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所以,你就這麼……呃,‘引狼入室’了?”因為工作原因一向晚睡晚起的堂哥一邊吃著早午飯,一邊順嘴點評了一句。
德斯蒙特說:“隻是借住而已……「盒子」說,它雖然可以藉助生物體的流動意識來往各地,但最好的話,還是、有一個固定居存的‘家’比較好。反正它隻是一個小盒子,也不需要很大的空間。”
這個時候,少年突然怔了一下,語氣有些侷促。“啊、對不起,我是不是應該先徵求一下你的同意?”畢竟嚴格來說,他也隻是“寄居”在堂哥的房子裏而已。
“這倒是無所謂。”西索爾表明瞭自己的態度,“不過,要小心之前那幾個鄰居們哦?我擔心哪天他們拎著火把就來把你給抓走了……”
說起來,夜穀廢除火刑的年頭,還沒過多久呢。像是貝妮思那樣的女巫,都要注意著言行,以免人群被固執的老一輩煽動,重啟了這一項殘酷的風俗。
“嗯!”德斯蒙特重重地點了點頭,“「盒子」說,他本來是想在這些人,包括我,之間找下一個‘寄宿家庭’的,現在不用挑選了,他就乾脆把他們的記憶給抹去了——對了,他還把馬戲團的一群人也給處理了。完全沒問題了。”
堂哥表示接受,但同時,還有一點他想要吐槽:“「盒子」這個名字,未免有點簡陋吧?有的時候,真的分不清你是想要拿個盒子,還是在叫「盒子」。”
德斯蒙特誒了一聲,“隻是一個代稱……不方便的話,之後再取一個吧?”
*
這些久遠的、像是舊相片那樣有些褪色的記憶在德斯蒙特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出於種種原因,「盒子」一時的代稱,也沒有再改變過。
他還清楚地記得當初的一幕又一幕,被排擠冷落的痛苦也沒有因為時光流逝而消減,但是麵對這些晦澀的過去,人們都有著相似的處理方式:簡單粗暴地埋在黑暗的角落裏麵,不去提及、不去記憶,期待哪天它們被幸福的如今打敗,或者永遠爛在腐朽的陰影裡。
蛇瞳的惡魔克勞利點點頭,不再糾結「盒子」這個簡陋的名字,麵對德斯蒙特的疑惑,他思考了一番,回答道:“算是見過一麵吧?有一次我回到地獄述職的時候,剛好碰見它和拜蒙搶一個驅魔師的靈魂。”
對於這兩個充斥著私人/魔恩怨的團體,無論是哪一方佔據了上風,都會變成一個巨大的豐功偉績,在之後敵對的行動中,更是絕佳的嘲諷利器。
因此,拜蒙在設下複雜的陷阱,終於困住了這個驅魔師的靈魂、將其束縛在地獄的時候,沒有第一時間,就把對方給吞吃入腹、撕扯成一堆堆的碎片。
在祂的構想裡,這次的成功,隻是一係列打擊驅魔師活動的開端——同伴,往往是一個非常誘人的餌食,哪怕明知惡魔的意圖不軌,他們也不可能放棄一絲營救的希望。
人性的弱點是惡魔們最常利用的武器。
拜蒙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遲遲沒把這次的戰利品及時收割,而是擺在了一個極其顯眼的地界,每時每刻都折磨著對方,逼其發出駭人的慘叫,卻又不下最後的狠手。
祂的這番舉動,無異於毒蛇對美味的豚鼠敞開了洞穴,歡迎著食物的到來。
那些自詡正義、神聖的驅魔人,絕對忍受不了同伴在地獄受苦,自己卻無動於衷地繼續安穩地生活。
他們遲早會為了那點卑微的希望,以身犯險進入地獄的大門,然後——被期待已久的惡魔們一網打盡。
這陷阱堪稱是直白簡單、沒有絲毫惡魔著稱的心計在其中。可是不能否認,經典的套路永遠不會過時:隻要祂們緊緊捏住誘餌,主動權就會一直被祂們抓在手裏。
如此勝券在握的拜蒙,卻最終遭遇了墮落後最慘痛的滑鐵盧。
在秘法領域擁有著強大造詣的惡魔,用祂的力量嚴密監控著、不被其他同類侵犯的領地,悄無聲息地,被一股陌生的力量入侵了——它似乎是某個和誘餌關係匪淺的驅魔師找來的幫手,隱匿行跡了一陣子,在找到破綻後,就直直衝向了陷阱在的地方。
因為這次行動的目的,主要是針對會些魔法、但在地獄的地界基本是被惡魔任意宰割的人類,所以在佈置法陣的時候,拜蒙沒有過多盤算,隻是以警示自己為主。
等到獵物入位,祂的力量被觸動,祂就能瞬間出現在對方麵前。
可是這些舉措,對於陌生的客人,因為少了針對性,幾乎沒起到作用——在拜蒙還自信滿滿地構想反派發言的時候,被束縛住折磨的驅魔人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說實話,一個精通魔法的專業強者,想要從惡魔的手裏搶回飽受折磨的人質,並不是不可能的事。主場的優勢雖然很關鍵,但人類的智慧和無窮的知識,更不能小覷。
可是想要做到半點聲響都沒有、大惡魔全程都被蒙在鼓裏,那就不是簡單的範疇了。
懷著憤怒和忌憚,被偷家的拜蒙當即動用了手下所有的僕從,在領地內及附近進行了嚴密的排查,勢必要挖出不速之客的尾巴。
“……很遺憾,向來無往不利的拜蒙,也栽了個大跟頭。”克勞利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幸災樂禍,“祂半點線索沒找到,訊息還因此被泄露了出去,整個地獄都知道了祂的這次失利。”
這件事情的影響,比拜蒙的第二次滑鐵盧——也就是被召喚到人間一小時遊——還要大,讓祂成為了一段時間內,窮極無聊的同級惡魔口中的大笑談。
就是在低等惡魔裡,也有不少魔私底下用奚落的語氣談起這件事。
這可是在地獄、在惡魔最受黑暗庇護的地方,拜蒙都能被人類(的幫手)給突破了——簡直是奇恥大辱!
