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影與身 我知道你是棠婕妤……
獻陵正殿內,鬆鶴浮雕的木門緩緩開啟,晉王款款踏入靈殿,才走向香案,卻驚覺左側杏黃簾幔微微一動。
“什麼人?”晉王皺眉疾問。
緊隨左右的杜綱與夏太監慌忙上前保護,隻見簾幔內哆哆嗦嗦鑽出一人,跪倒在地連連叩首:“殿下恕罪!”
守陵的夏太監一怔,忙卑微迴應道:“這是平日司職打掃靈殿的人。”
又朝那人低聲嗬斥,“聽到殿下過來,怎不出門迎候?”
那內侍恨不能將自己縮成一團,結結巴巴道:“小的,小的剛纔在擦拭地麵,一時害怕,冇敢出來……”
杜綱哼了一聲,正要跟著訓責,晉王卻溫和地一抬手:“不必慌張,孤隻是進來看看,這靈殿內外潔淨清爽,也虧得你們儘心而為。”
“還不謝過晉王寬宥?”杜綱緊接一句,內侍匍匐謝恩,起身後卻猶猶豫豫,眼睛往後瞥去。夏太監沉著臉朝他做了個手勢,他才神色倉惶地疾步退出靈殿。
夏太監將準備好的線香呈送上前,晉王接過之後,端方有禮三叩九拜,向香案間的靈牌歉疚歎惋:“高祖爺在上,侄孫今日來得匆忙,未及具備祭奠大禮,他日定當備齊牲勞,盛儀而拜。”
“說來奇怪,昨兒晚上小的還親眼看到高祖爺靈前紫氣盤繞,當時不知道是什麼瑞兆,今日殿下忽然到來,這不是奇了嗎?”夏太監笑嘻嘻地上前一步,“可見高祖爺在天有靈,也知曉殿下要來,真正是令人驚歎呢!”
晉王唇邊微微浮起一絲笑意,神色卻還是平靜:“侄孫前來拜謁,也是尋常不過的事。”
杜綱攙扶晉王起身,又向夏太監低聲問:“這幾天獻陵附近有冇有不同尋常的人出現?”
夏太監一愣:“這寂靜的地方,來往行人本就不多,冇什麼異樣啊……”說到此,他謹慎地彎腰向晉王詢問,“方纔聽殿下發令,讓錦衣衛搜尋附近,不知到底出了什麼事?”
晉王環顧靈殿,鎮定自若:“並無大事,隻不過先帝陵寢那邊有盜墓痕跡,孤因此特意趕來,你們也要謹防宵小之輩擾犯高祖聖靈。”
夏太監其實早就聽聞永陵之事,此時有意驚詫憤慨:“竟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人?殿下放心,小的這邊衛士儘責,日夜巡行不斷,內侍們也本分,時時勤於查檢,斷不會發生盜墓的事情!”
晉王頷首,朝杜綱看了一眼,杜綱即刻向夏太監道:“你且先下去等候,殿下稍後便出。”
夏太監應了一聲,躬身退出靈殿。
殿門才關閉,端立於靈位前的晉王臉色頓變,壓低聲音狠狠叱罵:“永陵那邊的人怎不該千刀萬剮?!杜綱,你方纔為何要阻撓孤下令?!”
杜綱急忙撩衣下跪:“殿下怒意臣自然明白,但若是殺儘守陵人,隻怕反會引來非議。”
晉王轉身盯著他冷哂:“盜洞是從裡麵挖出的,留著那些人,豈不是有走漏風聲之後患?!”
“殿下放心,他們不敢亂說。守陵大太監是臣的同鄉,他的家人都在燕郊,就算自己不要命,家裡爹孃兄弟的命也都能不要?”杜綱雙膝挪近幾步,抬起頭啞聲賠笑,“臣在臨走之前已經告誡過他,他是個聰明人,自然知曉該怎麼做。”
“你少自作聰明!”晉王俯身,逼視著他的雙目,語聲低寒,“之前是誰口口聲聲向孤保證,說是親眼看著棠瑤喝下毒酒一命嗚呼?!方纔你不是自己進入地宮,覈查了朝天女的棺木嗎?!為什麼偏偏就少了她一人?!”
杜綱嚥了一口唾液,竭力鎮定地道:“臣為殿下辦事竭儘全力,赤膽忠心,蒼天可鑒!臣懷疑是有人從中換了毒酒,才讓棠婕妤死裡逃生,或者有人暗中籌謀,將她救出陵寢。”
“她一介女流,自己能有本事從遍佈機關的帝陵中逃出?”晉王慢慢走到香案前,盯著那黑底金字的靈牌,“難不成當時另有人混入了陵寢?”
“合棺時候我們都在場,這大活人進入棺木卻不被髮現實在不可能啊!除非是運送途中,又有人做了手腳……”杜綱眼珠一轉,爬行到他衣袍邊,低聲說了一個名字。
晉王雙目一蹙,目光沉沉:“怎麼,他在死前還留了這手?”
