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天鳳陵 這裡就是陛下您的……

馬車從麗正門附近往西行,穿過大時雍坊,繞至宣武門裡街,繼而沿街徑直往北,不多時便臨近通往天壽山的宣武城門。

天光已大亮,城門口進出往來甚多,歡郎駕著馬車,混雜在進出內外城的人群間,很快到了城門口。

守城的衛兵原本並不會盤查過往,今日卻一反常態搜查行人行李,即便是揹著的行囊竹筐也要被翻個底朝天。

這時歡郎才發現,城牆邊張貼榜文的地方,新近多了一張圖像,上麵繪著年輕男子的樣貌,底下還有數行文字。

他想到之前恩公為了救他,而出手傷了錦衣衛,隻怕如今成了被通緝的犯人。故此不敢多看,低著頭一個勁兒地往前擠,好不容易就要出城,卻被衛兵阻擋去路。

“車裡有人?”衛兵橫眉質問。

“有。”歡郎嚇了一跳,下意識攥緊鞭子。衛兵掃視他一眼,以刀柄迅疾一挑車簾,尚未看清裡麵到底是什麼人,卻聽一聲厲喝:“乾什麼?!”

那衛兵一震,定晴看去,車中端坐的年輕男子身著錦袍,器宇不凡,緊蹙雙眉。而在其身旁依偎著的少婦花容失色,忙以寬袖遮擋麵容,連聲叫道:“歡郎,歡郎,你怎能讓人隨便掀開簾子?”

歡郎連忙伸出手臂擋在衛兵身前:“不能無禮!這是我們小官人夫婦,你這人怎麼這樣粗魯無禮?!”

“大清早出城做什麼?!”衛兵雖未敢再橫蠻,卻仍盯著歡郎。歡郎撇撇嘴:“去崇福寺上香拜佛,怎麼連這也不準啊?”

“車內可有利器?昨日城中有人持刀傷了錦衣衛,上頭要盤查來往行人,若是有的話,趁早拿出來!”衛兵一邊說著,一邊又透過車簾縫隙往裡窺伺。歡郎急道:“出去拜佛怎麼會帶利器?”

“叫他們下車,我們要搜查。”那衛兵說著,向對麵的同伴揚手示意。

歡郎還待阻止,兩名衛兵已迫近馬車,此時卻見車簾猛然一掀,褚雲羲慍怒道:“好大的膽子,連我的馬車也敢搜?去將你們帶頭的叫過來,我倒要看看誰敢造次?!”

那兩名衛兵麵麵相覷,此時從城牆上走下一名穿盔戴甲的把總,見這邊似乎正在吵鬨,便快步上前詢問。

衛兵還未將事情說出,褚雲羲已直視於他:“儘職儘責本是好事,但你們分明看到我車內有女眷,卻還要強人所難不成?!”

那把總為這眼神氣勢所迫,一時弄不清此人來曆,偏過頭低聲問手下:“這是什麼人?”

衛兵尷尬地直搖頭,褚雲羲卻已探身躍下馬車,重重甩下簾子,斥道:“連我都不知道?怎麼在京城守衛的?我問你,你們宣武門的千總今日可曾來過?!”

那人被他的貴氣所迫,更是摸不著頭腦:“冇……冇那麼早。閣下到底是?”

“雞鳴則至,整裝肅容,巡行城牆,親點衛兵!高祖爺定下的規矩,你們竟敢如此藐視?”褚雲羲打量他一眼,冷笑不已,“我看改日見了九門提督,該好好跟他說道說道!”

“小官人這是怎麼說的,我們許千總那可是天天早出晚歸,今日冇到必定也是另有要務……”把總見勢不妙,急忙揮手讓兩名衛兵退避,又向褚雲羲拱手賠笑,“您請便,耽擱您時間,實在過意不去。”

褚雲羲悶哼一聲,轉身登上馬車,又罵歡郎:“還不趕緊走?少夫人在這待得久了,必然感覺亂鬨哄頭暈目眩!”

呆滯一旁的歡郎這纔回過神來,連忙坐回車頭揮鞭即行。

把總帶領手下躬身退讓,直到馬車駛出了宣武門,才罵衛兵不識好歹。衛兵急得喊冤:“那不是您早上說,北鎮撫司那邊來人,吩咐要細細盤查嗎?”

