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既然都說是非人的奇蹟,那麼在這背後,有非人類的手筆,也算是正常現象。
在平平無奇、入不敷出的一天上午,馬戲團老闆走在河邊的草叢堆中。他的心裏充滿了憂慮苦惱,還有就不得誌的惱羞成怒。
走路不專心的後果,就是一個趔趄,他重重摔在了濕漉漉的泥土地上。
臉朝下趴在地上,抬起頭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汙泥,還來不及破口大罵出聲,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離麵部隻有幾公分近的、一個鋥光發亮的黑色鐵盒子上麵。
要是剛才摔倒的時候再進一步,他的臉可能就直接磕在這鐵盒上,劃下深深的傷痕。看其堅硬程度,流血是起碼的。再嚴重一點,大概還會留疤。
在心裏嘀咕著自己的狗屎運,老闆順手抓起這來歷不明的盒子,撐著地麵站了起來。
這下子,他有了餘裕仔細觀察這個東西——這黑匣子體積很小,一手就能被握住,表麵光潔平滑,隻在一麵有個小小的凸起部位。老闆看了又看,才確定這是個鎖扣。
所以,這是一個裝東西的盒子?老闆擰了擰那個小小的鎖,卻半點都撼動不得。
昨日才下過暴雨,地上泥濘不堪,他隻是摔了一跤,身上的衣服就黏上了大片汙漬,毀於一旦,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洗乾淨。他可沒條件再買新衣服。
和他的窘迫截然不同,這從泥土裏撿起的黑色匣子,一點土塊都沒沾上,潔凈得彷彿剛被手藝師傅保養過,也沒有金屬易產生的銹跡什麼的。
老闆心中疑惑,但也沒有在意。
他隻是轉頭四處觀望了一番,確定四下無人後,悄悄把它藏在了懷裏。然後,他便邁著大步趕回了馬戲團裏麵。
被這鐵盒如此嚴密地保護著,裏麵的東西肯定不一般——如果是什麼貴重金屬珠寶,那他就發財了。
今日也依舊沒有顧客。氣悶的老闆在衝著員工發了一通火之後,鬱鬱不樂地回到房間,搗鼓了一陣自己的意外收穫。
可是不管他如何用鐵絲捅來捅去,這小小的鎖扣都堪比銀行保險庫,堪稱是紋絲不動。老闆氣餒地找出鐵鎚,打算直接砸開,臨到頭的時候,又悻悻鬆了手。
砸壞了黑匣子事小,但如果裏麵的寶貝也受到損傷,那就太不值當了。
明天去找鎖匠看看吧。這樣想著,他最終放棄了暴力破解,把盒子往櫃頭一放,自己則倒在了床上。
當天夜裏,蓋著破舊被褥的老闆,就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在夢裏,他看見一個身形瘦小、衣著破爛的年輕水手,從海裡打撈上來了一個黑匣子。
出於好奇,他和老闆一樣,把這打不開的鐵盒留在了身邊。
這本來隻是一個小插曲,如果之後有機會,他肯定會把鐵盒以合適的價格賣出去。
可是,誰能想到從此之後,他悲慘得比蟲豸都不如的人生,竟然因此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作為夢境裏的旁觀者,老闆眼睜睜看著這個年輕人,一步步獲得了大副、船長的賞識,在二十歲的時候,就成為了副船長的左右手,在船上有了不小的權力。
在這之後,他沒有按部就班,一直屈居於人下,靠著年紀熬死這些上級,再接手這艘船艦——在積攢了一定的閱歷之後,他就乾脆地跑到當地的一個富商家裏毛遂自薦,憑藉口才和膽識說服了對方,成功拿到了投資和屬於自己的船隻與船員,幫助富商進行出海貿易。
一路上,他的船都順風順水,就算是再危險的海域,都沒遇上過風浪或者難以躲避的礁石,甚至連水手都沒死幾個。
抵達目的地之後,他悄悄接了幾個幫助土著偷渡的活,又用富商的錢進行了幾番周轉,在完成交易外,取得了一筆不小的回扣。
接連幾次的海外貿易,這個年輕人的商船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一些經驗豐富的老船長都自愧不如,聲稱他是大海眷顧的兒子。
憑藉這些經歷,他私下積累的資金,慢慢到達了叫人垂涎的地步。有了錢以後,他的生活條件節節攀升,氣質也擺脫了底層貧民的窘迫,變成了人們口中的“風度翩翩”。
更妙的是,富商把獨生女兒嫁給了他之後的第二年,就死於了一次海釣——也就是說,他直接從女婿,跨步成為了家族的主事人。
窮小子逆襲富翁的故事,不管在哪個年代,都是不會過時的談資。
所有人都羨艷著他傳奇的美滿一生,但沒有人知道,他的成功、他的好運,其實都來自於一件神奇的物品。
沒錯,就是那個黑色的匣子。
“……”從睡夢當中醒來,馬戲團老闆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他還沒從之前的故事中回過神來,但手已經不自覺地摸到了床邊的櫃子上,把帶著涼意的金屬製品捏在了手裏。
