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九五至尊
日光漸漸西斜,淡白雲絮染上金粉橘紅,橫掠庭院而過的風亦更添寒意。褚雲羲站在窗邊望著那滿地黃葉,棠瑤從廚房出來,端著滿滿一托盤的晚飯進到堂屋。
“餓了一天了,不難受嗎?”她將碗一一放在桌上,“歡郎母親說還在蒸蛋,叫我們先吃。”
褚雲羲回過頭看了看,粗瓷碗裡堆滿麪條,上麵還有色澤濃鬱的醬料。他默默歎了口氣,坐到桌邊看著那一碗麪,猶豫片刻纔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後就皺了眉。
棠瑤坐在他對麵,同樣蹙起雙眉審視著他的表情,歎了一聲:“果不其然。”
“什麼?”褚雲羲抬起頭。
她雙肘擱在桌邊,小聲道:“我就想著您這金枝玉葉九五至尊,會不會格外挑剔……”
褚雲羲不悅,沉著臉道:“金枝玉葉能用在我身上?”
“差不多了。我早就看出您雖然眼下落難,骨子裡卻依舊驕矜得過分……”她還未說完,卻見褚雲羲站起身來,不由道,“就算覺得不好吃,也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啊,這不是浪費人家的好心嗎?”
褚雲羲怫然,到窗台下提來了裝水的銅壺,重重放在她麵前:“朕隻是覺得醬料太鹹、太辣!”
他悶悶不樂地往麪碗裡加了不少水,直到麪湯都快潽出來才停下,又看看她:“你要不要?”
棠瑤已經吃了一口,卻道:“我覺得還好,加了水不好吃。”
褚雲羲哼了一聲,又心事重重地將麪湯裡漂著的蔥段一一挑出來,來回幾次後,纔不情不願地吃了一口。
此時歡郎母子兩人興沖沖地進了門,又送來一大碗蒸蛋加乾菜之類,再三道:“家裡就這些東西,實在弄不成好菜,兩位將就一下。”
“大娘太客氣了,我們早就餓得眼睛發黑,能吃到這些已經心滿意足。”棠瑤毫不違心地說著,又在桌子底下踢褚雲羲,暗示他予以配合。
他隱忍著點點頭,勉強笑著向二人表示謝意,底下卻不放鬆,一下子將她的腳踢了回去。
“啊!”棠瑤猛然叫出聲,將三人都嚇了一跳,尤其是褚雲羲更是盯著她,神色越發冷冽。
歡郎母子連忙詢問,她蹙眉俯身揉著小腿:“突然間不知道被什麼咬了一口,痛得不行!”
“什麼?!”歡郎忙彎腰去看,“不會是老鼠吧?!等我逮到非打死這死東西不可!”
棠瑤險些要笑出來了,抬頭一看對麵,褚雲羲果然臉色都不好了。
“家裡哪來的老鼠還敢咬人,歡郎不要亂說!來嚐嚐這蒸蛋。”歡郎母親坐在褚雲羲身邊,殷勤地舀起一大勺就往他碗裡送。
褚雲羲連連阻擋,卻被視為歡郎母親視為是客氣。不僅是蒸蛋,各種醃漬的乾菜接二連三堆滿了他的碗。
他盯著那些菜,有苦說不出,又不好讓對方失望,吃一口麪條再吃幾根乾菜,覺得自己簡直掉進了鹽堆。
“恩公方纔打那些錦衣衛的時候簡直如同蓋世英雄,怎麼吃飯這樣靦腆?”歡郎一邊說,一邊又給他夾菜。
“我已經吃了不少……”他還待謙讓,歡郎母親連連歎道:“男子漢怎麼能隻吃這麼點?這都是我們母子的心意,恩公千萬不要嫌棄飯菜粗陋。”
褚雲羲看著碗中越堆越多的醃菜,眉間鬱色重重,卻也不好直說。
卻在此時,棠瑤從旁伸出筷子,輕快地將那些菜夾去了許多。
“給我,我喜歡吃。”她神色自若,又向母子倆笑了笑,“他是南方人口味清淡,可能不太習慣北方飲食,你們不用管,隨他去。”
歡郎母親這才明白過來,又懊悔冇提前問問,褚雲羲這時倒是雲淡風輕:“不礙事,我以前去過許多地方,各色飲食都嘗過,並不像她說的這樣矯情。”
歡郎問:“恩公老家是哪裡的?”
他低眉道:“應天府。”
“應天府?就是舊都南京吧?可真是離這兒挺遠。”歡郎母親又看看正在吃麪的棠瑤,問道,“那你們夫婦從南京到這兒來做什麼的呀?”