“你冇看那馬車也價值不菲?!那小公子說話帶著舊都官話腔調,說不定是哪位勳貴後代。”把總惱火起來,給了他一巴掌,“他孃的錦衣衛就會狐假虎威,光動嘴皮子差使人乾事!內城達官貴人數不勝數,我們又不認得,誰知道會得罪哪一尊菩薩?!”

*

這馬車駛出宣武門,又自外城穿過,迤邐出了右安門。行不多時,褚雲羲撩起車簾向歡郎道:“好了,就到此處吧。”

歡郎回過頭,訝異道:“恩公不是要去天壽山皇陵嗎?離這裡還遠著呢。”

褚雲羲頷首:“我知道,正因路程較遠,你就將我們送至此地,剩下的路,我們自己走。”

“那你們認得路?”歡郎仍是不放心的樣子,往後方張望著,“萬一再遇到官差衛兵盤查……”

“不礙事,這裡應該不會再有官兵,就算遇到麻煩,我會應對。”褚雲羲端正神色,朝他拱手,“越往皇陵地界越發人跡罕至,到時候你步行回城也太過勞累。”

歡郎還待再送,棠瑤亦探出身道:“你母親身體不好,你還是趕緊回去照顧,歡郎,多謝你一路相送。”

歡郎囁嚅半晌,竟紅了眼圈:“恩公救我一命,卻不能多住幾日,我覺著此去還是危險得很,你們為什麼一定要急匆匆離開呢?”

褚雲羲靜默片刻,向歡郎微笑了一下:“那是因為,我本從皇陵來。”

“什麼?”歡郎不明白這話的意思,棠瑤忙道:“他是說,我們要去皇陵附近的村子探親。你就先自己回去吧,彆讓你母親在家久等。”

歡郎這才失落無奈地下了車,再三叮嚀若是路上遇到麻煩再迴轉。棠瑤一一點頭,又自腰間摘下水綠荷紋的香囊,塞到他手中。“冇什麼好東西,這個你帶回去,一定要給你娘保管。”

“不用了……”歡郎還待謝絕,褚雲羲已取過鞭子,說一聲“告辭”隨即驅車前行。

銅鈴聲盈盈晃漾,馬車很快往南而去。

樹影下唯剩歡郎不捨哽咽,他過了好久抹去淚水,一摸香囊中似藏有異物,急忙倒出一看,卻是一雙赤紅瑰麗寶石耳墜。

“哎?!”歡郎又驚又急,朝著疾馳的馬車緊追,“你們,你們落下東西了!”

他奮力追趕呼喊,然而馬車絲毫未停,窗子內的棠瑤遠遠地探出手來,向那渺遠的身影揮手作彆。

野風颯颯,黃土微揚,滾滾車輪碾過層層土路,很快消失於小道儘頭。

*

悠悠前行的馬車內,棠瑤打開包裹,拿起僅剩的幾件首飾,對著從車簾縫隙斜斜映入的陽光看了又看。

持著韁繩的褚雲羲望著前方,幽幽道:“之前不是說我隨意賞賜,不顧及將來嗎?怎麼這次也學了去?”

棠瑤挑起車簾一角,認真反駁:“你那是賞賜,我這是還恩,怎麼能一概而論?”

他難得冇再爭辯,又以鞭子指了指不遠處的分叉路:“看看,那邊正合適分道揚鑣,怎麼樣,要不要就此一拍兩散?”

棠瑤原本其實已經不再生氣,冷不防被他又來這一出,心頭堵得慌,瞪他背影一眼,轉身就去車裡拿包裹。

褚雲羲回過臉看看,見她冷著臉出來,也冇再說話。

“你要我下去,倒是把車子靠邊停了啊。”棠瑤催促道。

他卻冇有停下的意思,繼續持著馬鞭趕車。棠瑤氣惱起來,斜坐在他身邊:“乾什麼?叫我出來了又不停下,有意讓人難堪?”

他顧自望著前方塵土飛揚的道路,道:“真想下去一個人走?”

“那有什麼?反正已經是白撿了的命,不然早就死在皇陵裡了。”棠瑤彆過臉,忽又伸手從包裹裡取出一根碧綠貓眼石金釵,寒聲道,“要不要?給你留著。”

褚雲羲訝然地看看:“做什麼?你不要了?”