屋內的燈早就熄滅,但窗外的月色照進來,讓他可以模糊地看見盒子的模樣。
方方正正、通體全黑、一個扣得死緊的鎖扣……錯不了,這就是他在夢裏看見的那個船長帶著的幸運匣子。
老闆的眼神一瞬間就明亮了起來,儘管他的理智告訴他,不該相信一個沒有依據的夢境,那可能隻是他的又一次異想天開。
但是,他實在是太想擺脫如今窘迫的生活了——這強烈的慾望讓他小心翼翼地將黑匣子擺進了放錢的抽屜裏麵,那是他認為最安全的地方。
在這之後的幾天,他每晚都會解開抽屜的鎖,對著鐵盒絮絮叨叨地嘟噥著他的願望、他的期待,然後又小心鎖回去,把鑰匙掛在脖子上。
這行為的迷信度簡直叫人發笑,可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離奇:時來運轉,他的馬戲團不僅迎來了久未出現的客人,手底下的演員也一個個變了個人似的,手藝之純熟連世界知名的同行都比不上。
能夠給他賺錢,老闆也就一改之前的惡言惡語,把搖錢樹們都捧上了天。隻是奇怪的是,麵對吝嗇老闆的笑臉相迎,他們沒一個受寵若驚,而是執著將所有精力,都安置在了表演和排練上麵。
雖然之前,他們就都是一些敬業的人,畢竟大家都知道,沒有價值的人,是生存不下去的。
可是再怎麼說,對於這種生活,他們心裏難免存在怨懟。氣性上來的時候,發發牢騷、逃避訓練,也是正常的事情。
就連老闆都不會故意觸他們黴頭,害怕又出現一樁慘案。
然而,在老闆許願讓馬戲團賺錢之後,他們就一個接一個的,變成了隻知工作的機器,彷彿用生命在舞台上奉獻著表演。
這激進的勢頭,讓他們的演出備受好評,也讓團裡的氛圍一日比一日死寂。
舞台上有多熱鬧,舞台下就有多麼的沉默無言。每個人都拚了命地進行著練習、創新和表演,可是除此之外的一切,他們都不再施捨半分注意力。
馬戲團老闆清點著錢幣,一遍又一遍,他把每張紙、每個硬幣都翻來覆去地摩挲整理,一副不知疲倦的模樣。
在終於確認數目,沒有出錯之後,他才慢悠悠地鬆了一口氣,把錢擺進了抽屜裏麵。同時,在心裏,他做了一個決定——不管發生什麼,隻要錢還是源源不斷地滾滾而來,他就都不會多嘴、不會幹涉。
就像他對一些回家後突發精神疾病的觀眾、來團裡小偷小摸卻出現在失蹤人口檔案裡的人那樣。
和他的體型一同鼓脹起來的,是他躲藏不了的欲/望。
在黑匣子的庇佑之下,馬戲團的生意火爆得不得了,幾乎成為了當地家喻戶曉的產業。不過,名氣帶來的,除了收益外,還有避免不了的麻煩。
雖然馬戲團老闆一直做出一問三不知的模樣,團裡的員工也沒有什麼異樣,一些敏感的偵探,還是將幾次失蹤案與他們聯絡在了一起。
從經常來看錶演的警長嘴裏,笑嘻嘻地談論起這件事之後,老闆立刻就慌了神——他想要假裝自己與此事毫不相關,可是心裏的警鐘卻響個不停。他無奈地發現,他拙劣的演技反而引起了懷疑。
這個時候,馴獸師等人提議,他們可以帶著家當,跑到別的地方去巡演。
這樣雖然不夠安全,但比起待在原地,被警察順藤摸瓜一鍋端好上不少。
甚至沒有多考慮利弊,老闆就同意了。
*
“你看,隻需要一點點蠅頭小利,人類就會搞出這麼多的鬧劇。”馴獸師說,她似乎很享受故事裏的混亂,麵上帶著盈盈的笑意。
德斯蒙特一針見血:“可是,其實是因為你殺了那些人,卻不做遮掩,才會導致這場鬧劇的吧?其實要是進展順利,老闆他根本不會願意挪窩。”
根據一些手劄和遊記的記載,神秘生物之中,存在一些喜歡“考驗人性”的惡趣味的傢夥,它們往往謊話連篇,喜歡用一些模稜兩可的言辭,玩弄受害者的情感。
德斯蒙特還是頭一次碰見和書中描寫性格相似的存在,他倒不覺得對方是可恥的騙子,隻是確實沒理解,為什麼這麼有空閑——正常人、怪物,哪有心思幹這種事?
“哎呀,隻是一個沒忍住,多找了幾個玩具——我可沒有直接殺了他們,隻是‘等價交換’罷了。”它用著這具人類女性的臉做出了可愛的表情,但是聲音和畫風實在不搭,“畢竟我之前在海裡飄蕩太久了也,有點寂寞也是正常的。”
它把話題轉回到了德斯蒙特身上,“不過,我已經厭倦這個無聊的馬戲團了。本來說,想在你們幾個當中,挑一個做新目標的……不過,居然第一個物件,就挑錯了。早知道該先試試那幾個的。”
雖然他最後肯定會在這些人當中,選擇最吸引他的少年,但是如果先拿其他人下手,就能看見幾場新的鬧劇,不是更劃算嗎?
“新目標?”德斯蒙特愣愣地重複,“哦,你是想待在我身邊嗎?可是,我沒什麼願望想要實現的……嗯,至少,我不想藉助外在的力量實現。”
外在的力量?「盒子」把這被強調的一點悄悄記在了心裏,麵上卻爽朗地說:“隻是找個地方借住罷了。我覺得你很有趣,可以交個朋友。你不願意的話,我……”也可以自己找上門。
德斯蒙特先行打斷了他的話:“住在我家裏?我倒是沒關係,朋友的話……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