在陪同伴一起取樂的時候,專業假笑著的克勞利,卻不由得想到了他在述職途中,碰到的一個小小的意外。
*
黑色的粘稠液體凝聚成蒼白的人形,它單有人類的形狀,但五官四肢都略顯簡陋,像是幼兒初學者筆下的人體。
這種怪物走在人世間,可能會被圍觀起來,引發一係列的恐怖穀效應,但在大家都隨便長長看的地獄裏,倒半點都無魔注意。
事實上,和其他幾位相比,它簡直不能再賞心悅目了。
穿著貴族服飾、完全融入人類社會的克勞利幾次捂住蛇瞳,避開了這些辣眼睛的同類們——真的是,連弱小的人類都開始注重起禮儀外表,這些自詡“高等種族”的惡魔們,能不能稍微學一下?
不然他每次回地獄,都有種折壽的錯覺……也有可能是硫磺的味道太重了,叫他竟然一時不習慣。
這樣腹誹著的蛇瞳惡魔,在陡然看見“小清新”的時候,自然難免多分上一點注意力:這個陌生的惡魔身上,感覺有種與眾不同的、熟悉的氣息?
神秘生物很少忽略自己的靈感,因為這可能是某種大事的徵兆。
克勞利也不例外。他對陌生的麵孔上了心,總忍不住多瞧幾眼,甚至差點拐錯了道,跑到和他最不對付的別西卜那邊去。
“……嘖。”回過神後,克勞利遺憾地收回目光,右腳一撇,走回到了原來該去的地方。
這個時候的地獄,還不像後來那樣,工作的地方被正式地開闢出來,甚至人間同化,改造成了辦公室的樣子。
每一個惡魔都還是習慣性地、懶散地待在自己的地界,不管是生活還是工作還是相應信徒的獻祭交換,祂們都不會挪動位置。除非仇怨深重,否則喜好暴力的惡魔們,也不太到別的領地找事。
克勞利述職,自然是去他的上司那裏。
一路上,見慣了人類變遷速度的駐人間惡魔大使,不住地在心底吐槽了幾番地獄辦事的效率低下,恨不得在一秒內結束報告,然後趕回他舒適的家裏。
——其實他這麼討厭回到地獄,除了這裏值得被討厭外,也因為他擁有長居人間的【幸運】,經常被同類們嫉妒、陷害、使絆子的緣故。
如果不能迅速解決完公事,他不保證別西卜一行魔,會不會找藉口留下他,然後自行頂替上去。
像是守衛著最珍貴的寶物一般,克勞利快步找到了上司,省略掉不必要的寒暄和虛假的大餅,他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自己會挑起兩個帝國之間的戰爭之後,終於拿到批準,回到了人間。
——別的惡魔想要降臨一趟,都少不得培養信徒、煽動召喚等長期準備。可是克勞利藉著職務之便,卻能長久地居住在遍地都是新鮮的人類靈魂的地方,這令魔咂舌的好待遇被嫉恨上,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祂們不知道的是,明明有這樣的便利,克勞利卻沒對幾個人類下過手。
一是因為他早就開擺,隻求完成任務的最低指標,反正最佳員工什麼的,隻要撒謊就能到手;二則是,他盡量不給天使搞出太多的麻煩,免得打擾對方吃遍地球美食的行程。
說到底,惡魔的存在,幾乎就是人類劣根性的化身。那祂們比起人類更加懶惰、更加狡詐、更加“情感用事”,也是正常的現象。
擺脫了討厭的環境、討厭的同事、討厭的上司後,克勞利心情大好,正打算去買一盆綠植回來的時候,腦子一個念頭裏突然一閃而過:那個陌生的惡魔身上的熟悉氣息,不就是人間的氣息嗎?
“所以你才知道,「盒子」不是當地的惡魔?”德斯蒙特恍然大悟,“確實,地獄裏的惡魔除了你之外,應該沒幾個可以到人間裏來的。難怪他們也沒對「盒子」起疑心。”
克勞利自得地點點頭:“隻有我才發現了它的破綻——其實那點氣息還挺微弱的,要不是我天天生活在人間,也很難察覺。「盒子」它,真的有點手段。不愧是騙過拜蒙的存在……哈哈,你真該看看祂臉上的表情,真是叫魔難忘。”
要是那個時候,他帶了人類的攝像機就好了……等等,他肌肉可以穿梭進電線裏麵,靠著電流把記憶排布一下、再列印出來,應該也不是難事吧?
蛇瞳惡魔陷入了沉思,在拿著照片取笑拜蒙的危險行為和閉上嘴巴之間反覆橫跳、猶豫不決。
因為一時的惡趣味,挑戰大惡魔的忍耐度,真的值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