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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重籌謀方有濟 朕要……
暮色四合, 歸鳥穿雲,兗州城外蒼茫無垠,軍營中燈火漸起。
中軍大帳內, 褚廷秀端坐其上,正緩緩展開手中的信紙。程薰的密信一如既往言簡意賅, 字裡行間俱是勸降進展:“南城守城千戶王崇在重金誘惑下已願歸順, 唯西城守將趙彥較為固執,對炸藥埋藏處閉口不提, 懇請再寬限幾日,小人定會打探清楚。”
竹管中還附有另一張紙,上麵白底黑字寫著王崇的投誠心意,並留著暗紅的手印。
褚廷秀看罷, 將這兩張紙在燭火上點燃, 看著灰燼飄落,眼神深邃。
這一路軍隊在兗州受阻,山東、河南各地的戰報也不能令他輕鬆——開封、洛陽久攻不下,進攻沂州的兵馬反被圍剿,損失慘重。
偏偏龐鼎還上前來詢問何時可以進攻兗州,褚廷秀按捺住慍怒,抬起眼簾睨著他:“龐將軍先前也多次攻城失利, 可為什麼如今又心急如焚?”
龐鼎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卻還是沉靜地上前一步:“先前末將強攻不下,為免將士過多傷亡, 才暫時後退, 等待陛下到來。隻是陛下如今相信城內埋藏大量火藥,似乎舉棋不定,而駐守在此的將士們既要抵禦嚴寒, 又麵臨糧草將儘的困境。故此末將懇求陛下早做決斷,以免貽誤戰機。”
褚廷秀臉上流露一絲煩躁神色,侍立在旁的曹經義馬上笑了一笑,道:“龐將軍,就算糧草不夠了,還有其他地方能夠支援,我們又不像那兗州城被團團包圍,怎能相提並論呢?”
龐鼎麵色不佳,沉聲道:“附近各地攻勢並不順利,彼此自顧不暇,又有哪一處能源源不斷地調撥糧草支援我們?”
“朕不會無止境地等待下去!”褚廷秀覺出自己被看輕,語聲也寒了幾分,“三日之內,若程薰還冇有處置妥當,朕自有安排!”
龐鼎欲言又止,正在此時,帳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雲岐躬身入內,手捧戰報。
“陛下。”他朗聲稟告,“施將軍的淮南軍已過了徐州,不日便可抵達兗州。”
營帳內眾人皆為之一振,褚廷秀陰鬱的臉色頓時雲開日現。
他踱到沙盤前,輕輕一劃,指向淮南軍行軍的路線。“隻要施銳進的軍隊到來,我們再拿下兗州,往西便可支援開封,往東也可重新攻打沂州。待這幾處州府一併攻下,東西橫聯形成屏障,再加南京方麵派遣強軍,便可迅猛推進北上之勢。龐將軍,你看朕的計劃可還妥當?”
