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鮑德溫夫婦究竟看見了什麼,很難用言語完全表達。

最初的一眼裏,是閃爍著模糊的光芒、無盡色彩交集在一起而組成的大門,像是在歡迎隱秘的存在一般,它的兩邊是虛掩著的,堪堪留下中間的一條縫。

而當他們注視著那欲蓋彌彰的縫隙,又直直望見了一隻眼睛……龐大的知識瞬間湧入腦海,如同浪潮沖刷入洞穴,捲起成片的白沫。

鮑德溫夫婦看得著了迷,儘管他們的大腦在下意識喊著“不要看!”以自我防禦,儘管瞪大的雙眼承受不住乾涸,他們依舊無法停下窺探知識的舉動。

鮑德溫先生甚至確信,隻差一點點,他就找到能夠破解他命運的那個辦法了。

——要不是教派的領頭人及時拉了他們一把,及時將鮑德溫夫婦從幻想當中脫離,這兩個人的腦袋可能會因為過載而爆掉。

見他們的表情逐漸從怔楞當中恢復過來,領頭人以一種神棍的、虛無縹緲的語氣說“這是神留下的印跡,是祂給予我們的仁慈的恩賜!但這還不是祂所能做到的全部……隻要我們忠誠地信奉著祂、讚美祂的威嚴,有朝一日當祂重返人間,我們也將隨祂一起享受永恆的光輝!”

這段話他說得無比順溜,既讓詞尾藕斷絲連,又把其中意思闡述得十分清楚明白,簡直像是在私底下苦練過一樣,又或者是在新人麵前說了太多次,因而熟能生巧。

不過雖然理智上可以意識到這隻是邪教宣傳的通用話術,但當鮑德溫夫婦剛剛被精神衝擊了一波、腦袋暈暈乎乎的時候,有這樣一個長得也非常奇詭的人站在麵前,恰好和眼裏尚未褪去的光影重疊在一起,那效果可就不一般了。

當然,這些都隻是次要的輔助因素,最關鍵的作用,還是來自於那無法造假的幻象的影響……

不管怎麼說,最後的結果如領頭人所願鮑德溫夫婦幾番神情掙紮,最終還是咬咬牙同意和他們“多做往來”,隻是,這個教派必須向他們他們需要的知識。

領頭人滿意地同意了。雖說現在又發展了一對靈感頗高的下線,但事實上,在他的心裏,他並不把鮑德溫夫婦當做是具有培養潛力的骨幹。

非要說他們身上最有用的地方,那當然是手裏捏著的那些金錢和資產。

尤其是據說前不久,鮑德溫先生早年分出去的財產,兜兜轉轉又回到了他的口袋裏——那個管家似乎把錢拿去了投資,也早早立好遺囑,要把遺產盡數交給他的主人。

說實話,領頭人沒看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有錢人新的洗錢辦法嗎?

不過,不管真正的內情如何,他最關心的,依然是他的組織。這也是他要吸納鮑德溫夫婦的原因。

——邪教的日常也是要資金來支援的啊!

鑒於沒有一個教徒學會了點石成金,這年頭來路不明的金子也很難出手,像他們這種性質的地下勢力,都或多或少會拉幾個富豪們入夥。

有趣的是,往往是這些有錢人,更容易被他們的許諾給欺騙——長壽、健康、和奧妙的知識,很少有人可以拒絕。

鮑德溫夫婦自然也不例外。

在密探發現這對夫妻出入密斯卡托尼克大學、和裏麵的教授有交集的時候,他們就注意到了對方。為了避免這對有錢又收藏眾多的夫婦變成敵人的助力,他們暗地裏進行了縝密的調查。

鮑德溫家的詛咒雖然並沒有傳開,但終歸是留下了痕跡,所以他們很輕易地,就猜到了這對夫妻的訴求——壽命。

於是,在周密的計劃之後,他們兩個被帶到了這裏。

一切都進展得十分順利,就像是被按下了遙控器的加速鍵一樣。鮑德溫夫婦最開始還是抱著警惕又無法抗拒的複雜心態加入了組織,但在沒日沒夜地鑽研之後,他們徹徹底底地變成了“未來與時間之神”亞弗戈蒙的信徒。

