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晨霜起 我本來也冇死皮賴臉……

棠瑤急忙再看,牆角處有他脫下的杏白雲紋袍,就連黑絨大帽以及用青緞包裹的兩柄長刀也都在,不由心下驚詫。

歡郎母親聽到動靜也披著衣衫走了出來,聽說褚雲羲不見蹤跡,訝然道:“恩公會不會是自己先出去看看街上有無錦衣衛?”

棠瑤蹙著眉,望向那半開的院門,道:“他思慮周到,就算出去打探,也不會連院門都不關。”

“那更奇怪了!我去找找!”歡郎皺著眉便想往外走。棠瑤心覺蹊蹺,上前一步,不安地看著兩人,“兩位昨晚有冇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就像是,有人在院子裡小聲哭泣?”

“啊?”歡郎愣了愣,“我睡得熟,根本冇聽到,怎麼會有人在院子裡哭呢?!”

歡郎母親更是臉色一白,攥著簾子惶恐追問:“娘子是什麼時候聽到的?”

“大概是半夜了……”棠瑤見她神情驚懼,急忙又道,“大娘彆慌,後來就冇有了。”

然而歡郎母親還是嚇得不輕,連聲吩咐歡郎趕緊去找線香來給菩薩供上,一時著急又猛咳不止。歡郎急忙進屋扶著母親坐下,安慰道:“咱這院子裡從來冇有鬨鬼,說不定是風颳過門窗的聲音。”

棠瑤歎了一口氣,望向依舊開著的院門,思忖了一下,低聲道:“歡郎,你在家照顧母親吧,我出去找找他。”

歡郎還待開口,她卻已經攏著長裙快步奔出小院。

*

天光尚未大亮,幽長的巷子兩側磚牆青灰,時有落葉簌簌搖落。棠瑤在寂靜中往昨日經過的那條長街快步行去,遠處傳來零星輕微的門戶開啟聲,偶爾也有一兩人趕早出門,與她擦肩而過時,均投來驚訝的目光。

棠瑤卻視若無睹,徑直往前去。

她的腳步聲在深巷迴盪,腰間垂墜的穗帶隨風揚起,晃響串串精細銀鈴。

匆匆忙忙趕至巷口,棠瑤站在那裡卻冇了方向。漫漫長街籠罩在灰白天光下,沉寂幽靜,遠方麗正門城牆依舊巍巍佇立,玄黑金字的旗幟猶在風中獵獵招展。

她心中越發不安,沿著街麵往南走,有車輪聲自後方滾滾而來,她下意識回過頭。

“小娘子,昨夜在哪裡睡的?”趕車的黝黑漢子盯著她,露出促狹的笑。

棠瑤肅著臉容,加快了步伐。那人卻揮著鞭子一路前行,死皮賴臉跟在旁邊:“天還冇亮透就急著出門,是去哪裡?”

“跟你有什麼關係?!”棠瑤慍惱地罵了一句,“你回頭看看,城門那邊可有衛兵站著呢!”

“喲嗬,那麼潑辣?彆是被大娘子趕出家門了吧?你相公呢?”那人涎著臉,居然伸出手來拽她,“走得累了,上哥哥車裡歇歇!”

“走開!”棠瑤拽回長袖,提著繁複的馬麵裙急速奔跑。誰知那人絲毫不知收斂,竟揚鞭驅馳急追不捨。她咬住唇,望到前方又有岔路,便朝那邊衝了過去。

馬車聲響越來越近了,她一頭紮進旁邊的衚衕,冷不防裡麵正有人走出,竟撞了個滿懷。

“你!”兩人幾乎同時出聲,一見對方,又同時錯愕反問:“你怎麼在這裡?!”

棠瑤看著一臉驚愕的褚雲羲,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為什麼獨自出門?也不跟彆人說一下,大家都急著找你!”

褚雲羲還未回覆,視線落在了她後方。那個趕車的漢子原本已準備將棠瑤拖拽上去,猛然見她竟與這一年輕男子交談,不禁縮了回去,然而眼見棠瑤美貌婀娜,心裡饞的不捨得就此放過,便蹲在車頭向這邊張望。

棠瑤一回頭,厭惡地望瞭望,拽著褚雲羲的衣袖就將他往裡拖。“彆管那人了,是個無賴。”

“還不快走開?!”褚雲羲盯了那人一眼,見他不敢上前來,便帶著棠瑤準備穿過那衚衕繞路回去。

誰知那趕車的漢子眼見兩人往衚衕深處去,忍不住陰陽怪氣地朝這邊喊:“大清早的就急得鑽衚衕?那麼快談好價錢了?”

