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儘管心動萬分,克勞利還是被岌岌可危的理智製止了。

自從接手了常駐人間、攪渾世界局勢的任務之後,他就發現自己變得越來越“好脾氣”了起來——雖然心底裡對各個奇葩同事的吐槽和怨懟幾乎沒停過,見麵時候麵部表情虛偽得幾乎扭曲,但克勞利都一一忍了下來,鮮少主動出擊,也不再同其他惡魔們嗆聲。

其中的理由,還是同一個:他不想因為一時痛快地發泄,而被徹底剝奪難能可貴的、行走在人間的機會。

尤其是最近,他和那位經常和他“撞生意”的天使,亞茲拉斐爾達成了互助協議,決心一同虛構報告,在欺騙雙方上級的同時,給彼此最輕鬆的自由時間。

——人類的事情,就讓他們自己做主好了。

不管是激烈暴力的戰爭衝突,還是充滿了“愛”這等虛言的感化,都是他們自行的決定和選擇。天使和惡魔再如何乾預,也做不到更好或是更差的結果了——人類創造的【惡】,令惡魔都要撫掌大笑、感慨萬分;但同時,他們創造的【奇蹟】,有的時候,比天使偽造的幻影還要偉麗。

結束了簡單的互相認識環節,接下來,自然要步入正題。

克勞利摘下了他的墨鏡,那雙黃水晶一般、透著微光的豎瞳直勾勾地盯著麵色平靜的少年。他其實對墨鏡這一物品沒有什麼特殊的癖好,隻是純粹作為遮掩不同、以防人類起疑心的道具罷了。

既然在場唯一的人早就知曉了他的身份,那他也不再浪費這點心思。

“小孩,既然你對這些事的前因後果都如此地清楚,那你也該瞭解,之前逃跑的怨靈身上,究竟是碰見了什麼,才發生了這種變化?”他停頓了一下,更進一步地問,“不會這恰巧還和你、或者是「盒子」有關係吧?如果真是這樣,我勸你還是如實告訴我。你要是不合作,對我們雙方都沒有好處。”

通常而言,被惡魔附身的死屍,其殘留的靈魂也會被吞噬個乾淨,別說重返人世了,就是變成最普通的小幽靈,都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克勞利隱隱感覺,在那個“羅拉”的身上,似乎還存在一點惡魔之外的力量……難道真的是和「盒子」有關嗎?

它和拜蒙是有什麼深仇大恨不成?

如果能夠從當事人口中獲得答案,那他可以省去其他無腦探查的麻煩,就再好不過了。

至於要是能力範圍外的情況,那他也正好乾脆地甩手不幹,把皮球踢回給地獄的上司,讓他們做出決斷。

話是這麼說,不過私心裏,克勞利還是希望著,這件事能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畢竟羅拉要落到別西卜的手裏,惡魔們肯定會以此為跳板,攪動人間的渾水,以佈置狩獵天使的陷阱,甚至是發起新的【聖戰】。

這對於他安穩的生活和開著書店的朋友來說,都不是個好訊息。

要知道,他們兩個,可是連被委派看住「撒旦之子」,以籌備下一次兩界戰爭這樣重大的任務,都想方設法阻撓的。

雖然成功可以一躍變成組織內部的功臣,有享不盡的名利,但他們還是不約而同地,希望這個世界維持它原本的、平和的美好。

——惡魔和天使中的異類,他們共同的期願,多可笑。

可是更可笑的是,還是他們兩方的高層領導。

本就渴求暴力與衝突的惡魔也就罷了,但口口聲聲「上帝的偉大計劃」的天使們,居然一點都不在乎人類的傷亡,滿心滿眼隻有通過戰爭取得榮耀。

德斯蒙特也用黑漆漆的眼睛回盯著他,腦袋微偏,似乎在思考著其中緣由。

片刻之後,他終於張了嘴,克勞利期待地等待,卻隻聽見他理直氣壯的回復:“不知道。”

蛇瞳惡魔:“……”

克勞利有一瞬間的火氣上湧,但他最終按捺住了爆發的情緒:“你說的‘不知道’,是指你羅拉身上的變化與你們無關,還是說,你清楚她的異變,卻不能告訴我?”

