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相見歡 我不僅會哄它,……
細細想來, 關於這位棠婕妤的經曆,她都是從身邊宮女那裡得知。說是初入宮受到崇德帝青睞,因此被封為婕妤, 然而此後又遭冷落,獨自幽居在長春宮承禧殿。平日無人來往, 無人深交, 彷彿是深宮中冇人關注的影子一般。
然而崇德帝死後,她前去靈前祭奠時, 章貴妃對她橫眉冷眼,就連其他妃嬪看她的眼神,亦流露出異樣……
她心底隱隱生寒,握緊鞭子, 道:“我現在總算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
“崇德帝駕崩後, 我擔心自己被殉葬,曾經向人打聽,對方告知我並不在那朝天女的名單裡。”棠瑤深吸一口氣,“但是某天清早,我還是被強行帶走,杜綱聲稱我就在那名單之內。現在看來,或許原本司禮監那邊真的冇把我定為朝天女, 而晉王下令更換司禮監掌印,杜綱順理成章以掌印的名義又將我列入朝天女之中。這樣一來,前因後果就能夠說得通了。”
褚雲羲頷首, 忽又問道:“但是你為何喝下毒酒後, 卻冇有死?”
“……我也不知道啊!”棠瑤一臉納罕,仔細回憶當時情景,突然撩起袖子伸到他麵前, “你看!”
褚雲羲詫異道:“乾什麼?”
她冇言語,隻是挽起桃紅袖,將那赤金細鐲取下,遞到他麵前。
褚雲羲肅著臉接過去,翻來覆去檢視幾遍:“冇什麼特殊之處,為何要忽然給朕看這個?”
“我在被帶入大殿換大殮衣衫的時候,身後有個內侍趁人不備,將這鐲子套在了我的手上。”棠瑤緩緩道,“我一直不明白這是什麼用意,現在想想,是不是有人要用這個鐲子作為標記?”
褚雲羲沉吟片刻,抬眸又看那鐲子。祥雲擁簇間,雙燕翩然,靈動精巧。
“有人暗中在那毒酒中做了手腳,或者索性是換掉了真正的毒酒,隻讓你暫時昏迷。”褚雲羲屈膝而坐,將那金鐲舉至眼前細細觀察,“如果是我,既然要救你一命,必定不會讓你真被送進皇陵。而是會趁著死去的朝天女被運送出宮的時候,想方設法偷梁換柱,而這金鐲,則是確保你不會被弄錯的標記。”
棠瑤喟然:“所以其實我根本不該被送進陵寢,可為什麼……”
褚雲羲將金鐲還給她,抱著雙臂倚靠在篷車上,淡淡道:“計劃失敗,或是中途發生變故,或是有人走漏訊息……凡此種種皆有可能。”他頓了頓,瞥著她問,“你心裡有冇有數,是誰會如此甘冒大不韙兵行險著,隻為救你一命?”
棠瑤怔了怔,垂下眼簾,低聲道:“我怎麼知道?在宮中想要我命的人倒是有……”
褚雲羲這纔想起來,當初他和棠瑤從帝陵地宮逃出來後,她坐在那老漢的車上時,確實提起過宮中可能有人想要取她性命。
隻是當時他剛剛從地宮出來,突遇奇變心緒繁雜,也冇有詳細追問。後來又接二連三遭遇險情,幾乎一路都在奔波逃亡,竟始終靜下心詢問她的過往,如今想來,竟覺她身上倒是迷霧重重。
“朕記得,你之前似乎說過,是司禮監的人想要害你?”他專注地看著棠瑤。
棠瑤猶豫了一下,道:“是司禮監秉筆,程薰。還有章貴妃似乎對我也懷有敵意。”
“你在宮中到底做什麼了?”褚雲羲詫異不解,難以想象她會做出什麼人神共憤之事。
她有些心煩意亂,此時騾車已行至分叉路口,她不知該朝何處去,便問褚雲羲:“先彆管這些了,我們現在到底往哪裡走?”
褚雲羲愣了愣,蹙眉道:“前麵有冇有人家,去詢問一下,從這裡到濟南府該如何走。”
“濟南?”棠瑤又是一驚,“不是要去金陵嗎?”
“誰說要去那裡?”褚雲羲也是莫名其妙,“朕這一路上就冇對你說過,準備去濟南府?”
“冇有,您隻說要去金陵……”話未說罷,她纔回過神來,當時是南昀英言之鑿鑿要帶她去金陵,似乎在那裡有他極為重視的東西。
褚雲羲果然一臉淡漠地道:“我不記得自己說過。”
“那您去皇陵之前也並冇有說接下去會去哪裡,您從來不提前告訴我下一步準備做什麼,我哪能猜得到您的想法呢?”棠瑤未免有些不悅,撥弄手中鞭子,語氣也冷淡下來。
“朕原本就打算好了,先去獻陵尋佩刀,然後去濟南府。隻不過冇提前告訴你,後來又中途失去了記憶。”褚雲羲再次強調,“這隻是意外。”
棠瑤瞥了他一眼:“那您去濟南府要做什麼?能說嗎?”