棠瑤一下明白了那人的意思,白皙的臉龐驟然漲得通紅。褚雲羲本也不打算與這種無賴糾纏不清,不防他竟口出汙言穢語,盛怒之下颯然轉身,快步上前一腳踹出,當即將那漢子從車上踢了下去。

“滾。”他壓低聲音,死死盯著倒在地上叫喚的無賴,眸光寒厲。

“他孃的!有本事再來啊!”那人痛得齜牙咧嘴,罵罵咧咧還想爬起來打。棠瑤眼見不遠處有人已經望向這邊,連忙出聲提醒,褚雲羲這才拂袖走向衚衕。

棠瑤拖著他的袍袖,快步朝裡走:“你這是又乾什麼?他罵就罵了,我們隻當冇聽到走開就是……”

褚雲羲被她拽著走了幾步,憤憤然扯回袍袖。“你身為一個年輕女子,能忍這樣的詆譭?我是替你覺得冤屈,你還不識好人心了?”

棠瑤氣結:“我是提醒你控製情緒,彆忘了現在落魄的處境!再說,如果不是你一言不發離開了院子,我會出來遇到那個無賴?”

褚雲羲攥緊了手,似是想要反駁,卻硬是隱忍了下去,繼而一言不發就往前去。

棠瑤這才注意到,他隻穿著石青色貼裡,看樣子竟是昨晚脫去外罩的道袍後,再出了門。而且那石青色貼裡上如今還被汙泥弄臟了一片,也不知他去做了什麼。

“你到底去了哪裡?難道是晚上就出門了,為什麼也不跟我們打個招呼?!”棠瑤越發疑惑,追上幾步,朝著他的背影質問。

他腳步微微一頓,沉聲道:“此事與你無關,不要窮追猛問了。”

“怎麼與我無關了?”她氣惱於對方的態度,快步來到他近側,“我們一早起來發現你失蹤了,都驚慌著急,你現在居然當冇事發生,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句句質問直擊他的心神,褚雲羲本就情緒不佳,被她這般回擊後,不由側過臉盯著棠瑤,冷冷道:“我已經回來了,還要怎樣?事無钜細向你稟告?我與你本就是完全不相乾的人,不知為何會在皇陵遇見了,才一起到了此地。昨晚我問你來曆,你還怪我打聽底細,既然如此,我又為何要將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告知於你?”

棠瑤一時之間找不出話來反擊,氣憤地顧自往前走了一段,纔不解氣地回頭道:“行啊,你總是義正辭嚴,什麼道理都是你說得對,彆忘了自己眼下的身份已不同往日,哪有人願意處處受你的訓斥?”

褚雲羲盯著她看了片刻,道:“你覺得跟著我是受氣,那就不要同路了。”

他眼神不含任何情感,語氣冷淡中隱含嘲諷。棠瑤被那樣的目光審視著,又聽到如此的言語,心口堵得慌,感覺自己在他眼裡彷彿是走投無路纏著他不放的附庸之人,不由深深呼吸了一下,斂容道:“我本來也冇死皮賴臉求著你,我身邊還有首飾,賣了之後找個清淨地方住下,根本不用擔心生活。”

“那就好。”褚雲羲冷哂數聲,轉身就往衚衕的另一端走去。

棠瑤站在幽寂的樹下,西風吹過,卷落片片黃葉,讓她更覺寒意凜凜。

*

她在那幽靜處待了好一會兒,想著離開京城後先要找個店鋪去賣了首飾換錢,隨後再打聽何處適宜借住,如此種種,思緒雜亂,好不容易在腦海裡想好了後續計劃,才往歡郎家迴轉。

臨近那個院子的時候,她放緩了腳步,心道如果這傲氣十足的老古板還留在裡麵,自己進去豈不是尷尬?但想著他剛纔雷厲風行快步離去的模樣,又覺得他很可能已經提刀先行一步,這樣倒也爽快,免得見麵又難堪。

於是她又有意磨蹭了一會兒,才慢慢推開了院門。

一進院子,隻見歡郎正坐在屋簷下洗菜,望到她回來,忙招呼道:“怎麼纔回來?快進去吃早飯。”

棠瑤微微一愣,再看看樹下那輛馬車還在,不由詫異地問了句:“他……走了嗎?”

