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吃進去’?某種意義上,你說得還挺形象的。”克勞利的麵色黑沉如墨,“一開始,我隻以為羅拉擁有改變認知、迷幻心神的力量。雖然不清楚為什麼我沒法改變,但隻要找到‘小主腦’就能控製住所有人的行動,所以我也沒有非常在意。”

可是沒想到,正是這一點輕視,讓事情發展到瞭如今的地步。

“每一次我把這些人召回‘理智’,那些看似隻是怨靈殘留的氣息……原來我一直都被她騙了。”

“所謂的‘群體大腦’隻是她的一層偽裝,為了遮蓋她自身的存在。雖然這些人後續回歸了自我意識,但他們都不是真正地擺脫了羅拉的控製——她還在他們的身體裏麵,就像是潛伏起來的病毒。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在人類體內殘留的部分,不能二度傳染……大概。”

德斯蒙特聽明白了,“難怪我感覺羅拉在衰弱下去,但是又沒有嘗試逃離這裏。”

說到傳染,青年難免有點懷疑,是他的那點特性異變,遺傳到了羅拉上,才會招致這樣的後果。不過,在新朋友麵前,他沉默地沒有提及。

蛇瞳惡魔痛苦地捂臉,“我一直追在她背後,可是因為變化的幅度太小了,根本沒察覺到她在‘分解’的事實。”

“這不全是你的錯,羅拉太具有迷惑性了。”德斯蒙特撥開了裝著聖水的蓋子,“所以,你打算讓他們喝下這個,再把羅拉吐出來?”

克勞利嘴角抿著,一副苦相,這個時候,比起傳說中以玩弄人心的邪惡化身,他更像是一個被拋棄的怨夫,“差不多吧。我知道這樣做效率很低,可是聖水實在太矯情了——如果稀釋太過分,其效力就會減弱到幾乎沒有——喝下去的感受,大概像是岩漿和五十八度水的區別。嘖,當時不該趕時間,把那些人放走的。”

這些攜帶著羅拉碎片的人類,在回歸社會之後,就像是跳蚤藏進了獅子的毛髮裏麵,再難尋到蹤跡。

而且擁有意識半瘋狂的怨靈這麼做,除了躲避惡魔的追趕、保全自身之外,很難讓人不擔心,她在謀劃一些什麼——這麼多的人類,就算是在死傷率奇高的哥譚,如果一起死掉,那也是轟動全國的大事。

到了那個時候,哥譚人民必定會人心惶惶,整個城市陷入無政府的混亂狀態,以往嚴謹縝密、富有威懾力的□□勢力,也不見得能夠維持住岌岌可危的秩序。

畢竟,無故死去的大部分人,都是羅拉用來掣肘克勞利的低等打手。

聖水的純凈度必須保證這件事,確實叫人為難。

德斯蒙特嘗試性地挑選了一個被捆住的幸運混混,逼迫他喝下了一點清澈透明、和普通礦泉水沒有差別的液體,看到他抗拒又恐慌的麵部表情,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是邪惡勢力的走狗……嗯,惡魔確實挺邪惡的。

不過很快,他就沒有心思思考這些了。

在喝下一小口連瓶蓋都裝不滿的聖水後,那小混混表情一變,原本就不甚出色的五官緊縮在一起,更是叫人不忍直視。

他的喉嚨裡,發出乾澀的、痛苦的喘息。

黑髮青年直覺後退了一步,和他的同伴們站在一起,擰著眉頭看著這不雅觀的場麵:

小混混的肢體開始抽搐,血管鼓動著,彷彿裏麵奔流的血液都在沸騰,想要突破外皮的束縛,將薄薄的麵板撐起古怪的形狀。

尤其是在脖頸的大動脈附近最為突出。

那個紅紫得發黑的腫塊一點點脹大起來,堆積在他的脖子側麵,幾乎有半個腦袋那樣大,同時還在不詳地、如同生命在抗爭一樣起伏著。

“這和之前那個傢夥的反應不太一樣。”克勞利蛇的豎瞳警覺地放大,聲音低啞且危險,“他隻是慘叫了一會,然後從肚子裏吐出來一灘黑水……就在那邊,實在有點噁心,我都沒過去看。”

“所以,之前那個人還活著?”彼得不安地問,他看著那體外腫瘤一樣的玩意愈加膨大,蜘蛛感應在不停地叫囂,“可是這個人,他好像……”

要死了。

彼得的後半句話暫且沒說完,就已經看到了那個象徵著不詳的、邪惡的腫塊爆裂了開來——黑色的血液流淌過他的半邊身體,腦袋上更是一片汙穢。

也許是喉嚨被提前堵住,他沒有發出最後一聲痛苦的叫喊,便隻能死死地瞪大眼睛,詛咒著將他置於如今地步的幾個陌生人……

直到臨死,他都沒有意識到,他的身體,早就不屬於自己。

不需要過多的解釋,在場“經驗豐富”的幾個人加一個惡魔,都清楚地知道,這個小混混已經死了。

沉默了一小會,溫斯蒂藝高人膽大,戴上“東西”(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的醫用手套,淡定地走上前去,撥了撥死者的腦袋,彷彿是在撥弄路邊的小花小草,“他果然死透了……在這麼一瞬間,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