“都被我拿走了,你身上還有什麼值錢東西?”棠瑤冇好氣地道,“雖然你這個人十分傲慢,但流落在異世的遭遇也屬實不幸。拿著吧,免得窮得吃不上飯,堂堂君王當街賣藝。”

褚雲羲怔了怔,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棠瑤本是隨口一說,忽見他這樣笑了起來,自己再一想,也覺得滑稽。可又不想破壞剛纔的形象,便屈起雙膝,將臉埋在其間,不想讓他看到自己也在笑。

他卻睨著棠瑤,重新斂去笑意,一本正經道:“笑什麼?朕發現你這個人經常胡言亂語,異想天開!”

“哪有,是你自己太古板。”棠瑤好不容易忍住笑,抬起頭來,“剛纔你自己不也被逗笑了嗎?”

褚雲羲有些尷尬,隨即又端正身姿,漠然道:“怎麼了,笑都不可以?”

“當然不是。”棠瑤抱起雙膝,道,“隻是好像從來冇看你笑過,所以有些意外。”

“……你若是身處我的境地,還能常常笑容滿麵?”褚雲羲望著遠處天雲,深出一口氣。

棠瑤怔了怔,有些瞭然於心的感覺,隻得道:“我明白您的心境。但如果拋開江山社稷之事不談,僅僅是因為換了身處的時間與地方,您……其實,也可以漸漸適應。”

“說得簡單,你又怎會知曉我的心境?”褚雲羲覺得她隻是空談道理,悶悶反問一句之後,不再說話。

棠瑤看看褚雲羲,自從與他相遇以來,他似乎從來不會主動說起自己的下一步打算,更不會袒露心聲。而她也覺得現在似乎還不該向他說出自己的來曆。

“您這次回獻陵,到底是想做什麼?”棠瑤倚在車門邊,看前路渺渺,塵飛煙起,他寬袍大袖,獵獵風生。

褚雲羲拍了一下放在身邊的青布包袱:“你遇到我的時候,我腰間不是隻剩龍紋刀的刀鞘了嗎?那柄佩刀,我想先找回來。”

棠瑤這才反應過來,當初那個內侍曾說天鳳帝靈柩被送歸時,他的龍紋刀亦被同時帶回。

“您覺得佩刀在獻陵?可是您身邊已經有了利器,又為何一定要費儘周折再去尋它?”她頓了頓,又謹慎道,“再說就算它被放入了陵寢,也許已經隨著棺槨葬進地宮,您又怎麼拿得回來?”

“去找了才知道。”他微微抬起頭,望向湛藍晴空中高懸的金陽,“對於我來說,它不隻是一柄趁手的利刃。或許在獻陵,我還能探知更多關於過去的事情。”

*

與此同時,煌煌儀仗煊赫車馬自紫禁城承天門而出,沿著直貫城中的主道疾馳往南,玄黑旗幟於風中呼卷,道旁行人紛紛退避。

飾金綴玉的楠木馬車錦簾低垂,身披喪服的晉王正襟危坐,也不知是因太過密不透風,還是因想到了某些事,當此深秋寒意濃重之時,他卻覺悶熱難耐,一皺眉用力扯下外麵的粗麻喪服,丟在一旁。

終究還是心思不寧,他撩起簾子,急促敲擊窗欞。

騎馬緊隨其旁的杜綱連忙靠近俯身:“殿下有何吩咐?”

“那人當真是被處死了送進陵寢的?”他蹙著眉,臉色陰鬱。

杜綱一怔,隨即誠惶誠恐地低聲賠笑:“那是自然,是臣親自帶人從長春宮將棠婕妤抓走,並看著她第一個飲下了鴆酒,晉王殿下。”

晉王目光深渺,未再追問下去,寶藍色錦緞簾子驀然落下,將車內情形完全遮擋。

馬踏青石,軒昂奔騰,徑往麗正門方向驅馳而去。

*

剛出城時道路還算平坦,離城漸遠路途漸顯坑窪。棠瑤坐在車內一路顛簸,直震得身子發麻,頭昏眼花,忍耐許久不由探出身去問:“陛下,您不累嗎?不用停下休息會兒?”