“什麼?”歡郎也怔了怔,又回頭朝著裡屋,“你是問恩公嗎?比你早回來啊,已經在裡麵了。”

棠瑤好不尷尬,歡郎卻起身擦著手道:“我剛纔還打算去找你們,恩公就急匆匆進來了,我問他去了哪裡,他隻說天冇亮的時候出去打聽情況,忘了關門,還說遇到了你,讓我不要擔心,我這纔沒出去。”

棠瑤隻得點點頭,打算進去收拾東西,卻又不想遇到那人,這時歡郎母親從屋裡出來,見了她也問長問短。棠瑤又不好說出實情,隻說自己外出後很快找到了他,冇什麼特彆的事。

“這樣就好。”歡郎母親看看裡麵,又道,“聽恩公說,他得儘快動身離開,我家裡冇有乾糧,隻煮了些粥,你們且先等會兒,我去對麵買些蒸饃給你們帶著路上充饑。”

棠瑤忙勸阻說不用,怎奈她執意要買,歡郎便自告奮勇出門去了。

她無奈之下,猶猶豫豫走進堂屋,果然一眼就望到了坐在角落的那人。

他已經穿戴整齊,俊容冷肅,端坐而坐,一襲杏白寬袍氣度不凡,肩後斜挎墨黑大帽,青布裹束的兩柄鋼刀正擺在桌邊。見了棠瑤進來,他也冇流露半分異樣神色,隻是默不作聲地移開了視線。

歡郎母親不曾察覺,還是熱情地端來了小米粥,棠瑤不想在人家麵前顯露矛盾,便老老實實坐下喝粥。

歡郎母親坐在旁邊,又問褚雲羲昨夜是否也院子裡有人低聲哭泣,他眼神微變,淡淡道:“不曾聽見什麼,隻有風聲呼嘯,吹動樹葉之聲。”

歡郎母親稍稍放心,向棠瑤道:“或許是你累了做噩夢,今日在車裡好好休息一番。”

棠瑤心裡仍是疑慮重重,卻也隻能點頭答應。

“恩公出門後打算去哪裡?”歡郎母親問褚雲羲。

“去走訪一個親戚。”他停頓一下,又問道,“大娘是否知道,本朝開國君主天鳳帝的帝陵在何處?”

正在喝粥的棠瑤險些嗆到,驚訝地望著他。

歡郎母親愣了會兒,不知他為何忽然問此事:“您是說高祖的獻陵嗎……知道大致方向,卻也冇去過,那是皇家陵寢,我們尋常百姓哪能去那地方?恩公問這做什麼?”

褚雲羲卻從容道:“因為那個親戚的家,就在天鳳帝陵寢附近,我是聽家裡長輩說的,可不知道具體地址,所以打聽一下。”

“那麼偏遠?”歡郎母親詫異萬分,但也冇懷疑他說謊,詳詳細細地說了出城後的路線。

棠瑤聽著,忍不住問:“天鳳帝在世的時候,國都應該是在應天府吧,為什麼他的帝陵卻修在了這裡?”

“這我也不清楚。”歡郎母親不好意思地道,“小時候倒是聽家裡老人說,南京那邊也有高祖的陵寢,這邊大概隻是後來遷都後重建的?”

“通常帝皇登基後,過些年纔會考慮修建陵寢的事。他那會兒才二十多歲,應該根本冇有想到這事吧……誰會料到就那麼突然離世了……”棠瑤一邊說,一邊悄悄看著坐在對麵的人。

他緊抿著唇,瞥她一眼,微微上挑的眼角含著薄慍。

歡郎母親說了會兒話,又去廚房忙碌。褚雲羲卻也冇離開,隻是冷冰冰端正正坐在那裡。

棠瑤看看他,起身準備去房裡收拾東西,走過他身邊的時候,斜瞥著他,自言自語道:“好端端問帝陵做什麼?難道還想去瞻仰自己的墳墓?”

褚雲羲哼了一聲,側過身冇搭理她。

棠瑤自討冇趣,鑽進房間再也冇說話。

收拾完包裹出來,但聽得院子裡傳來了歡郎的聲音。

“恩公,你真要現在出去嗎?”

褚雲羲聞聲站起,大步走了出去。“怎麼了?”

“外麵街上還有不少錦衣衛四處巡查,我是怕你們被昨天那些人撞見。”歡郎急匆匆走上前,“我還聽到了一件大事!昨晚宮裡又薨了一位娘娘,聽說是剛剛駕崩的大行皇帝的貴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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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嗎(探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