他略一思索,似乎在考慮到底要不要告訴她。
棠瑤見狀,當即跳下車子,褚雲羲隻好道:“找餘開,保國公餘開。”
“保國公?”棠瑤站在車邊,認真回想一下,“是不是當初您問那個內侍,他說四位國公中,隻有這位還活著?”
“是。如今位高權重者之中,料想應該隻有他才能證實朕的身份。”褚雲羲說罷,又催促道,“還不上來?”
棠瑤微微揚起下頜,盈盈眸中映著晨輝。“不是要去問路嗎?您以為我要乾什麼?”
褚雲羲略顯尷尬,很快又端正神色:“問路這事豈能讓你去?上來,坐進車裡,朕帶你走。”
棠瑤靠在車篷邊,離他隻有很近的距離,笑了笑:“您確定自己能駕馭這車?剛纔還朝著騾子發脾氣呢。”
褚雲羲不悅道:“朕慣常騎馬,冇碰過這些而已,怎知道它這樣犯倔?”
棠瑤坐上車,用鞭子輕拍灰騾背脊,慢悠悠道:“剛纔叫你走,你偏偏不走,現在知道錯了嗎?”
褚雲羲聽著這話隻覺不對勁,忍不住瞥她:“你在罵誰?”
棠瑤看著他,一臉驚詫。“我哪有罵誰?我在跟騾子說話呢!”
“你……”褚雲羲怫然,“朕不和你計較,”
他總是含怒藏威,可是不知為何,棠瑤卻從不曾因此真正生氣。眼下她撐著下頜,細細打量他一番,眼中隱隱含著笑意,好似他隻是個愛發脾氣卻又無濟於事的少年。
他拿起鞭子便想高高揚起,不提防棠瑤卻忽然將他的手輕輕按住。
“不要用力鞭打。”她扣住他的手腕,輕輕揚起鞭子打了一下,又拍了拍灰騾的背。
騾車載著兩人緩緩前行,道旁秋葉婆娑,金輝遍灑。褚雲羲不經意地道:“你倒是會哄這牲畜載車。”
棠瑤望向他的側顏,微微一笑:“我不僅會哄它,還會哄小孩呢。”
*
兩人駕著篷車順著東邊小路行了一程,褚雲羲見前方莊稼地裡有農人勞作,便下了車子前去問詢。
過不多時他匆匆而歸,已經坐進車內的棠瑤隔著簾子問:“問到怎麼去濟南府了嗎?”
褚雲羲站在車旁,淡淡道:“我隻需知道現在我們身處何方,至於如何去濟南府,我心裡有數。”
“為什麼?陛下以前來過這裡?”棠瑤疑惑道。
褚雲羲從地上撿起一截樹枝,在道旁泥地裡畫出若乾標記,圖形雖極其簡單,他卻神色認真且專注。
“這是我們現在所處位置。”褚雲羲折斷一小截樹枝,插在最上邊的標記處,“就在順天府霸州附近。”
他又拗斷一小截樹枝,插進最下方的標記處:“這裡就是濟南府。”說話間,在兩處之間劃出一道線,“大致方位應該如此。”
棠瑤趴在視窗撐腮看著,忍不住笑道:“您這是在行軍佈陣嗎?”
褚雲羲睨了她一眼:“你不該感激我對地形記得清清楚楚?若不然怎麼去遠地?”
棠瑤卻冇誇讚他,而是指著兩個標記之間靠近西側的第三處標記,問道:“既然您是要去濟南府,為什麼那邊還有一個標記?”
他略瞟了瞟,淡淡道:“哦,那裡是真定府。我方纔去問的,就是真定府的方向。”
棠瑤疑惑不解:“為什麼要問這地方?”
“不是你自己說的嗎?錦衣衛與司禮監聯手追捕我們,昨夜還在附近搜查,我若是直接向路人詢問去濟南府該怎樣走,豈非自露行蹤?”褚雲羲言語之間自帶幾分清高,棠瑤明白過來,隨即道:“原來是這樣,陛下去問路,明確了我們現在身在何處,又故意留下要去真定的訊息,如果錦衣衛的人查到這來,便會被誤導方向,是不是?”
褚雲羲看她一眼,墨黑眸中隱有一絲笑意。
隻是他什麼都冇說,僅僅點了點頭,隨即以樹枝將地上痕跡全都抹去掃平,然後坐上車頭。
棠瑤放下車窗簾子,道:“陛下,去濟南府啦。”
褚雲羲看著那頭甩著耳朵的灰騾,心中不禁默默歎息,但還是強忍不悅,揮著鞭子驅馳上路。
“棠婕妤,你坐在車裡就好好呆著,做什麼還要吆喝一句去濟南府?我聽了很是不悅!”
她在車中不由笑了起來:“陛下為什麼又不高興?”
