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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騾車在南京城內穿街過巷, 最終在三山街集市後的巷子裡停下,趕車人哼著小調,推開了一處小院的木門。
跟隨其後的張校尉使了個眼色, 一名手下迅速守在門外,他則帶著另一人箭步上前, 在那人尚未反應過來時, 已閃身進了院子,反手將門掩上。
趕車人正在栓騾子, 轉身見闖入兩個陌生人,不由嚇了一跳。
“你……你們是什麼人?!”
“老哥莫慌。”張校尉為免他叫嚷起來,笑嗬嗬地走上前,“我們隻是想跟你打聽點事, 聽說你近日一直給定國府送菜?”
“是啊, 那怎麼了?”那人警覺地看著他們,卻在張校尉隨手遞上一錠紋銀後怔在原地,原先充滿防備的神色也和緩了不少。“你們……也是找我談買賣的?”
張校尉將手中紋銀拋了一拋,牢牢攥在掌心,又在他麵前晃了晃。“是談買賣,但不是買菜。若是你真心實意能幫個忙,這錠銀子隻是定金, 事成之後,十倍奉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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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做小買賣的人來說,冇有什麼比真金白銀更能讓人信服了。那中年人在將紋銀抓到手中後, 臉上笑意盛放, 又聽來者隻是打聽送菜的事情,便一五一十道出了原委。
此人名叫佟二貴,在三山街集市上以販菜為生, 以前也給南京守備衙門和宮裡送過菜。大約一個多月前,有人找到他,讓他每隔三天給定國府送一批新鮮蔬菜肉食,報酬給得比市價高,但規矩很嚴——不許他進入府內,隻能在門□□接,由裡麵專門的仆人出來搬運。
“雖說有些奇怪,可我隻需將東西送到門口就成,這樣好的買賣,誰不願意接呢?”佟二貴搓著手笑問,“不知道您兩位需要我幫什麼忙?”
張校尉略一思忖,問:“你把菜送到後門的時候,隻有仆人出來嗎?”
佟二貴摸了摸下巴,又看看手中的銀子:“這個……搬菜的是仆人,但總有一個人站在旁邊盯著,也不知什麼身份,看起來很不好惹。”
“那樣的人有多少?”
“不好說,我隻在後門處待著,除了門口那個,院子裡大概還有兩三個。但其他地方還有冇有,我就不知道了。”他說到這裡,上下打量張校尉,“您問這些,到底想做什麼啊?”
張校尉笑了笑,盯著他道:“我們想進定國府。”
“啊?這是為什麼?”佟二貴愣了愣,麵露驚詫,下意識往後退去。張校尉又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手一揚,讓他恰好看到了上麵的數目,道:“你放心,我們不是歹徒。你所說的那些把守院子的,纔是作惡之人。隻要能讓我們進定國府,這一百兩便直接交到你手裡。”
“怎麼還有人敢進定國府犯案?你們是官府派來的吧?!”佟二貴一見那銀票,膽子都壯大了許多,連忙道,“容我想想辦法!”
他想了一下,忽而撫掌道:“有了!我剛纔走的時候,管家交待三天後,是他們府上老爺的忌日,照例要操辦祭祀。我這正發愁要準備許多東西,一輛車恐怕裝不下……”
“既然如此,那準備忌日物品的事,就由我們與你一同操辦。”張校尉將銀票又揣進袖子裡,“事情成與不成,這一百兩銀子得與不得,可全看二貴哥你如何應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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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二貴忙碌了半生也積攢不到那麼多的銀子,故此對張校尉等人言聽計從,就連對方提出要住在他那院子裡也毫無疑議。那兩日他在張校尉等人的安排下到處采買蔬果牲畜,做事也格外起勁。
第三天一大清早,佟二貴就駕著騾車趕到了定國府門口,與往日一樣敲響後院側門。裡麵的人將門戶打開半扇,佟二貴見又是那個熟麵孔,便笑著道:“府上丁管家要小人采買的東西都運來了。”
那守衛覷了他身後一眼,見還有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趕著一輛篷車,立即發問:“這誰啊?怎麼還多一輛車?”
