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錦衣刀鋒 就連原先司禮監程……

車內一瞬寂靜,棠瑤不由看向褚雲羲。他緊抿雙唇,原本應是滿溢憤怒的眼中卻慢慢浮上冷意,隨後竟然譏誚地笑了笑:“所以,當年天鳳帝不是突然亡故,而是下落不明,直至現在,都無人知曉那一天到底發生過什麼?”

內侍戰戰兢兢地道:“我這也是聽來的,做不得準!是你們逼著我講這些……”

“你乾爹叫什麼?”褚雲羲忽而低沉地問了一句。

內侍遲疑了一下,道:“……李介。”

“他……也死了?”褚雲羲深深呼吸著,眼神空茫。內侍不由偷偷看了他一眼,道:“早就去世十來年了。”

褚雲羲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了。

他自然還記得李介,那個每日上朝前跪著為他整理朝袍,細心溫和的少年內侍,應該隻有十六歲吧。他出征北伐前的晚上,也是李介跟著當時的司禮監掌印忙前忙後,為他整理行裝。褚雲羲甚至還允諾待等勝利返回南京,要給他升一個等次。

然而這少年與其他故交舊臣一樣,都已經化為一抔黃土。

褚雲羲心頭沉墜,又不由接二連三報出若乾舊臣故交,甚至是內廷宦官的名字。那內侍傻了眼,思索好久後納罕道:“這些人,不都和我乾爹一樣早已不在人世了嗎?有的死了都快三四十年了!小哥兒為什麼問這個?”

他僵坐許久,深深呼吸著,最終一言不發地望向窗外。

車窗外依舊陽光遍灑,行人過客來去匆匆,誰也不會在意停在巷子裡的這輛馬車。

而他算什麼?漠北茫茫孤月一彎,數萬的勇士騎兵分明就在營帳外就地暫歇,並肩縱橫多年的得力乾將正披星戴月驅馳趕來,他點亮明燈展開地圖細觀,破冰裁金的龍紋佩刀正放在一邊。他在等著宿修策馬到來,掀開營帳喚一聲“萬歲”,鐵甲銀盔,目若朗星。

然而現在卻有人明明白白告訴他,那個自十五歲起就與他情如手足的兄弟,最後落得神誌不清自剄而死。而他呢,數十載光陰倏然消失,蟠龍寶座早已易主,巍巍皇城無法進入,眼下卻在他人的皇城腳下追問自己的“死訊”。

褚雲羲忽然很想笑,即便現在入主皇城的就是褚家後代,他自己卻落得個無人相識,更無人在意的境地,恐怕連皇宮都無法踏入一步。

棠瑤見褚雲羲眼神發空,轉身問那內侍:“先前你說內閣正在爭執,是因為有人反對晉王繼位?”

“這,這不能亂講啊!”內侍哀告道,“兩位,我這出來已經不少時間,司禮監那邊剛剛換了掌印,昨日又出了事,要是被他們知道我在外逗留那麼長時間,必定要嚴加責問,到時候咱們都要倒黴。”

褚雲羲倒還未說話,棠瑤忽而心中一動,追問道:“昨天司禮監出了什麼事?”

“……著了一場大火。”內侍遲疑了一下,小聲道,“之前的程秉筆也死了。”

“什麼?”棠瑤一驚,“你是說程薰?!”

那內侍更加驚訝:“你怎麼認識他?”

褚雲羲此時也不由望向棠瑤,她心跳加快,連忙掩飾過去:“我有親戚在宮中,曾受到他照顧,對我講起過……程秉筆是怎麼死的?”

那內侍猶豫道:“這……我也不清楚,聽說是犯了事被關押起來,結果司禮監昨夜失火,他就死在裡麵了……”

棠瑤愣怔不語,心中隱隱覺得蹊蹺。此時車外有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褚雲羲隔窗一望,見兩列衛兵整裝策馬而至,但凡在街邊設攤的皆被厲聲嗬責,一時間行人紛紛躲避,商販亦忙不迭收拾東西。

內侍瞥見這情形,更是焦慮不安:“這必定是晉王快要入京,求求兩位將我放回去吧!”