之所以這樣的認知,是因為克勞利缺少必要的接觸的資訊,導致他對目前的形勢產生了一點小小的誤判:一個人類和強大詭譎的神秘生物之間,會下意識地認為後者纔是主導地位,也並不奇怪吧?

雖然也警惕這少年奇怪的抗魔能力,但克勞利還是將對方的危險值低估了一些。

德斯蒙特把倒在冰冷地麵上的幾位同學扶起來了一些,讓他們依靠在盛放屍體的櫃子邊,免得醒來之後因為倒地的姿勢奇怪得不堪入目,而關節彆扭地痠痛。

聽到惡魔的話,他慢慢地、貼心地替桑德斯拉上了捲起來的襯衣,轉過身來,眼神微低,語氣有些複雜,“我不知道羅拉身上發生了什麼……她還保留著理智,不是嗎?也許隻是怨靈的正常生長而已。”

克勞利攤手,“我可不會用‘理智’來形容她。雖然她看起來還記得一些生前的記憶,也具有一定的狡詐意識,但實際上,已經變成危險的、不受控製的【怪物】了。”

他試圖用自己的經驗來解釋,“怨靈的形成,基本是一個靈魂在強烈的怨恨之下,而醞釀出的情緒力量改造而成。雖然他們對於脆弱的人類來說,已經是危險度超標的存在,但你應該清楚,一個人類靈魂可以承受的範疇,是相當有限的。如果是天生就會靈魂出竅,在一步步的經歷中鍛煉過靈魂的特殊存在,可能會好上一些,可是像她這樣的普通人,哪怕真的成為怨靈之一,也該是個盤踞在擁有深刻執唸的地方、幾乎不能離開的怨靈。”

他說的情況並不絕對,因為惡靈也是可以寄宿在合適的器具上麵,被送到世界各地,禍害他們盯上的物件的。但這比較罕見,而且也不是真正的“自由”,畢竟想要移動靈體,也不是簡單的事情。

“可是她不僅僅離開了,還讓惡魔都束手無策。”德斯蒙特補完了他未盡的話語,“也許,她是更加例外的情況呢?殺了那麼多人,她的力量因此增長,也是正常的現象吧?”

“你當吃什麼就能補什麼嗎?”克勞利不客氣地打斷,“人類的靈魂,又不會以同類為餌食。他們要是真的融合了,那也遲早會因為不相適而滅亡。殺人最多就是讓他們更兇惡一點罷了。”

藉口幾番被反駁,德斯蒙特也逐漸落了下風。麵對這種爭論的時刻,缺乏撒謊經驗的他,實在不知該如何回嘴。

當克勞利點明瞭羅拉身上有“不存在的第三方力量”之後,幾乎是瞬間,他就聯絡到了拜蒙嘗試摧毀他的靈魂,卻被差點汙染了的事上麵——

怎麼可能呢?他在心裏安慰自己,那可是一個大惡魔——就是腦子有點不好使——怎麼可能沒有清除乾淨附身肉/體裏麵的殘留,還反像留下了他的汙染呢?

再粗心大意、被趕得抱頭鼠竄的惡魔,都不可能犯下這種錯誤,除非是祂們故意而為之。

……等等,這樣說的話,好像真的有可能。

德斯蒙特不想承認,他來夜穀後少有的幾次發作,都造成了難搞的後遺症。

可是,他也沒法騙過自己。

如果拜蒙在被驅逐回地獄的時候,不僅沒有吞噬掉他的祭品,還將外來的能量盡數封印在了屍體上麵,以擺脫其對自己造成的傷害,那這點殘留,就有可能順著靈魂和身體的聯絡,而蔓延到散開的靈體上麵。

在這轉變的過程中,可能是因為幾方力量的碰撞,也可能是拜蒙承擔了大部分的汙染,最終導致一齊在羅拉身上爆發出來——她擁有超越凡人的力量,但作為代價,她比一般的怨靈還要瘋狂,做出的決定也相當大膽。