“殿下彆小看他,這人心思縝密,而且黨羽遍佈後宮……”杜綱說到此,忽而盯著對麵低垂的簾幔,神色悚然。晉王低頭望他一眼,皺眉問:“怎麼回事……”
話音未落,殿門外忽傳來急促的喚聲:“殿下,鄧僉事他們在附近發現一輛形跡可疑的馬車!裡麵還有名女子,已經倉惶奔逃,僉事正帶人追捕。”
晉王一聽,迅疾轉身走向殿門。杜綱隻得朝簾幔那裡又望了一眼,匆匆跟隨而去。
“什麼女子?可曾看到樣貌?”晉王打開殿門,沉聲追問。
“小的未曾看到正麵,應該是個年輕女子,衣著華貴。”那名錦衣衛說罷,晉王已快步邁出大殿,朝著通往獻陵門口的大道而去。
這一行人迅疾離去,正殿內簾幔輕輕一動,神色陰沉的褚雲羲閃身而出。當此之時,他顧不得再管其他,當即掠出大門,奔至方纔進來時的地方,藉助繩索再度飛速攀上古樹,轉眼便消失於高牆之後。
*
半人高的野草淩亂閃舞,棠瑤跌跌撞撞、踉踉蹌蹌,除了後方錦衣衛呼喝聲之外,耳畔隻有自己粗淺不一的喘息。
奔跑,奔跑,不停地奔跑。
她不知道要去哪裡才找得到褚雲羲,隻是憑著印象往他離去的地方去。厚重繁瑣的長裙長袖時不時被灌木枝葉刮過,她拚了命地奔逃,彷彿又回到了那舉目無助的陵寢地道。
當躲在車中被錦衣衛發現時,她一開始還是強自鎮靜地回答盤問,隻說自己是隨著兄長出門,馬車壞了隻能停在這裡,而兄長獨自去尋人幫助了。
那名僉事眼神似鷹隼,她內心忐忑,唯恐被髮現破綻。他圍著車子轉了一圈後,帶著人離去。棠瑤以為自己總算脫離了危險,可冇想到未過多久,這群人又重新返回。當她在車中望到他們的身影,便知道大事不好,於是她隻能不顧一切地奪門而下,趁著他們還未走近飛奔逃離。
寒風如刃刮過,臉頰刺痛難耐。或許是飛奔途中被鋒利的草葉劃破,她已經顧不了這些,呼吸越來越急促,身子越來越沉重,而後方的厲聲嗬斥越來越近。
前方山勢起伏,她喘著爬著,用力攀住突起的石塊,想要再往前去。然而有人從後方急追而至,飛撲上來,鐵鉗一般扣住了她的肩膀。
“褚雲羲!”棠瑤忍著劇痛,朝著遠處嘶聲叫喊。
*
他從赭紅高牆翻躍而下,揹著繩索利鉤飛速奔跑。
荒草如拂不散卷不去的蒼青煙霾,淩亂迷濛了視線。急促的呼吸聲,呼嘯的風聲,以及遠處那驟然傳來的呼喊聲,讓他心神忽震。
——褚雲羲!
那個聲音驚惶悲切,滿是絕望。
像銀針直刺入腦,隨後,狠狠抽出,再度刺透、攪亂。
飛奔的腳步驟然止住。
他艱難地抓住近旁的古樹,掌心被粗糲的樹皮磨出血,卻也緩解不了頭腦深處的劇痛。
耳畔又是那種帶著嘲諷的笑,帶著哭音的叫,帶著憤怒的吼,還有許多聲音,小聲議論的,高聲謾罵的,竊竊低笑的……
所有的所有,混雜不堪,嗡嗡嗡嗡嗤嗤嗤嗤。他覺得自己又像是被扔在巨大石磨盤上的螻蟻,拚了命地掙紮往前爬,卻一次又一次徒勞跌倒,隻等隆隆聲響滾壓而至,將他碾碎。
*
嘭!
棠瑤被那個身材雄壯的錦衣衛扣住肩膀,狠狠甩到了山坡下。
這一砸,令她幾乎痛到昏厥。
天昏地暗,鑽心徹骨。
她咬著牙還想要爬起,卻連手臂都在發抖。
“想跑?”錦衣衛從斜坡躍下,一下子跨騎在她身上,她痛得眼淚都出來了。他還揪住她的髮髻,用力朝後扯著,迫使她抬起下頜,厲聲喝問:“看到我們為何要逃?!”
她喘息著,連話都說不出。
那種無力的憤怒感如汪洋海浪般,即將將她淹冇吞噬,正如幼時一樣。
“還不開口?為什麼會在帝陵附近?!”咒罵聲在耳畔炸響,錦衣衛拽著她的長髮,又將她硬生生從地上拖了起來。
棠瑤流著眼淚,反手狠命抓住那人的手腕,卻根本掙脫不了。
斜上方的草坡間又有腳步聲響起,迅疾而有力。
——是其他錦衣衛過來了吧?
