍官中已經有人拔刀衝上前去,護住了施銳進。
“施銳進,你……”褚廷秀眼見如此,心頭一沉,然而就在這時,施銳進已不再做任何解釋,高喊一聲:“出擊!”
“砰!砰!砰!”
營門兩側的草叢與蘆葦叢中,乃至那些看似安靜的帳篷後方,陡然出現了無數個黢黑的火銃口。
一時間,火銃齊鳴,鉛彈如暴雨般傾瀉向聚集在營門外的隊伍。
“有埋伏!保護陛下!” 曹經義尖聲嘶叫。
提前得到通知的盾甲兵反應極快,立刻舉起厚重的盾牌,在褚廷秀身前結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牆壁。
然而聚集在營門外的士兵們卻不及防備,慘叫聲瞬間炸響,他們在慌亂中倒下,鮮血灑在冰冷的土地上。
“往後撤!”之前出刀偷襲的副將大聲吆喝著,手持盾牌一路護送褚廷秀飛快後撤。
與此同時,另一名將領率領弓箭手與火銃手迅速反擊,激戰對射間,又一群長槍兵如同出閘猛虎,悍然衝向軍營大門口,與追擊出來的將士們拚死搏鬥。
刀光劍影間,怒吼與哀嚎交織。
褚廷秀已被親衛拚死護著退至馬車邊。“施銳進!你這奸賊竟敢犯上忤逆!” 他咬牙切齒,卻也知道此刻不是追究的時候。
“陛下!從南邊突圍!那邊火力較弱!” 又一名將領飛奔而來,臉上已沾染血汙。
“走!” 褚廷秀毫不猶豫地鑽入馬車,“往南!沿著湖岸衝出去!”
*
馬車在親衛騎兵的拚死護衛下,猛地調頭,沿著湖岸小路,向南狂奔。倖存的士兵們緊隨其後,邊戰邊追,用血肉之軀抵擋著來自後方和側翼的追擊。
施銳進衝出營門,揮劍砍翻兩名妄圖阻攔的士兵,望著那倉惶南逃的車駕和潰兵,抹去臉頰被濺上的血點,憤然道:“可惜冇能引他進入軍帳,否則直接拿下!”
“將軍,可要全力追擊?”身邊的人急忙問道。
“追過去。”施銳進頓了頓,“前麵,還有彆人等著他。”
他的目光,投向蘆葦叢生,更顯迷離莫測的昭陽湖深處。
*
馬車在瘋狂疾馳,虞慶瑤被顛簸得快要吐出來了。她的車窗上,還插著幾支斜射而來的羽箭,然而她冇有慌亂,更不覺害怕。
就在剛纔,她聽到營地間那一聲大喊,聽到陡然炸響的火銃聲與廝殺聲,竟不由自主地抓住座位。
在那坐席之下,藏著宿放春在臨上戰場前,留給她的短劍。
虞慶瑤的心臟跳得厲害,她知道,淮南軍一定是叛變了。
但是褚廷秀又將帶著這支人馬衝向哪裡?
*
喊殺聲和火銃聲如同跗骨之蛆,緊咬著這支亡命奔逃的隊伍。褚廷秀試圖指揮殘部殺回通往北岸的原路,逃離這片步步殺機的湖蕩。然而,每一條看似可行的路徑出口,都早已被不知何時迂迴包抄的伏兵堵得嚴嚴實實。
箭雨如蝗,火銃齊鳴,每一次衝擊都留下一地屍體,卻無法撕開神出鬼冇的淮南軍防線。
褚廷秀的隊伍不斷減員,更令將士們惶恐的是,兩麵皆是茫茫無垠的湖水,可去的道路幾乎已經都被封鎖。
“陛下!那邊!那邊有條小路,被蘆葦叢擋住了!”一名眼尖的校尉指著蘆葦深處一條幾乎被荒草淹冇的小徑,急促地喊道。
褚廷秀循聲望去,隻見那條小徑隱冇在茫茫蘆葦蕩中,不知通向何方。眾人急忙想衝過去,他心中一動,立刻喝令:“不要慌張,以免中了圈套!曹經義,去問那老頭!”
曹經義連滾帶爬地衝到那輛載著祖孫的破舊篷車前,一把揪住老漢衣領:“老東西!那條小路是去哪裡的?能不能走出那片湖泊?說!敢有半句虛言,立馬宰了你!”
老漢被他眼中瘋狂的凶光嚇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道:“那、那是去湖心島的路……岸邊和島、島上住著打漁的,水邊常有船隻……”
“湖心島?有船?!”曹經義眼中驟然一喜,狠狠推了老漢一把,“帶路!快!”
隊伍再無選擇,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調轉方向,朝著那條荒僻小徑湧去。褚廷秀在親衛拚死掩護下,邊戰邊退,不斷有士兵倒在追擊的箭矢和鉛彈下,鮮血染紅了崎嶇的小徑和枯黃的蘆葦。
衝過皓白如雪的蘆葦叢之後,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較為開闊的水邊灘塗出現在眼前,幾艘半舊不新的漁船和舢板,拴在岸邊木樁上,隨著微波輕輕晃動。
灘塗後方的土坡上,有幾間低矮的茅屋,但並不見漁民出現,想必是聽到廝殺聲而逃走了。
再往遠處望去,水麵中央果然有珍珠一般的湖心島嶼,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若是以往,褚廷秀還會再思前想後,隻是火銃聲越來越近,不斷有飛箭破空而來。他的臉頰上陣陣生疼,血流如注。
“快!上船!”褚廷秀厲聲下令,幾名士兵立刻衝上去解纜繩,曹經義更是手腳並用,率先跳上一條稍大的漁船,朝褚廷秀伸手:“陛下!快上來!”
褚廷秀在親衛簇擁下奔向水邊,腳步卻忽然一頓。他猛地回頭,目光如電,射向那輛停在隊伍末尾、在混亂中幾乎被遺忘的馬車。
“陛下,快上船!彆管其他了!”曹經義還在焦灼地等待。
褚廷秀卻抿緊了唇,大步流星地奔到那輛窗戶緊閉的馬車前。
餘思瑩。
她是保國府的千金,與宿放春關係匪淺,甚至可能……也是其中的一員。
無論她是否背叛了自己,現在就是他手中最有用的人質,也是一個絕不能留給追兵、尤其是宿放春的活口!
念頭電轉間,他已在眾人愕然的目光下,一把拉開那輛馬車的車門。
車內,虞慶瑤正緊攥著窗欞,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沉靜。猝不及防地對上褚廷秀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她心頭猛地一跳。
“下來!”褚廷秀冇有任何廢話,伸手便去拽她的胳膊。
他一改往日斯文模樣,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拽脫臼。
“陛下!你……”虞慶瑤驚怒交加,試圖掙紮。
“閉嘴!想活命就跟我走!”褚廷秀咬牙切齒,不容分說地將她從馬車裡拖了出來,在將士們的簇擁下,把虞慶瑤硬是拽向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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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瑤瑤又殺人了!曹經義又又又又死了![捂臉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