他們狂熱的姿態,比那些從小就接受熏陶的信徒們還要來得虔誠。

他們的領頭人很難不自滿於自己高超的業務技巧。

不過,自以為超脫凡人、把世界都掌握在手裏的領頭人有一件事沒料到——鮑德溫夫婦從來不是屈居於人下的人,也不會甘做組織裡的小螺絲釘,將一切都奉獻出來,直到連生命都被奪走。

在夜以繼日地研究資料、解讀神的旨意之後,他們慢慢地,佔據了組織裡很重要的一部分。

不管是策劃的活動,還是辯駁他人時有力的表現,都讓他們贏得了其他信徒的尊重……在這個邪教裏麵,他們逐漸有了一批站在同一艘船上的追隨者。

一個龐大的勢力,儘管目標是一致的,但在具體的細節上,也難免有所差異和爭執,導致內部的分裂。而鮑德溫夫婦利用這一點,走向了整個教派的最高點。

——既然他們忙於“新事業”,那剛出生沒多久的德斯蒙特得不到悉心照料,也是理所當然了。

在一些隱晦的力量的潛移默化之下,逐漸偏執異常的鮑德溫夫婦走向了極端,他們想要保護這個孩子,也想要完成神的使命。

所以他們將鮑德溫家的宅子作為重要據點,把一些和神有關的遺物都封存在裏麵,偶爾還會召集一些衷心的教徒來開會……至於德斯蒙特,出於安全考慮,他們打消了送他去上學的想法,自己承擔起了教育的任務。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後座的少年問,“你不是早就死了嗎?”

“這個嘛……有的時候,你得變成鬼,才能知道更多的事情。”迪恩微笑著說,他蒼白的臉色堪比新粉刷的牆壁,“老爺和夫人忙活了好幾年,才終於有了進展——不僅是在教派的擴張上,先生相信,藉助神的力量,可以徹底粉碎他悲慘的命運。”

“哦?他成功了嗎?”德斯蒙特從窗戶將頭探出去,看著這些他從未見過的植物與河道,隨口搭話。

其實他心裏清楚,答案是明擺著的。

“老爺確實活過了四十歲。”新見麵的管家點點頭,但眼裏的情緒卻不像他的話那樣肯定,“不過在那之後,他們對神的存在也更加篤信了起來,將神帶回人世的計劃,也在穩步進行當中。”

“你聽起來……不是很贊同?”黑髮的少年扭頭看向車內後視鏡,黑沉沉的眼睛銳利得直取人心,“你在懷疑偉大的神?!”

見他的反應,迪恩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他知道在鮑德溫夫婦的影響之下,德斯蒙特也成長為了一個虔信徒。不過,他並沒有打算否決鮑德溫一家的信仰,隻要少爺不步上父母的老路,那就比什麼都強。

還有就是,“當然沒有。”他謙卑地回應,“如果不是神的恩賜,我也不能在老爺的召喚下重返人間,出現您的麵前了。”

德斯蒙特潛藏的敵意一下子褪去了,眼睛也變得亮晶晶的,“真的嗎?那可真厲害!我也想試著召喚幽靈,但不知道為什麼,從來沒有成功過。”

“那大概是因為他們不敢接近宅子……如果不是我生前在那裏住了幾十年,也會有同樣的困擾。”實際上,他也並非完全免疫相關的癥狀,隻是稍輕而已。

德斯蒙特有點高興,在他看來,迪恩所述說的那些故事,就像是苦苦尋求解脫的旅人,最終得到神的救贖一樣,是非常正統的故事……雖然很少有父母就是主角的教典。

“那當然,我們可是在神的庇佑下生活的……對了,我父母是要做些什麼嗎?”他突然想到,“為什麼要我去找,呃,堂哥西索爾?我完全沒有見過這個人。”

迪恩捏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老爺和夫人……他們有些事情要做,有一些客人要來,少爺您在那裏的話,或許會不太方便。至於西索爾先生,我也沒有見過,不過既然是老爺安排的,您不必擔心。”

“什麼客人會妨礙到我?之前,我也見過不少教徒來家裏麵啊。”德斯蒙特疑惑地嘟噥,“我不是擔心會在西索爾那裏受到傷害,隻是,我不確定能不能和他相處得來……”

“怎麼會呢,少爺!”他的新管家笑著說,“世界上怎麼會有不喜歡您的人呢!”