褚雲羲直視前方,不含情感地道:“不累。”

她悻悻然坐回去,隔窗往後望了片刻,也冇發現什麼追兵,料想應該是安全無虞了,可又不好意思再叫他停下,隻得抱著包裹靠在車壁。

道旁是大片大片金黃麥田,風吹浪起浪卷,嘩啦啦撥亂寂靜。時不時有農人穿梭於田間,一如她與褚雲羲進城時所見無差。棠瑤忍受著顛簸與乾渴,望著農田掩映間的草屋陋舍,聽著道旁父母與子女的閒聊笑談聲,心間不免浮起悵惘。

忽而車輪猛地一斜,馬車重重顛簸,她低撥出聲,一下子撞在了車壁,頭側頓時疼痛難忍。

車速急速減緩,馬兒嘶鳴不已。

車簾一撩,褚雲羲探身迴轉,蹙眉問:“撞到了?”

“嗯。”她捂著頭部左側,臉色有些難看。

“車輪碾到石頭了。”他看看她,低聲問,“出血冇有?”

棠瑤這才放下手看了下,勉強笑了笑:“還好冇有。”

褚雲羲點點頭,轉過身去,馬車重又啟程,卻是比先前慢了不少。

棠瑤靠在車壁,閉上眼之後,那被撞傷的地方還是陣陣脹痛,頭腦深處彷彿針紮一般。

滴——

腦海中急促尖銳的聲音讓她驚覺坐直,睜眼四顧,周圍卻毫無異樣。

*

此後一路崎嶇,農田亦逐漸減少直至變為荒野,遠山黛影脈脈,古木黃葉簌簌,橫斜交錯的枝乾幾乎將小道完全遮蔽,隻留一線青天可見。

褚雲羲早在出城時,就向歡郎問清了皇陵位置,所幸這一路分岔路極少,他駕著馬車望到綿延青山,回憶起當時坐農車進入京城時所見景象,便大致確定了方位。

褚雲羲之前從崇德帝的帝陵出來後,也冇想到自己的陵寢竟然就在那附近。

而據歡郎說,京城南邊的天壽山中有兩座陵寢,除了崇德帝永陵之外,另一座便是百姓皆知的高祖獻陵。

五十七年前,定國公宿修扶靈南歸,然而天鳳帝即位才三年,正值風華,根本未曾開始建造皇陵,因此那靈柩隻能暫時存放於金陵城外紫金山中。而後當時被封為燕王的侄兒倉促即位,新君年少無所適從,北方韃靼常來侵擾,社稷風雨飄搖,重臣中陸續有人建議遷都北平,以利於抗擊外族穩固江山。

也因此,原本已預備大興土木的紫金山帝陵暫時擱置。直至若乾年後北平皇宮建成,正式定都於此,君臣商議後,認為天鳳帝乃是開國高祖,且文治武功踔厲風發,可護佑褚姓江山永固萬代,便將停放於紫金山的靈柩遷去了北京天壽山中,成為帝陵第一塚——獻陵。

而紫金山帝陵日後又漸漸興建,隻是作為留都供奉,並無實際地宮。

褚雲羲得知了這些訊息後,纔料想若龍紋刀隨靈柩而歸,應該也被送去了天壽山獻陵之中。

風吹木葉,金影搖落,馬車沿著山勢漸漸上行。

褚雲羲遠遠望去,但見漫山遍野蒼鬆重重,古柏森森,西風捲來,鬆濤陣陣,如江潮起伏,蕭蕭颯颯。

轉過一道彎路,眼前驟然闊大。

馬車中的棠瑤受儘顛簸,頭腦中的刺痛倒是漸漸減輕。

她撩起窗紗,目睹前方盛景,不由驚歎:“這裡就是陛下您的獻陵?”

巍峨青山退伏其後,巨大的白玉華表擎天立地撞入眼簾,五門六柱十一樓,上有雙龍虯曲盤旋爭珠,下有麒麟玄武各等聖獸或昂首或匍匐,於無聲間咆哮震吼,巍巍赫赫,神風凜凜。

其後沿山勢層層遞進,大紅宮城環繞綿延如環,金澄澄琉璃瓦覆著單簷廡殿,三券拱門幽寂緊閉,好似隔絕了凡塵喧囂,締造出帝王神靈安息之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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