佟二貴連忙賠笑:“丁管家那天叮囑小人,說今天是老爺忌辰,府上要的東西太多,一輛車實在裝不下,我就讓我大侄子跟著來送貨了,也好搭把手。”
身穿粗布棉襖的張校尉點頭哈腰,撩起車簾:“您看這裡麵都是各色乾果貢品,祭拜先人少不了這些。”
守衛將手掖在袖管裡,冒著寒冷出門看了看,又見佟二貴趕著的騾車上除了堆滿蔬菜,居然還裝著撲騰著翅膀的活雞和一頭肥大的黑山羊,不由得粗聲埋怨:“怎麼不事先殺好?這活蹦亂跳的多麻煩!”
“哎喲您有所不知,不是小人偷懶!”佟二貴苦著臉拱手,“這臨近年關了,家家戶戶辦喜事請客的多,集市裡人擠人的,忙得很。小人能買齊備那麼多東西已經累得夠嗆,實在來不及處理啊……”
守衛罵罵咧咧了幾句,但還是回到門內,高聲喊道:“丁管家,快叫人搬東西!”
不多時,丁管家帶著四五個仆人過來搬運東西,佟二貴也跟著一起幫忙。張校尉正提著裝雞的竹籠準備往裡走,卻被守在門後的那人冷著臉擋住:“不用你進去,他們自會搬運”。
張校尉愣了愣,隨即笑著退後。此時佟二貴抱著一大盒乾果搖搖晃晃走到門邊,忽然腳下一歪,整個人撲倒在台階上,盒子裡的乾果翻了一地。
“怎麼不長眼?!”守門人慍惱地責備,看著眾人一起撿拾。就在此時,忽又聽張校尉一聲驚呼:“哎,這怎麼回事?”眾人回頭一看,幾隻肥碩的母雞不知何時逃出了籠子,正“咯咯”叫著,撲騰著翅膀就竄進了後院。
“哎呀!雞跑了!快抓住它們!” 場麵一時大亂,仆人們和守衛都手忙腳亂地去抓雞。佟二貴和張校尉也連聲道歉,趁機跨過門檻,進入院內“幫忙”圍堵。
一時間院內雞飛狗跳,嘈雜不堪,原先在屋子裡休息的另兩名守衛也不耐煩地出來幫忙。
張校尉假裝圍追堵截,迅速靠近了站在一邊的管家,壓低聲音道:“我是宿小姐派來的,稍後還有人過來解救諸位。”
丁管家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了張校尉一眼,但隨即又迅速恢複平靜。
這時候仆人們已經將那幾隻雞給趕到了籬笆邊,守衛罵了一頓,回頭見有人硬是將黑山羊又給牽了進來,抱怨道:“又臭又臟不成體統,你們誰會殺羊,趕緊解決了去!”
張校尉向丁管家遞了個眼色,管家立刻會意,假意召集仆人嘀咕一陣,隨後向那幾名守衛一攤手:“原先會殺羊的幾個仆人跟著小公爺走了,府裡現在都是些老弱婦孺,從來不會這些,要不您們幾位動手……”
他還冇說完,張校尉立刻自告奮勇,拍著胸脯道:“不用麻煩大傢夥兒,這活兒我會!”
守衛斜睨著他,佟二貴趕緊上前笑道:“他在老家就是給廚子打下手的,殺雞宰羊不在話下,保管收拾得乾乾淨淨!府裡辦忌日需要什麼,吩咐他去做也行,完事後再給諸位煮大鍋的羊湯,也算是為剛纔那一通亂賠禮道歉了!”
那三名守衛看了看還在“咩咩”叫的黑羊,管家審時度勢,也極力勸說,那幾人猶豫了一下,其中一人揮揮手:“行吧行吧,就讓他們留在這院子裡,趕緊把羊和雞都殺了收拾乾淨!”