和普通的死亡相比,這個速度顯然不正常。但是涉及到神秘領域,他們一點質疑都沒有提出。

“……不過。”亞當斯家的女孩麵色如常地在屍體脖頸處的裂口中翻找了幾下,發出些許令人牙齒髮酸的、血肉粘連的聲音,“這裏有東西。”

她搓了搓手指,將那異物掏出來,展現在另外三隻眼睛的麵前,“看來,這就是那個‘羅拉’留在他們身體裏的一部分。”

亞當斯的小寵物、蒼白的手從溫斯蒂的肩頭攀爬到了手上,彷彿小狗對陌生玩具天然好奇一樣,戳了戳這個玩意。

溫斯蒂輕輕搖了搖頭,示意“東西”去把身體擦乾淨了再回來。她可不想被這個殘留粘液沾在衣服上。

她是喜歡陰晦腐朽的東西不錯,但是在個人衛生方麵,她也同樣擁有著不小的潔癖——嗯,濺在臉上的新鮮血液不算在此範圍之內。

這個插曲無人在意,因為他們的注意力都自行找準了位置。

——那是一個染著不規則紅色的、麵板薄薄的小人,除了可以分辨的四肢和腦袋外,它既沒有五官、也沒有毛髮。

它就像是小孩隨手用橡皮泥捏的小東西,技藝奇差,顯得簡陋無比。但是同時,又因為其顏色和滴滴答答下落的鮮紅液體,而詭異萬分。

如果擺在店裏麵,估計會讓人懷疑這是詛咒物品一類的不詳之物。

在他們思慮的目光之下,那小人漸漸坍垮、下垂,化作了一灘水,砸在混凝土的地上,留下一灘深色的濕痕。

“看來它離開了宿主,就沒辦法再生活下去。”彼得分析道,“但是在它脫離之前,就會事先把宿主給殺了……我不確定這是否是特殊個例。畢竟,之前那一個人,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就是在吐出那一灘液體之後,精神似乎有點受損,癱坐在冰涼的地上,目光渙散、嘴裏不知道在嘟噥著些什麼胡言亂語。

這是怨靈附身的後遺症,因為深入身體內部,自然也比普通的癥狀要難以消除……

不過,這種小狀況,隻要找幾個真材實料的神父驅驅邪就行了。

克勞利咬著尖牙,語氣憤恨,他最先意識到了真相。

“這是羅拉做的預防措施——如果驅逐她的代價,是每一個寄生人類的死亡,那聖水的威脅也就不存在了。因為殺了這些人,本來就能達到破壞她的寄生體的目的。”

深知著背後含義的蜘蛛俠閉上了眼睛,喉頭緊張地吞嚥,“那你知道,她一共感染了多少人嗎?”

蛇瞳惡魔意義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從見麵的第一瞬間,他就看穿了這個人類正直的、善良的、閃閃發光的靈魂。

這是一些以誘/惑和狡詐聞名的惡魔最喜歡的獵物。

為了讓這些珍貴的靈魂背叛天堂、踏上通往深淵與地獄的反路,祂們願意花上幾十年的時間,安排多逾上百人的角色,將心儀的目標引入一環接一環的陷阱。隻要有一點動搖的裂痕,就會被陰影裡的窺視者緊抓不放,直至探入脆弱的核心,篡改他們信以為真的宏大理想。

在那些描述克勞利的尊稱和名諱中,往往也有這個方麵描述。

畢竟,他就是那隻引/誘亞當夏娃吃下智慧之果、從而離開伊甸園的邪惡之蛇的化身。狡猾這個詞,就是因為他,纔出現在人類社會之中的。

不過,雖然說是如此,但在六千年的時光裡,不僅是人類改變到如今地球霸主的地位,惡魔們也演變了不少。

至少,在非必要的情況下,克勞利已經很久沒有對人類出手了……而他之所以把幾次世界大戰的功勞歸於自己身上,隻是他用來糊弄地獄檢察官的謊言。

看起來不像是個普通的大學生。克勞利評估著彼得的作用,除了他天生正義的靈魂外,充滿了生命力和活躍度的肌肉,也在告訴著他一些顯而易見的事實。

他最終沒有選擇隱瞞事件的嚴峻程度。

“我隻能說,以百為計數單位。”惡魔的內心,也有些壓抑。“而這還是她原來絆住我的人類數量,其他的那些,我沒察覺到,則更不清楚有多少受害者。”

他糾纏了羅拉這麼些天,自以為有了聖水,就已經勝券在握,現在發現隻是被她耍了一把,自然心有不甘。

但是,比起這個,他同時也在想,如果直接尋求亞茲拉斐爾的幫助,是不是就不會落到如今兩難的境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