她的心沉到穀底,卻還在拚死掙紮,不願放棄。
“把她放開。”
自荒草間而來的人很快站定,以一種漫不經心的語調發話。
那錦衣衛一怔,棠瑤亦一驚。
這聲音,似乎應該是褚雲羲,可是又有幾分陌生,她不知道是哪裡不對勁。
“你是什麼人?!錦衣衛辦案,與閒人無關!”那錦衣衛以胳膊勒住棠瑤,迅疾回身朝著那人怒喝。
“錦衣衛?倒是從未聽說過,有點兒意思。”他嗤笑起來。
“你說什麼?!……”錦衣衛猶在厲罵,卻忽發出一聲慘叫,那勒著棠瑤脖頸的手臂驟然箍緊,簡直讓她無法呼吸。
棠瑤驚慌掙紮,竭力回頭,驚見那錦衣衛肩頭已被鋒利的鐵鉤深深刺穿。
鮮血淋漓滴落,而那鐵鉤尾端有繩索繃得筆直,正被人緊緊拽住。隻是她被錦衣衛遮擋了視線,根本看不到那個人的模樣。
“我說,有點兒意思,聽不懂嗎?”拽著繩索的人語帶輕佻,手腕一繞,俯身往下望,“好久冇動手了,玩玩吧。”
受傷的錦衣衛嘶吼著,將棠瑤猛地推倒在地,一把將肩頭鐵鉤拔了出來。
“小子,找死!”他反手抽出繡春刀,攀著樹木向上衝去。
那人笑著疾退,身形驟變間掌中飛索急旋,帶血利鉤劃出寒白光弧,再度擊向那柄破空斫下的繡春刀。
伏倒在草叢中的棠瑤吃力地撐起身子,遠處腳步紛雜,叫喊連連,應該是眾多錦衣衛正往這邊飛快奔來。
很快的,斜坡上方廝殺聲起,慘呼咆哮此起彼伏,兵刃交接磨礪刺耳尖利。她急促地呼吸著,甚至可以感覺到,原本彌散草木泥土氣息的空氣中,漸漸洇染濃鬱血腥味。
驚懼之意自心底蔓延滋生,如不見光亮的藤蔓無聲緊緊纏繞。
她開始懷疑剛纔那人到底是不是褚雲羲,儘管聲音相似,可是語調上揚更顯少年氣息。
印象中的褚雲羲,也從來不會那樣帶著輕蔑的笑意說話。
“一起上啊!”有人在憤怒又絕望地大叫,“抓住這個瘋子!”
隨後,又是淒厲的慘呼。有人從上麵跌落下來,正砸在她身邊。
滿麵血汙,兩隻眼珠甚至都被鉤了出來,血糊糊的洞窟正朝著她,像是猙獰的獸口。胸前亦被紮出血洞,大灘大灘的血噴湧出來,滲入泥土。
她渾身發冷卻動彈不得,瀕臨崩潰地將臉扭到一旁,痛苦地喘息。
腦海中的血紅畫麵倏然浮現,她甚至再次清晰回憶起那個夜晚,鮮血噴濺在身上、臉上的那種粘稠溫熱的感覺。
那時的她,手裡握著刀柄,掌心亦全是腥熱血液。
身子不斷繃緊,繃緊,就像一張負荷過重的弓,行將斷裂。
一聲又一聲的慘叫,這片方纔還寧靜清幽的林子,很快成為血腥的世界。
傷痛與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也不知過了多久,恍惚中,廝殺漸止,有人自從山坡躍下,來到她身邊。
然後慢慢俯下腰,用沾滿鮮血的手為她掠去拂在唇角的發縷。
腥熱的血滴落在了她的臉上。
“……褚雲羲?”棠瑤視線朦朧,隻隱約望到蒼鬆掩映,乍露碎裂青空。
“我不是他,不準提這個名字。”他鄙夷地冷哂一聲,將她打橫抱起,朝前行去,“可我知道你是棠婕妤,認識許久,今日才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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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格:褚雲羲(23)
第二人格:南昀英(18)
推薦一首感覺比較適合的歌《易燃易爆炸》
盼我瘋魔 還盼我孑孓不獨活
想我冷豔 還想我輕佻又下賤
要我陽光 還要我風情不搖晃
戲我哭笑無主 還戲我心如枯木
賜我夢境 還賜我很快就清醒
與我沉睡 還與我蹉跎無慈悲
愛我純粹 還愛我赤裸不糜頹
看我自彈自唱 還看我痛心斷腸
願我如煙 還願我曼麗又懶倦
看我癡狂 還看我風趣又端莊
要我美豔 還要我殺人不眨眼
祝我從此幸福 還祝我枯萎不渡
為我撩人 還為我雙眸失神
圖我情真 還圖我眼波銷魂
與我私奔 還與我做不二臣
誇我含苞待放 還誇我欲蓋彌彰
賜我夢境 還賜我很快就清醒
與我沉睡 還與我蹉跎無慈悲
愛我純粹 還愛我赤裸不糜頹
看我自彈自唱 還看我痛心斷腸
為我撩人 還為我雙眸失神
圖我情真 還圖我眼波銷魂
與我私奔 還與我做不二臣
誇我含苞待放 還誇我欲蓋彌彰
請我迷人 還請我豔情透滲
似我盛放 還似我缺氧乖張
由我美麗 還由我貪戀著迷
怨我百歲無憂 還怨我徒有淚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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