“多謝軍爺!” 管家連忙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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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允許後,張校尉和佟二貴留在了後院,手腳麻利地開始處理雞羊。張校尉一邊磨刀,一邊用眼角餘光迅速掃視四周。後院之中,除了丁管家帶著四個仆人外,就隻剩下那三名守衛。通往內院的院門緊閉著,即便是白天也上了閂,顯然是為了隔絕內外。
“丁管家,帶人過來幫忙啊!”張校尉提著刀走到了樹下,朝著那邊喊。
管家連忙帶著仆人幫著按住了黑羊,在黑羊劇烈的掙紮聲中,張校尉手起刀落,一下子紮進羊喉。守衛們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監工。時值臘月,院子裡寒風嗖嗖,張校尉和二貴利落地放血、褪毛,血腥味瀰漫開來。冇過多久,有兩人漸漸不耐,嘀咕了幾句,便又縮回屋裡取暖去了。隻剩下一人看守著,卻也冇先前那樣緊盯不放。
張校尉見時機正好,在剔骨時故意手一滑,鋒利的尖刀在掌心劃過,鮮血頓時湧出。
“哎喲!”他叫喚一聲,旁邊的二貴連忙向管家問,“這兒有冇有金創藥,給我侄兒包紮一下?”
丁管家一怔,心領神會地道:“有,有,跟我去屋子裡。”
坐在陽光下的守衛瞥了一眼,見隻是割傷手,也冇太在意,揮揮手示意他們快去快回。
張校尉捧著受傷的手,跟著管家匆匆進了廂房。房門一關,他臉上的痛楚神色瞬間消失,當即從懷裡取出一個紙包,塞進了管家手中:“丁管家,宿小公爺眼下正在兗州抵禦強敵,宿小姐因為府中老小都被軟禁,不得不委曲求全。今日我們必須要將定國府解圍,你將此物藏好,稍後再按計行事,千萬不要慌張。”
說罷,他又附耳向丁管家交待數句,丁管家連連點頭,將那紙包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懷裡。
隨後,張校尉自己取出金創藥抹上,管家用乾淨布條為他包紮了傷口,兩人神色如常地走出廂房。回到院中,張校尉和二貴繼續埋頭乾活,將羊肉、雞肉分割切塊。丁管家則指揮仆人們將處理好的羊肉雞肉等送往廚房。
忙活完,張校尉和二貴收拾好工具,還想藉口幫忙烹飪再多留片刻,守衛卻催促道:“府內有廚子,不用幫忙,你們可以走了。”
兩人不敢多留,連聲應著,駕著空車離開了定國府。
那扇側門又重重地上了門閂。
篷車才拐過街角,便被一輛看似普通的馬車攔下。
張校尉跳下車頭,快步上前。車簾微微掀起,露出褚雲羲沉靜的麵容。
“一切順利,藥已交給丁管家。”張校尉低聲稟報。
褚雲羲微微頷首,目光移向他後方:“很好。帶二貴去隔壁茶樓休息,看好他。其他人,按計劃分散在附近,靜候時機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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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定國府內。
廚房裡飄出濃鬱的羊肉香氣。丁管家親自帶著仆人,將煮好的大塊羊肉、整雞、鮮魚等祭品恭恭敬敬地送入前廳靈堂。原先這些事都由宿放春安排,宿宗鈺則會與其餘家眷上香叩首,如今兩人都遠離了南京,可這忌日卻不能不過。
菜肴瓜果等貢品一一擺放整齊,宿家的姨奶奶領著一群女眷以及幼童進入了大廳,皆斂聲屏氣,點燃線香,默默禱告。
祭奠完畢後,管家娘子陪著女眷們返回內院,在她們經過走廊時,數名丫鬟正端著大盆的羊肉雞肉往後麵走。
丁管家清了清嗓子,正色叮囑。“給守衛的軍爺們送去,小心點,彆偷吃!”
丫鬟們齊齊應聲,冇過多時,熱氣騰騰的菜肴與大鍋的羊湯便被送入了守衛們休息的院子裡。
這些人平時都分散在各處院落,監視著宿家上下,今日聽得府內有忌日,且又殺雞宰羊,早已摩挲著雙手準備飽餐一頓。隔著老遠聞到了香氣,更是笑逐顏開,很快就一擁而上,大快朵頤。
守衛頭目一邊吃,還一邊問送菜的丫鬟:“就剩這些了?你們那些內院的夫人小姐們也吃了?”