和堂哥的相處,比德斯蒙特想像當中的要愉快很多。

這讓常年缺少社交的德斯蒙特提升了一點信心,不過西索爾有正經班要上,在家裏還要準備第二天的稿子,所以陪伴堂弟的時間確實不多。

好在德斯蒙特頭一次出遠門——其實也就是三個小時的車程——對所有的一切新鮮玩意都感到好奇,特別是對路上偶爾會經過的同齡人。

“他們怎麼都在外麵走來走去?”德斯蒙特倚在窗戶邊,小心地窺探著陌生的人群,“他們不在家裏學習嗎?”

迪恩直挺挺地站在他身邊,隨時準備著聽從命令,“少爺,他們都是在學校上學的。”

“哦對,學校!”德斯蒙特唸叨著這個從書本上看到的詞,頗為新奇,“為什麼要在學校上學呢?他們的父母不會教育孩子、需要別人代勞嗎?而且那麼小的地方,卻要待上這麼多的學生,一定很擁擠吧?”

在管家盡責的安排下,鮑德溫先生早年也是和別的孩子一樣,按部就班地上學讀書、人際交往的。

不過在高二的那年,他就從迪恩口中得知了父母早早入葬的真相,和他身上流淌著的命運,在一陣時間的修整和抉擇之後,他毅然而然退了學,決心追求精彩的人生。

當然,放棄學業和放棄學習是兩碼事。

鮑德溫先生依靠著天分和專註,不僅自行學會了這些書本上的知識,還同時對自己的強項進行了拓展,在後來,更是一腳踏進了繁雜艱澀的古文古物的研究當中。

如果不是受限於命運,或許他會在專業領域上,樹立卓越的成就。

想到這些逝去的過往,和太過美麗的幻想,迪恩的目光有些暗淡,“外麵的孩子基本上是在學校學習的,不過和少爺您這樣的,也有一些。”

聽說自己纔是少數派,德斯蒙特顯然有點不知所措,“噢……那我可以去和他們一樣,去上學嗎?”他的語氣帶著期許,“我不是說父母教的不好……但是去體驗別的生活方式,也是很重要的吧?”

幽靈管家抿了抿下唇,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表示“等回去的時候,我會和老爺好好談談的……或許能夠說服他們。”

“真的嗎?!”德斯蒙特忍不住露出笑容,“那到時候,你別忘了到學校接我!”

少年看著窗外,那些牽著父母、笑容明媚的學生,眼裏儘是羨艷的神情。

說他不希望是鮑德溫夫婦承擔起接送的任務、陪他上下學,那是徹頭徹尾的謊言。可是他清楚,要出門上學已經是巨大的妥協,再多說,就顯得得寸進尺了。

迪恩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看著德斯蒙特瘦削的背影,他心想,就算是拿舊情做籌碼,他也要讓少爺實現自己的願望。

……不過,他們誰也沒想到,德斯蒙特確實實現了今日的渴求,但不是通過協商得來的。而是因為,他別無選擇。

是夜。

夜穀的月亮高高地掛在天空,每家每戶都在收聽準時準點的廣播節目——由電台主持人西索爾帶來的深夜頻道《歡迎來到夜穀》。

德斯蒙特入鄉隨俗,也在商店買了一台收音機,每晚都會支援堂哥的工作,靜靜地聆聽著。

不過今天晚上,似乎有點不一樣。

在無聲的呼喚聲中,迷迷瞪瞪的黑髮少年走出了房門。

他腳上穿著拖鞋,頭髮也沒梳、亂糟糟地翹著,黑色的瞳孔裡,半點光亮都映襯不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隻是好像躲過了幾片不詳的黑影和路邊帶著連兜帽鬥篷的的神秘人,又聽見過一些刺耳的慘叫和鮮血流淌的聲音……最後,他在一棟熟悉的房子前睜開了眼睛。

“……我怎麼回家了?”德斯蒙特迷糊地揉揉腦袋,這才察覺到腳上的痠痛。

他身上還沾了一片樹葉和斷截的枯枝,一副樣子實在是狼狽不堪。

德斯蒙特把手從臉上挪下來,看到上麵有點點黃紅色的液體,才反應過來,他的臉,好像被垂下來的枝幹刮傷了……

難道他是在夢遊嗎?居然走了這麼遠!