*

褚雲羲心知已無法再問出其他,轉身出了車廂,揚鞭從相反方向繞向方纔的北安門。一路上不時遇到衛兵沿街巡查,原本熱鬨繁華的街市很快冷清安靜。行至北安門附近,他將馬車停在隱蔽處,掀開簾子向那內侍冷峻道:“你可以回去了。”

內侍愣愣地點頭,褚雲羲略一思忖,又從棠瑤包裹裡取出一枚寶蓮絞絲金戒指,拋到他懷中:“拿著東西,記住,今日之事不能對任何人說,走吧。”

內侍驚愕萬分,呆了一會兒才急忙將戒指塞回懷裡,連滾帶爬翻下馬車就往北安門跑。

棠瑤在車上急得叫喊,那內侍才意識到自己連那竹筐都早已忘記,慌裡慌張回來背起竹筐,一溜煙飛快離去。

“陛下可算是打聽到了不少往事,我這包裹裡的首飾卻越來越少。”棠瑤打開包裹仔細看了一遍,不禁皺眉歎息。

“不給他重金封口,此人必定剛到宮門前就要向禁衛告發,我們還能順利脫身?”褚雲羲說罷,又有一列巡城衛兵整肅而至,他為避免招來麻煩,隨即側過臉去。

不料那衛兵首領一眼望來,大聲嗬斥:“閒雜人等休要當街停留!”

褚雲羲眼露冷意,那首領卻隻罵了一聲,隨即又帶著人匆匆奔向前方。棠瑤伏在車門畔低聲道:“看樣子,是在將街上的人都清回去,晉王應該真是馬上要入主皇城。隻是不知他會從哪裡經過?”

“藩王入京,必經皇城正門,一路直抵內廷。”街角的酒幌在風中兀自飄搖,褚雲羲出了一會兒神,低聲又問,“京城正門叫什麼名字?”

這問題又將棠瑤難住,她纔想回答“不知道”,一看褚雲羲那寂寥神情,不由撐著下頜細細回憶一會兒,忙道,“好像在宮裡聽人說起過,叫麗正門!”

*

沿長街驅馳許久,穿街市過坊間,正南方果有城樓巍然佇立。箭樓甕城,拱券飛簷,綠瓦朱梁,金粉彩繪,嵌印於蒼青色無垠天幕下,一派氣勢恢宏。

褚雲羲遠望此景,心中想的卻是自己曾親自登臨的金陵城樓,正神思惘然之際,卻聽斜前方一聲驚呼,緊接著有瘦小少年自街旁角落跌跌撞撞奔出,身後還有佩刀衛兵追逐。

“叫你趕緊躲起來,你是聾了不成?!”衛兵追上幾步,一巴掌過去,頓時將其打翻在地。少年抱頭求饒,隻說是要給母親抓藥,完事之後立馬回去。那衛兵卻全然不聽,嗬斥道:“一時半會兒死不了,還不速速回家去?!”

“我娘咳得厲害,已經兩晚上冇睡著了,不能就這樣躺在家裡等啊!”少年哀聲說著,卻又引來一頓痛罵。路邊行人商販見了,無一人敢出言相勸,都隻當冇看到一般退到一邊。

褚雲羲見狀想下車去勸阻,卻覺臂彎一沉,已被棠瑤拉住。

她用眼神告訴他,不能再惹出事端。

“現在的官兵,都是這樣了?”褚雲羲忍不住低語,似是在問她,又似隻是自問。

“快滾!”此時衛兵猛然推了少年一把,少年踉蹌幾步,卻藉機往前方的藥鋪急奔而去。那衛兵咒罵一句拔腿便追,少年心急慌忙,不料竟在拐彎時左腳一崴,重重跌倒在地。

恰好摔在了褚雲羲駕著的馬車邊。

他雙眉一蹙,順手拉了那少年一把,幫他站了起來。誰知那官兵追上後,一腳便踹了過來,正中少年後腰,若不是褚雲羲眼疾手快伸手擋住,那少年恐怕要被踢飛出去。

他眼見少年痛得臉色都變了,不禁回首道:“有必要這樣蠻橫?”

“誰叫他跑的?!”那官兵上前怒斥,揚起拳頭便想朝少年頭部擊打,褚雲羲抬臂橫擋,卻聽後方腳步匆促,循聲回望間,但見數名身著赤紅紋繡錦衣,腰佩玄黑長刀的衛士似虎狼般飛速奔來。

“車駕即將到來,這裡為何還聚集人群?還不趕緊散開?!”為首的人怒目以對,那衛兵見狀,連忙揪住少年衣襟喊道:“總旗!這小子膽大包天,不聽指令還有意亂竄!”

“少囉嗦,帶走!”身穿錦衣的首領一揚手,寒聲下令。

少年驚恐叫喊,拚死不從,卻怎抵得過衛兵的蠻勁?褚雲羲原本不想惹出事端,然而眼見那少年回首向自己哀叫求助,不由上前一步,向那群錦衣人道:“各位要清退閒雜人等,叫他趕緊回去便是,何苦還要抓走教訓?”