丫鬟道:“這可使不得,今日是老爺忌日,姨奶奶和幾位小姐不能碰葷腥,隻能吃素。”
那頭目聽了也冇說什麼,大口喝著熱湯,渾身暖意融融。
眾守衛圍著桌子好吃好喝,興致起來了還打開酒罈飲酒,一時間好不快樂。
隻是這好景不長。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先是有人感到頭暈目眩,緊接著便開始噁心嘔吐。起初還以為是吃得太急,直到接二連三的人出現同樣症狀,甚至有人渾身無力癱倒在地,守衛頭目才驚覺不對!
“不好,定是飯菜裡有毒!這群人竟敢下黑手?!”頭目又驚又怒,強忍著陣陣暈眩,抽出腰刀,帶著幾個症狀稍輕的手下,踉踉蹌蹌地衝向廚房。
“滾出來!”有人用力推開廚房門,然而之前還忙碌擁擠的廚房裡早已空無一人,廚子、幫工全不見了蹤影。
“王八蛋!肯定是那些奴才搞的鬼!給我搜!”頭目怒吼著,又衝出廚房,沿著長廊往追去,跑了冇多遠,就看到廚子帶著幫手們正往後門方向奔去。
“站住!”頭目目眥欲裂,舉刀就追。
廚子慌忙往後張望,眼見那群人氣勢洶洶追來,更是撒腿就跑。
重重的拍門聲驚動了已回到後院的丁管家,他飛快上前,將後院大門打了開來。廚子帶著幫手踉蹌地跌進院子,然而追兵亦奔到了近前。
“快關門!”丁管家帶著幾名小廝幾乎是撲到了門後,用儘全力將這扇木門給推了上去。
然而還未等他們插上門閂,已追到門前的兩名守衛用力飛踢,竟將院門給生生踹開。
丁管家被撞翻在地,七八個手持鋼刀的守衛雖然麵色發白,卻仍是凶神惡煞地衝進後院,將丫鬟小廝們逼迫得連連後退。
“是誰出的主意?!都不想活了?!”守衛頭目捂著肚子,咬牙切齒地迫近人群,嘶啞著嗓子叫喊。
“是我。”一聲沉穩的迴應自外麵傳來。
眾守衛一時不知該尋向何處,正驚愕四顧時,但聽得一聲巨響,那扇被鐵鎖牢牢鎖住的後門竟已被人從外麵一刀劈開。
褚雲羲一身玄黑長衫,手提寒光爍爍的長刀,自門外闊步踏進了定國府。
緊接著,眾多精乾的漢子手持利刃湧入後院,不等守衛們喝問,已如狂風席捲,衝殺過來。
在仆人們的驚呼聲中,刀光四起,血影橫飛。
饒是那群守衛還想搏殺,但他們頭暈眼花、渾身乏力,哪裡是這群精兵的對手?
冇過多久,後院裡就已是滿地狼藉,守衛們或是被當場格殺,或是癱倒在地連連求饒。
落葉無聲墜落,褚雲羲踏過蜿蜒的血跡,走到那群守衛近前,回首道:“張校尉,你與管家一同去將所有家眷接過來,送上馬車即刻離開。李副將,你帶著其餘人徹底搜查全府,將所有殘餘守衛,一個不剩,全部清除!”
“是!”眾人領命,迅速分散行事。
張校尉等人奔赴內院,將已經躲藏起來的女眷和孩童們全部接出,迅速送出定國府,坐上了早就候在外麵的馬車。
車伕揚鞭疾行,帶著定國府眾人揚長而去。
而那些因中毒而癱軟在各處的守衛,則被一一揪出,捆得嚴嚴實實,扔到了後院。
褚雲羲看著沾滿鮮血的地麵,轉眸望向身邊的參天大樹。他伸手,撫著那粗糙的樹乾,向李副將道:“留幾個人在這裡守著,你跟我去一個地方。”
“陛下,還要去哪裡?”
褚雲羲還刀入鞘,轉過身,朝著來時的方向。“去見一個人,然後,反攻向兗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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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快結束了[摸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