褚雲羲神情尷尬,迅疾道:“誰說我們是夫婦?”
歡郎母親愣住了,歡郎更是大為意外:“我當時看你們坐著馬車經過,自然以為是夫妻正在回家……”
褚雲羲心裡煩悶,他實在不願過多解釋,更何況也無法說出實情。他一個“死而複生”的君王,再加一個“假死還陽”的殉葬妃子,湊在一起,算是什麼?
棠瑤倒隻是笑了笑,擱下筷子,溫和地向兩人道:“確實不是夫妻。說起來,他還是我的長輩呢!”
正慢慢喝水的褚雲羲噎了一下,險些嗆到。
“長輩?!”歡郎詫異地看看兩人,覺得不可思議。
棠瑤卻認真地點點頭,看著褚雲羲道:“您說是不是啊?叔父?”
褚雲羲慍惱不已,卻又冇法在此發作,隻能用凜凜眼神盯著棠瑤。
歡郎母親大為驚訝,急忙道歉:“這都差輩了!怪我眼力不好錯認成夫妻,真是該打!”
“啊?我可一點兒都冇看出來!”歡郎猶自納罕,追問道,“那你們兩個怎麼結伴出來?”
褚雲羲不想在這問題上反覆糾結,草草應付地道:“隻是家中有事需要帶她走一程,事情辦完後就送她回去。”
歡郎還待要問,他母親畢竟有些閱曆,看著兩人覺得不像是真正的親人,向兒子低聲道:“人家的私事就不要亂問,趕緊吃完收拾碗筷。”
歡郎隻好應了一聲,四人尷尬吃完晚飯,棠瑤跟去廚房幫忙收拾,歡郎則再次出門為母親抓藥。褚雲羲在屋子裡待了片刻,想著要儘快離開此處,走到廚房門口見棠瑤正忙著清洗鍋碗,猶豫片刻還是靜默地站在了門外。
不多時,歡郎拎著藥匆匆回來,關上門便緊張道:“錦衣衛還在對麵街上盤查行人,手裡還拿著畫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下午的事。我趕緊溜了回來,幸好冇被髮現。”
褚雲羲一皺眉,原本想要趁著傍晚時分離開這個小院,如今卻仍舊不能輕易出門。
歡郎母親看出他的心思,便勸解兩人暫時留下住上一夜,待等明日再做打算。
棠瑤也覺得不必在這時出去徒惹麻煩,便點頭應允。歡郎一聽,熱情邀請褚雲羲與他同屋,讓棠瑤住在母親房中。
褚雲羲卻道:“我不管哪裡都能休息,就打地鋪也無礙。”
“那可怎麼行?看您穿著氣度,必定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哪能睡地上呢?”歡郎母親連忙要為他收拾房間,他卻抬手阻攔:“實在不必客氣,我走南闖北多年,什麼事都經曆過,並非是嬌生慣養的子弟。”
棠瑤聽得此話,不由打量他幾眼,心生詫異卻又不好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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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黑冇多久,歡郎母親就進裡屋整理床鋪,翻箱倒櫃許久,才抱著薄薄的墊褥走出來,含著歉意道:“娘子床上的被褥我都已鋪好,隻是家裡被子已經冇了,恩公如果打地鋪的話,就隻有這條墊褥……”
“不礙事。”褚雲羲接過墊褥,擱在桌上,“您生著病,又操勞半天了,坐下休息吧。”
她這才扶著桌邊坐下,見棠瑤正在院中幫歡郎打水浸泡藥材,不禁讚歎道:“小娘子花容月貌,衣衫也精緻,竟然也這樣能乾!”
褚雲羲也望向院子,有所思索卻冇出聲,過了片刻才問道:“大娘可知今日進入皇城的晉王是怎樣的人?”
歡郎母親愣了愣,完全不曾想到他竟會忽然問起這人,猶豫好久才道:“我們哪裡知道貴人的事情,恩公問這做什麼?”
他側過臉,淡淡道:“冇什麼,隻是白天看到他入京陣勢盛大,一時好奇問問。”
“聽說他是要入京登基的,陣勢自然小不了。”歡郎母親謹慎地笑了笑,“無論誰登上皇位,我們平民百姓的,能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褚雲羲卻又問:“故去的大行皇帝隻剩晉王一個子嗣了?”
“那自然不是。”歡郎母親皺眉想了想,“隻是聽人講其他幾位藩王或是長年體弱,或是專會鬥雞走狗,隻愛當個閒散王爺。就數這位晉王最為英明能乾,過去也時常在邊疆打仗,據說他和高祖爺長得也像,那可必定是真龍在世!”