那群人本已推搡著少年要往回去,聞言停了腳步,皆流露不屑神情。為首的總旗更是上下打量他一番,冷笑道:“怎麼,你看不慣?”

“不過是個為母儘孝的孩子,急於去買藥,又冇犯下什麼錯。”褚雲羲注視眾人,“我就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既無大事,放了便是。”

總旗一震刀鞘,鄙夷道:“不認識這繡春刀?錦衣衛辦事,還需要你在此指點?!”

棠瑤急忙上前解釋:“我們纔到京城,什麼都不懂。他也不是故意逞英雄,隻是可憐那個少年,冇有與你們作對的意思!”

“那就滾一邊去!”另一名瘦高個錦衣衛怒道,“皇城腳下,哪輪得到你們這些外鄉人指手畫腳?!就算在當地有點小錢,來了京城見到我們錦衣衛,也該做小伏低!”

褚雲羲按捺心頭不悅,儘力平和道:“不管是什麼衛,守衛的該是皇城內廷,捉拿的該是行凶之人。藩王入京執掌國政,難道就能讓你們橫行無忌,胡亂抓捕無辜百姓?”

那瘦高個的人怒意一盛,上前一步,徑直將刀柄抵在他胸口,“不服管教便是罪,不聽指令便該打,錦衣衛奉命辦事,通行無忌!你服是不服?!”

棠瑤眼見劍拔弩張,一時不敢再多說,褚雲羲垂下眼簾,看著胸口刀柄,卻淡然道:“奉命辦事?若真有這樣的旨意,那也是無理之極。”

“竟敢妄議君令?!一併帶走!”總旗怒喝一聲,身邊兩人徑直大步上前,就要將褚雲羲與棠瑤一同押走。棠瑤急得不知該如何是好,竭力向他們辯解也無濟於事,那瘦高個的見這美貌女子花容失色,更是有意震懾顯耀,冷哼一聲,颯然抽出雪亮的繡春刀,一下子架在了褚雲羲頸側。

“瞧見冇有?現在總該老實了吧……”

飽含譏諷的言語尚未說罷,卻見那被寶刀架在頸側的年輕人寬袖一捲,刹那間白光斜掛,如霹靂乍裂蒼穹,隨即一道血光飛濺,噴得站在旁邊的人一頭一臉。

四周驚叫聲炸響,那瘦高個錦衣衛愣怔一瞬,這才發現自己從左肩至小腹竟已被一刀斜劈,鮮血不斷往外湧出,很快染濕衣袍。他又驚又怕,跌跌撞撞連連後退,當即癱倒在同伴身前,指著褚雲羲不能言語。

眾人皆大吃一驚,竟無一個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待等反應過來時,那狹長鋒利的繡春刀竟已握在了褚雲羲手中。

寒白刀鋒,滴滴答答落著血珠。

“給我上!”總旗臉色已變,猛喝一聲,眾人嗆啷啷寒刀出鞘,儘朝著褚雲羲斫下。

“找地方躲著!”褚雲羲一下子將棠瑤推到一邊,袍袖一揚,欺身而上橫刀相格。

那些錦衣衛們在京城中從未遇到如此大膽之人,慍怒之下全力圍攻,繡春刀掠起寒意凜冽,恨不能將其當場斬殺。

然而褚雲羲出刀快勝疾電,勢如白龍呼嘯席捲,竟讓那數人絲毫占不得上風。

正激鬥之際,忽有號角聲響徹雲霄,震盪蒼穹。錦衣衛聞聲驚變,有人仍向褚雲羲出刀揮斫,遠處卻又有騎著高頭大馬的巡城官吏望到這處,高聲斥道:“那邊在做什麼?!車駕已到前街,還不速速上前跪拜?!”

總旗憤恨不已,卻隻得收刀奔向長街。其餘眾人強行背起受傷的同伴,衝到衚衕口便跪拜於路邊。周圍那些民眾也都戰戰兢兢匍匐在地,不敢抬頭。

棠瑤氣喘籲籲上前來,趁著這機會抓住褚雲羲的手腕,便將他往後方巷子裡帶,身邊跟著的,正是方纔那捱打的少年。

“跟我來!”少年鼻青臉腫,彎著腰朝他們低聲招呼。

那群錦衣衛聽到動靜,不甘心地回頭怒視,卻皆不敢再有異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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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瑤:陛下我覺得您還是少開口說話為妙。

褚雲羲:為何?

棠瑤:您不覺得沉默出刀纔夠帥嗎?一開口就那麼讓我不愉快……

褚雲羲:那你倒是少懟幾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