他說著,目光一橫,定在了龐鼎的臉上。
龐鼎隻得拱手道:“隻要能儘快拿下兗州,再合力攻占附近幾個城鎮,占領城內糧倉,補給軍隊,那開封應該也可強攻而下。”
褚廷秀微一頷首,目露自得之色,曹經義順勢拜道:“原來陛下早有決斷,淮南軍兵強馬壯,又有施將軍統領指揮,定能與我們合圍橫掃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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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月初上時,龐鼎帶著手下出了營帳。他身旁的副將疾走幾步,低聲道:“將軍,您已幾次提醒,陛下卻隻相信那程薰。末將覺得您還是少說為妙,順應著他的意思按部就班,以免招惹猜忌。”
龐鼎望著幽黑的夜空,苦笑幾聲:“我是怕在此耽擱太久,令將士們士氣衰頹。天氣越發寒冷,兗州城內糧草不知還能維持多久,但我們的儲存也已消耗過多……也罷,既然陛下猜疑心重,那就等著淮南軍北上彙合吧!”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走向後營。然而就在旁邊一座營帳的側麵,有人屏聲斂氣潛藏不動,等這群人的背影已消失不見,才冒著寒風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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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宿放春撩開營帳,卻見燈火下有人坐在帳內。
“你怎麼來了?”宿放春急忙放下簾門,來到近前。
虞慶瑤目含焦急:“我看到龐鼎帶著手下去了中軍大帳,想著是不是能從你這裡打聽一下訊息,就趕緊過來了。”
宿放春頷首,壓低了聲音:“施銳進的淮南軍正在向山東進發。”
虞慶瑤心頭一沉:“怎麼,他也要帶兵北上了?”她的視線又落在幽微的燭火間,“陛下去了滁州,也不知道進展怎麼樣……”
帳外北風呼嘯,吹得帳簾不住抖動。宿放春伸出手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一定能逢凶化吉。”
“可我擔心程薰那邊已經拖延不了多久,褚廷秀生性多疑,時間一長還無進展,他一定不會坐等下去。”虞慶瑤蹙眉道。
“如果陛下那邊還冇訊息傳來,褚廷秀又生疑心的話……我會主動請纓攻打兗州。”宿放春不假思索地道,“當然若是陛下那邊能儘快傳來訊息,就更好不過。隻不過,我們身處軍營,他就算想要聯絡我們,恐怕也非易事。”
虞慶瑤看著自己攥緊的手指,輕聲道:“不管怎樣,他一定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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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來嗬氣成冰,好在次日風勢轉小,陽光照拂大地,巡邏的士兵們也略微好過了些。
虞慶瑤聽著外麵不停有人走動,心裡總是不安寧,於是披著鬥篷,戴著風帽,出了營帳。
朝後營望去,戰旗招展,士兵們一改多日來的倦怠,或操練拚殺,或磨礪兵刃,皆各司其職。
虞慶瑤思忖著是否要去褚廷秀那邊探聽一些訊息,才走到營門口,卻聽前方傳來一陣騷動。五六個士兵正圍在營欄處,與外麵的一個老者說話。
那老者身穿破舊的棉襖,肩後揹著竹筐,腳邊放著幾隻野兔山雞,正陪著笑臉道:“軍爺們看看,這都是我剛從山林裡打到的。天寒地凍的不好抓野物,就這幾隻,你們給個合適的價格,我就賣了!”
那幾名士兵顯然是眼饞野兔和山雞,聚在一起商議價錢,可還冇等掏出錢來,斜後方傳來一聲厲喝,一名軍官大步走來,沉著臉道:“你們在做什麼?”
“校尉,我們看這山雞和兔子不錯,想買來給您送過去……”一名機敏的士兵連忙轉身拱手。
那校尉橫掃了一眼,語氣生硬:“軍營重地,豈能讓閒雜人等接近?萬一是敵軍的探子怎麼辦?!”說罷,便揮手要將那老漢打發走。
“軍爺,我就是來賣點野味的,怎麼會是什麼探子?”老漢望到了站在不遠處的虞慶瑤,急忙大聲道,“小姐,你看這兔子多肥壯啊,我不多要,你們給五錢銀子就都拿走!老漢我是塔東村的獵戶,地地道道的本分人,要不是冇法進城賣東西,也不會特意來你們軍營門口叫賣啊!”
這話在士兵們聽來彆無特殊,然而虞慶瑤一聽,卻猛然一驚。
塔東村?!
那不就是她母親改嫁後,帶她跟著馬遠誌住的地方嗎?也正是在那裡,十歲的她,遇到了來自曆史長河中的褚雲羲……
虞慶瑤頭腦一陣紛亂,難道這兗州附近還有同樣地名的村子?還是……
她的心砰砰直跳,眼看那名校尉不管士兵們的請求,還想將那老漢趕走,她連忙加快腳步走上前去:“等一等!”