褚雲羲神色不太自然,心中隱隱不悅,因道:“長得像又如何?若無治國之才,也是徒有其表。”
歡郎母親愣怔了一下,聽不太明白他的話,隻好訕訕笑道:“瞧您說的,高祖爺身高一丈膀大腰圓,兩眼好似銅鈴,腳一跺地崩山裂,手一揮江海翻騰,晉王殿下能像他老人家,不就是神人一般嗎?”
“我!……”褚雲羲險些憋悶吐血,撐著眉心無言以對。
此時棠瑤恰好進了堂屋,聽到此話忍不住笑出聲來。“哪有人真的長成這樣?那可不就是妖怪嗎?”她一邊說,一邊望向褚雲羲,“你說對不對,叔父?”
褚雲羲心知她在有意捉弄,卻又冇法發作,冷哂一聲,道:“都是民間傳言罷了。”
“這可不能胡說,我當初可是見過高祖爺畫像的,就跟剛纔說的一模一樣!”歡郎母親還待解釋,歡郎走進來直皺眉:“娘,這一聽就是瞎編亂造的!我倒是聽說高祖爺當年打仗時凶狠過人,那真是殺人不眨眼,曾把韃靼可汗兒子的腦袋都一刀砍掉,還當著眾人的麵,將那腦袋給掛在了軍營旗杆上呢!”
褚雲羲眼見他還要大講特講,忙問:“先不說以前,我之前聽聞故去的皇帝還有一位皇太孫,這皇太孫為人如何呢?”
歡郎母親道:“這我們更不清楚了,皇家的人,誰能見得到?可惜皇太孫出事薨了,皇位自然就輪到晉王去坐了。”
褚雲羲還待再問,歡郎卻哼了一聲:“什麼出事,說不定就是有人想謀奪皇位,把皇太孫害死了。”
歡郎母親臉色一變,瞪著他嗬斥:“胡說八道什麼?不要命了嗎?!”
“街上流傳的多了!又不是我一個人這樣想!”歡郎不服氣,想到白天無端被毒打,更是惱恨不平,“要是名正言順繼位,為什麼在他進京的時候全城都是錦衣衛,倒是像極了做賊心虛!”
“你這張嘴真是!”歡郎母親氣得起身要打,棠瑤忙來勸阻,方纔讓歡郎退到一邊不再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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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涼彎月斜懸夜幕,歡郎服侍母親喝了藥,便扶著她回房休息。褚雲羲從院中打水回來,見棠瑤坐在桌旁,看著母子倆的背影出神,不禁微微一怔:“在發什麼呆?”
她這纔回過頭,神情卻還是隱含落寞,隻道:“冇什麼,有些累了。”
褚雲羲掃視她一眼,顧自將那條薄薄的墊褥鋪在牆角,背對著她道:“天色不早,累就進屋歇息去,還坐著乾什麼?”
棠瑤應了一聲,起身走到他身邊,見歡郎母子已經關閉了房門,便低聲道:“明天離開這裡後,您有什麼打算,會不會去見晉王?”
他冇有即刻回答,隻是望著灰牆上斑駁光影,過了片刻才自嘲道:“晉王剛入主皇城,我若孤身前往,毫無憑證,恐怕輕則被當成瘋子逐出京城,重則被禁軍擒住以冒充天鳳帝的罪名當場問斬。”
他聲音輕淡,棠瑤聽了卻也不是滋味。
她自從來到這世界後,總覺得自己是唯一一個格格不入又身世飄零之人,然而如今在這清冷小屋中,昏黃燭光下,看著褚雲羲的背影,竟不免覺著他似乎比自己更為悲哀。
“那您要去哪裡?”她輕聲問。
褚雲羲垂下眼簾想了想,道:“有件東西,我想去找回來。”
棠瑤還待追問,褚雲羲卻起身道:“在此之前,我有些話要問你。”
棠瑤一怔,上前打開房門,回頭道:“在這裡講不方便,進來問吧。”
褚雲羲有些意外,站在原地注視著棠瑤,反問道:“夜深人靜,你就這樣讓男子進自己的房間?”
棠瑤一哂,將房門又打開一些:“我覺著您不會在這樣的時刻與地方,對我意圖不軌。”
他一時不知如何評判,卻聽那邊房中傳來歡郎母親的咳嗽聲,斟酌之後,還是進了棠瑤的房間。
房門輕輕關閉,一盞油燈悄寂燃亮,搖搖躍躍的火苗映在棠瑤眼中,尤顯眸黑透澈。
她側過臉,望著燈焰問道:“陛下想說什麼?”
他負著雙手,單刀直入。“你究竟是何出身?我覺得,你並不像後宮嬪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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