“……明知故問!”他悻悻然望著遠處浮雲翩躚,樹影蒼黃,“你不是將自身地位抬高,好讓我顯得像個趕車奴仆?!”
“我可冇那麼想,隻是擔心……”棠瑤抱著雙膝坐在角落,眼前是不斷晃動的青布車簾,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或沉穩或飛揚的不同神容,她微微歎了一口氣,“隻是擔心,您會再度忘記自己,要去哪裡。”
車簾外,褚雲羲動作一頓,眼睫低落,掩住忽而浮湧的鬱色,冇再說話。
*
這一路依照褚雲羲有意問路留下訊息的方法,竟果然暫時擺脫了追兵。小小篷車穿林過橋,自西柳鎮迤邐南行,不到半日抵達了霸州府。
篷車緩緩駛進這被稱為畿輔首郡、股肱名城之州府,棠瑤透過車簾往外望去,果然車馬往來絡繹不絕,街麵兩側店鋪林立,雖比不得京華鼎盛雍容,卻也足顯繁華昌盛。
褚雲羲向道旁行人簡單問詢之後,載著棠瑤穿行於大街小巷,來到了嘈雜混亂的集市。他再度將現在的這輛騾車換成馬車,從馬匹的色澤高矮,到車輛的質地大小,全都與原先有著明顯的區彆。
棠瑤坐進了新換的車子,看了看裡麵的裝設,雖略微定了定心,卻還是不無擔憂道:“如果遇到的是不認識我們的人還好,不然換車子也無濟於事啊。”
褚雲羲牽著韁繩在前麵走,慢慢道:“總比不換要好,霸州一帶道路四通八達,追兵之中雖有認識我們的人,但對你我真正要去何處一無所知。隻要我們離他們越遠,那麼再次遇到的機會便也越小。”
不多時,兩人已經離開嘈雜的車馬集市,轉入店鋪林立的長街。褚雲羲穿行於人群中,打量沿街店麵,到了一家奢華的綢緞莊前,又將車子停下。
“你在這裡等著,不必進去了。”他簡單說罷,顧自進了店堂。棠瑤在車中等待多時,才見褚雲羲提著包裹匆匆回來。
“打開看下。”他將包裹丟到她手裡,坐在了車頭。
棠瑤打開包裹,見是藕荷暗花長夾襖與水綠素紋百褶裙,甚至還有繡鞋絹帕等小物,應有儘有,一切齊全。
她不由看看身上那豔麗得刺目的衣衫,隔著簾子道:“您還真是一刻都忍不了,進城就真的給我買了新衣裙?”
褚雲羲麵露不屑之意。“你那套衣裙穿出去簡直引得彆人注意,趕緊換了。”
“陛下您也省著點錢用啊,這樣一路下去,隻怕不到濟南就兩手空空!”棠瑤一邊抱怨,一邊在車中脫下外衫。
褚雲羲駕著馬車緩緩行駛,從容地道:“又不是一直如此,眼下急著要買到現成的衣衫,也隻有到這些大的綢緞莊,纔可能將他人訂製的花高價買下,否則難道扯了布匹叫你在車中慢慢剪裁縫製?”
棠瑤穿上那藕荷夾襖,有意歎了一聲。“冇想到您看著隻會習武打仗,心眼還挺細緻,就連鞋襪手帕都買了來。要是您真的買了綢緞回來,我也不會裁剪。”
正駕著車的褚雲羲聽到此話,不由又是一滯。他轉回身,以難以理解的目光看著那低垂的車簾。“……你在家的時候,都學些什麼?!”
棠瑤在車中梳著長髮,慢慢將其盤起。“學什麼?”她眨眨眼睛,似乎認真想了想,隔著車簾帶著笑意,“我學的東西,大概不僅其他女子不會,就連陛下您,應該也不會。”
“又是胡言亂語。”褚雲羲覺得她是有意戲弄,卻也懶得計較,迴轉身去,“你在閨閣之中,無非學女工書畫,再或者因你父親是邊鎮軍官,也許你還學過些弓箭射技?難道覺得我連這些粗淺技藝都不如你?”
“可是陛下,您說的這些,我全都不會。”她從容不迫地挽著髮髻,將口中銜著的鎏金翠珠釵斜斜插好。
褚雲羲忍不住再度回頭。“那你倒說說看,到底會些什麼?”
棠瑤妝扮完成,微微撩開車簾一角,露出清水菡萏似的半麵,尤顯眸瑩璨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數算詩詞無所不學,隻不過呢,都不精通。”
“……也就你好意思這樣說話!”褚雲羲著實有些受不了,低斥了一句,回過身去。
然而腦海中還是她方纔那大言不慚的模樣,不由微微哂笑。
------
作者有話說:感謝在2022-06-26 22:13:09~2022-06-27 21:06:1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鳳梨、遊歌、snow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羊桃子、果果在這裡?('ω')?、鴻雁亦飛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