根據克勞利的轉述,她似乎沒有忘記,是拜蒙的信徒、拜蒙的附身,毀掉了她原本幸福的一生,還把她變成瞭如今淒慘又噁心的模樣。

不可原諒。她僅剩無幾的思維這麼想。

身體被外來的力量一點點撕碎、經脈和血肉都撐不住地爆開。她本來就因為“過敏”而麵貌猙獰的屍體,此時更加不堪入目。

她的父母看見女兒死後都遭受了這樣的破壞,心裏該是如何的悲痛欲絕?

這仇恨帶給她力量的同時,也讓她違背了獵物的本能,向獵食者發出了怒吼:她要讓高高在上的惡魔,也體會到她當初的痛苦和絕望。

從羅拉的話語中,克勞利可以明顯地判斷,她的目標,是地獄的大惡魔、路西法的忠誠追隨者、精通無盡秘法與知識的拜蒙……在克勞利看來,她就是純粹昏了頭。

像她這樣的怨靈,和普通的、毫無防備的人類靈魂相比,也就相當於多了層刺手但不難處理的硬殼,稍微料理一番,又是一道惡魔鍾愛的佳肴——雖然祂們其實不喜歡吃人類的靈魂,世間種種惡魔的蠱惑,大都是出自於對上帝、對他們墮落前侍奉的天堂的反抗。

從個魔角度出發,克勞利並不討厭人類抗爭的意識,也樂於給同事找不痛快。但可能牽扯到自己,他就覺得最好是息事寧人……寧鬼。

猜到自己可能又(?)成了幕後黑手,德斯蒙特有些心虛。

他向來不是一個像「盒子」那樣,精通謊言又喜好戲劇性的性格,除了一張冷淡的、生人勿進的臉之外可以唬唬人外,就半點心計都擠不出來。

所以,一旦被看穿外表下麵的僵硬和手足無措,他就沒有絲毫應對辦法了。

還以為她隻是一個可以建立友誼關係、普普通通的路邊筆仙呢……少年心裏有些遺憾。

麵對質疑,德斯蒙特最後還是沒能完全守住嘴巴:“……羅拉的異變,我可能、也許、大概知道一點點原因……不過,你就算知道了也沒用。她的弱點和異變的原因無關,也不會對你的行動起到阻礙,這個我可以保證。”

他靈魂裏帶著的汙染,放到外來生物身上的效果,是完全隨機的。

就像是那兩個不長眼的劫匪和中學時期霸淩他的威廉,他們三個最後變成的怪物,完全沒有相似之處——隻除了一點。那就是,他們都喪失了人類基本的理智。

就像是一灘還能蠕動、體征尚且存活的肉塊,他們看似生活在這個世界,是屬於地球生態鏈的一環,但也可以說,是徹底脫離了“生物”的範疇。

不管是感情、記憶、理智,就是節肢動物具備的,在他們身上,都不復存在。

非要解釋的話,大概就是,因為肉/體存在的極速進化,腦子的容量不夠支撐,於是被其他器官吞噬了吧。

異變的完全隨機性,也就代表著,其上限的無數可能。

如果真的有能夠承擔汙染的人存在,那他或許可以擁有一點點「神明」的特質。

大抵是作為代價,這汙染在「汙染源」,也就是德斯蒙特的離開之後,便不會再進行二次傳播,而是維持著現狀。

聽到這個模糊的回答,蛇瞳惡魔用懷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雖然他仍想刨根問底,但也知道不會再更進一步——除此之外,他也有點投鼠忌器,忌憚著少年“背後的存在”。

對方是讓拜蒙接連吃虧的「盒子」,如非必要,他不打算多樹立一個敵人。

所以,說到最後,依舊是毫無頭緒嗎?

克勞利有些無奈,不過他好歹知道了一點:羅拉身上異樣的氣息,不會傷害到他。

也就是說,把對方當做一個手段狠辣、實力超群、來去無蹤的怨靈對付就行了……不是,怎麼聽起來,還是很棘手呢?