校尉詫異地轉過身來。虞慶瑤道:“這樣冷的天氣,老人為生計所迫還要出來兜售野味,你就冇有一點憐憫之心?士兵們多少天吃不到肉了,也不容易。這樣吧,我把這些野兔野雞買下來,如果有人怪罪,你就如實交代。”
校尉見狀不敢阻攔,士兵們聽了更是紛紛道謝,此時宿放春聞聲而來,詢問虞慶瑤發生何事。
“冇什麼,見這老人可憐,我要將他的獵物買下來送給士兵們。”虞慶瑤一邊說,一邊尋摸,然而她平素待在軍中也用不到銀子,索性摘下裙帶上的一枚鎏金紅寶石梅花,隔著柵欄遞到老漢麵前。
“給你,拿去換錢吧。”
眾士兵叫起來:“老頭兒,你真走運啊!”“這東西估計夠你全家吃喝不愁了!”
老漢滿臉驚喜,摩挲著雙手,顫巍巍接過鎏金寶石梅花,連連道謝。又向士兵們詢問:“這位是哪家小姐,如此大方心善?”
“濟南保國府的餘四小姐,你今天可真是來對了!”
老漢聽了激動不已,將鎏金梅花塞進懷中,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急急忙忙卸下肩後的竹筐,從裡麵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條雪白的狐絨圍巾,雙手呈送到虞慶瑤麵前。
“小姐,這是白狐狸絨毛做成的,我原本想找城裡人賣個高價好過年。冇想到今天遇到您這樣的好心人,這白狐狸圍脖兒就送給您了!”
在眾人的誇讚聲中,虞慶瑤抿唇微笑,將狐絨圍巾接了過來。“多謝了,天越來越冷,這狐絨圍巾還真是有用。”
老漢笑逐顏開,將山雞和野兔交給了士兵們,揹著竹筐走向遠處。
“小姐,狐狸圍脖兒可不能靠近燭火啊,您戴著的時候千萬小心!”他在拐入林子前,還不忘大聲提醒。
那校尉見狀,便順勢客氣道:“四小姐,等會兒小人叫他們煮了肉再送到您那裡。”
“不必了,你們吃吧。”虞慶瑤捧著狐絨圍巾,淡淡說了一句,向宿放春遞了個眼色,便與她一同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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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營帳,宿放春就低聲問:“那個老漢你認識嗎?”
虞慶瑤搖了搖頭,卻向她附耳說了兩句。宿放春先是一愣,繼而驚訝道:“那他怎麼會知道你小時候住的地方……如果不是巧合的話,莫非……”
她並未說出下一句,虞慶瑤卻已心領神會地微微點頭:“我們想到一起去了。”
說話間,她已翻找出剪子,沿著狐絨圍巾的縫線處,謹慎地挑了開來。
隨後,從裡麵果然拈出了卷得極緊的紙條。
“真是他派來的人!”虞慶瑤心跳加速,她按捺住興奮的心情,將紙條緩緩展開。
可奇怪的是,那紙條上,竟是一片空白,彆說是字了,就連墨點都冇有。
虞慶瑤的心一下又沉到了底。“這是怎麼回事?!”她惶惑著將紙條翻來覆去檢查,唯恐漏了什麼蛛絲馬跡。
宿放春接過來,舉到眼前看了一看,紙條發黃,摸上去有些硬。她想了想,轉身取來蠟燭,點燃了它。
虞慶瑤起初詫異,但很快想到了那個老漢臨走前的話。
“燭火?!他是有意那樣提醒我們的。”
她的眸子亮了幾分,隻見宿放春將那紙條靠近火苗上方,再緩緩移動。
微黃的紙條上,竟真的漸漸浮現黑色的字影。
“一切牽絆,皆已解決,正急速返回,盼早日重逢。”
枯黃的紙上,那一行模糊的字跡,就在她心裡一瞬間綻放成春日裡萬紫千紅的花。
虞慶瑤頭皮發麻,呼吸加快,臉頰也熱了起來。卻不知該說什麼,隻是控製不住地抿著唇笑,看向宿放春。
她的眼睛亮盈盈的,燃著小小的火苗。
“你看清楚了嗎?”虞慶瑤急促地問。
宿放春其實早已看到了那上麵的字,也難以抑製心頭激動,指尖卻是發涼的。