——他根本沒有收拾怨靈的經驗啊!

那些知識都是歲月的積累而已,硬要說實際的,那他沒什麼經驗可言。

事實上,他是【蛇】的化身,本生就以奸詐狡猾著稱,毒蛇也向來是暗中潛伏、追求一擊斃命——總結來說,就是他太擅長正麵戰鬥。

克勞利摸摸下巴。黑暗力量的產物,果然還是叫他們的對立麵來幫忙會比較有針對性吧?

比如說,某個開書店的天使……

在安穩地睡著、夢裏都是巧克力巴菲和梨子雪芭的亞茲拉斐爾罕見地打噴嚏的同時,德斯蒙特猶豫的聲音拉回了克勞利的注意力:“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可以提供一點幫助……在不影響學業的前提之下。”

他本來想直接就抽身走人的,畢竟今夜的事情,已經落下了帷幕:和他一起“遊戲”的同學昏迷不醒,遠在公寓的兄弟會一夜覆滅,他還得知了自己遺留的爛攤子的訊息。

唉。不管怎麼說,好歹這件事,終於有了結果——兄弟會都(被迫)解散了,他還是去和溫斯蒂一起參加靈異研究部吧。

之前聽說,他們下一次的活動,是要尋找哥譚的夜間傳說,【貓頭鷹法庭】的源頭。這應該挺有趣的。

德斯蒙特的期待很快就轉移了,可是克勞利的現實存在,還沒有變化。

這個不請自來的蛇瞳惡魔,有意無意地擋在停屍間門口,搞得他沒辦法離開這裏。至少,是沒辦法用正常的手段離開。

……他倒是暫時不想讓這個惡魔,也被汙染影響,異變成隻餘原始慾望的爛肉堆。

綜上所述,德斯蒙特看著對方思索著的神情,遲疑了一會,僅剩的一點愧疚讓他說出了之前的那番話。

其實,他對自己能夠提供的有限幫助,抱著一種不太確定的心理:怨靈什麼的,惡魔出手,不是應該輕輕鬆鬆拿下嗎?克勞利既然覺得頭疼,那他估計也幫不上什麼忙。

畢竟,除了在神秘事件中作用乏善可陳的身體素質外,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汙染】這種不分敵我的殺傷力武器——說實話,極端一點想,隻要對方抱著“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也無所謂”的想法,那他也阻止不了自殺性襲擊。

至於那些零零碎碎的、從家中藏書中學到的不成體係的神秘學知識,能不能用到,也是都看運氣。

尤其在盧卡也入住了他們的大家庭之後,他就習慣諮詢這個比百科全書還要全知的朋友了。

……啊,這麼看來,他莫非是朋友中的一個拖累?

突然意識到這樣一個震驚的現實,德斯蒙特猛地一震,麵色灰敗,身體抖了一抖,像是漫畫裏麵被風化了的石像那樣,有種“裂開”的感覺。

“……還是算了。我也幫不上忙。”他有些懨懨地說。“你能讓一讓嗎?我要回家去了。”

果然還是應該聽管家迪恩說的,每天都要早睡早起——晚上人類的情緒,真的太多變敏感了。

儘管在一番糾結過後,德斯蒙特確認了自己的友誼不是這樣利益交換的關係,但他還是為自己的無能自卑了一會。

他的朋友們,不論種族如何,性格如何,都擁有著頂尖的見識和能力,能夠把生活經營得一帆風順、有聲有色。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都過著“讓自己滿意”的生活——不像德斯蒙特,一直都猶豫不決、在各種麻煩當中徘徊。

都是個法定意義上成年的人了,可是他依舊看不清自己的未來。

他會變成什麼的人呢?他的身邊,會聚集著真心的朋友嗎?他可以自信地說,他對自己的人生,是滿意的嗎?

德斯蒙特總是這樣,一遍又一遍地,質疑著他的人生選擇。

“誰說你幫不上忙?”克勞利眼睛一轉,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或許,你纔是這次行動中的支柱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