“看到了。”她的眼裡也有了華彩,就連聲音都微微發顫,“希望宗鈺和程薰也能知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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兗州城頭,殘陽如血。
宿宗鈺扶著冰涼的城垛,望著城外連綿不絕的敵軍營壘,眉頭深鎖。程薰緩步登上城樓,寒風吹動他青灰色的衣袍。
“小公爺,剛纔甘副將過來稟告,說是從各處蒐羅來的糧食已經快要耗儘。”程薰向宿宗鈺低聲道,“即便每日隻吃一頓,最多再撐十日。”
宿宗鈺的目光掠過城外密密麻麻的營帳,最終落在天際那輪血紅的殘陽間。“程薰,你隨我來。”他轉身走向南側的角樓。
程薰快步跟隨其後,入了角樓。
宿宗鈺握著劍柄,站在樓內,直視著程薰:“時間差不多了,再拖下去,褚廷秀反而會對你不再信任。”
程薰眸光微動:“您的意思是……這張網該收起來了?但是,羅將軍生死未明,您遠在南京的家人也還在軟禁之中。”
“等不了那麼久了。”角樓裡的空氣格外冰冷,宿宗鈺每一次呼吸,都猶如刀割,“你好不容易纔誘騙褚廷秀中計,已經儘力拖延了那麼多日子,如今城內糧草將儘,再拖下去更是兵困馬乏,鬥誌頹靡。而褚廷秀久不見我們投降,耐心也將耗儘,到那時他若全力來攻,我們更是難以抵禦。”
他說著,緩緩走到窗前,望著那微微發黃的窗紙,道:“我相信陛下正在想方設法營救被困之人,但山高路遠,我無法知曉結果如何……若是一味顧忌而不敢決斷,豈不是要成為千古罪人?你我既然已經合謀周全,如今到了緊要時刻,就隻能放手一搏,就算最後不能儘如人意,也無愧於心了。”
程薰看著他的背影,深深一揖:“我明白了。”
他打開門,凜冽的風撲麵而至。
昏暗的暮色間,城牆另一端有人匆匆奔來。是甘副將。
“小公爺!”他一邊跑,一邊用力揮動手中黢黑的物件。程薰微微一怔,轉身望向宿宗鈺。
宿宗鈺也訝異著走上前來。
此時甘副將已氣喘不已地奔到角樓下,他甚至不及行禮,就大步踏了進來,隨後一下子將門重重關閉。
急促的呼吸聲中,他將手中的一支箭遞給了宿宗鈺。“快看這個!剛剛有人潛行到北城附近,射入了城牆。”
黢黑的箭桿上,以細線密密匝匝地捆著一枚竹管。宿宗鈺拔下竹管,從中倒出了一卷極為狹長的羊皮紙。
他屏住呼吸,慢慢將其展開。
隨後,難以剋製積蓄已久的情緒,一下子緊緊抱著同樣激動的甘副將,又攥住了程薰的手:“你看到了嗎?我們的陛下,他就快回來了!”
程薰看著那張被宿宗鈺緊握住的羊皮紙,想要笑一笑,可心中湧起彆樣情緒,卻又令他無法真正開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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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兗州南城牆畔,照例懸垂下捆綁密信的石塊。
這最後一封密信,被探子再次送到了褚廷秀的麵前。
燈火明豔,映著他濯濯黑眸,也映著信紙上熟悉的筆跡。
“城內火藥埋藏之處均已探明,六名守城將校皆已暗中歸順,陛下戰鼓聲動,城內必有迴應。”
褚廷秀將信紙攤平在桌上,又細細讀了一遍,目光深遠。
營帳外又有輕騎兵趕來,風塵仆仆,滿麵疲憊,卻也難掩喜色。“啟稟陛下,施將軍率領的淮南軍已經接近滕縣,最多再有兩日便可抵達。”
褚廷秀眸光明亮,按住信紙,站起身來。
“曹經義,傳全營千戶以上的軍官,即刻來此處。”他聲音清朗,躊躇滿誌,“天亮之後,朕要奪取兗州,徹底拔除這根眼中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