他拚命地回想著睡夢中的經歷,但半點線索也沒有,隻是在冷風的吹拂下,感覺頭痛欲裂。

德斯蒙特身上沒有手機,所以一時半會也聯絡不上遠在夜穀的迪恩——他突然想到,都說鬼魂可以操縱磁場,那管家是不是可以從電話聽筒裡鑽出來?

德斯蒙特把這點猜想埋進心裏,決定以後再驗證。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家門口,按下了門鈴,思考著該怎麼和被吵醒的父母——當然他們也有可能還在徹夜研究——說這件事,畢竟他自己都沒搞明白。

門鈴盡職盡責地響了幾聲,拉長的調子在安靜的夜裏顯得分外孤獨。

沒有人應門。

這倒不奇怪,如果鮑德溫夫婦真的在地下室做研究,那以那邊的隔音效能,聽不見也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沒有人來開門,門卻轟然開啟了。

德斯蒙特看過不少的神秘事件實錄,所以知道自動開啟的門肯定有蹊蹺,但這是他家的宅子,他的父母又在家裏麵,於情於理,他也沒辦法就此走開。

也許隻是沒有反鎖,又被風吹開了呢?

這樣想著,少年警惕地走進了家門。

當他的腳踏進客廳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一股強力的寒意,順著脊背鑽進了腦袋——他陡然一激靈,撲麵而來的,是濃鬱厚重的腥氣,簡直就像是踏進了屠宰場一般。

德斯蒙特反手按了燈的開關,但一點動靜也沒有,屋子裏照樣一片漆黑。

可是明明窗簾是被拉開的。

“……什!”他按著記憶,朝前走了幾步,突然感覺從乾淨平滑的地磚,踩進了一片泥沼當中。

這異樣的感覺讓德斯蒙特眉頭緊皺,但好在那觸感隻是像沼澤而已,並不是真正的沼澤,他很快就抬腳離開了那塊區域。

等到他再走近一些,就隱約了樓梯口附近有稀少的光源。

他心下一鬆,快步朝那處走去。

一路上,他又幾次踩到和之前觸感一致的地方,但他不再像那樣慌張。

他知道,那裏是通往地下室的時候,而就在地下室裡,擺放著一尊形狀為閉閤眼睛的雕像——這是偉大的亞弗戈蒙的標誌之一,也是德斯蒙特這十幾年來,在禱告的時候,能夠看見的符號。

在他心裏,神的所在就代表著安全、昭示著光明。

隻要他走到地下室,這裏發生的一切,就能得到解答。

——他是對的。但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那樣強烈地希望,他看到的所有景象,都隻是迷濛中的夢魘。

在寬敞又明亮的地下室裡,除了滿牆壁的詭異圖紋,被擺在正中、乾乾淨淨沒有絲毫損傷的雕像眼睛外,就隻有一個存在。

一個怪物的存在。

它通體是紅色的,泛著幽幽的瑩亮的光芒,像是被一張薄薄的、將近透明的皮包裹起來,而從皮中間,又破除幾個不規則的洞口,零零碎碎地安置著幾個人類身體的部件,例如眼睛、手指、還有牙齒什麼的。

其中夾雜著些許發黃的白色,德斯蒙特猜,那要麼是骨頭,要麼是筋脈。

因為外部的力量包裹不住內部龐大的軀體,這怪物身軀的一部分直接流淌在地上,幾乎漫到了台階上,甚至在微微地抖動著,讓人聯想到起伏的胸膛。

德斯蒙特順著不妙的感覺低頭一看,有了燈光的助力,他才發現鞋上和褲腳邊,都沾滿了紅色的痕跡,散發著惡臭的氣息……

之前他踩到的,又是什麼呢?

他不願意再細想,而是強迫自己趕緊離開這裏,到樓上去找他的父母。

也許他們還在書房裏研究古籍,半點沒發現這地下室和客廳的慘狀,他得回去救他們……德斯蒙特在心裏不停地告訴自己,彷彿這樣就可以打消他真正的猜疑。

但是,就連這最後一點希望,都是虛假的……

“達……達斯……”如同煤氣罐泄露一般難聽的聲音在背後想起,呼喚著他的名字。

德斯蒙特緊緊閉合了一下雙眼,整理好了表情,才慢慢轉過身去,他聽不清自己的聲音有多麼乾澀,“是,母親。”

那怪物的表皮又破了一個洞,正好可以供一個頭顱伸出來。

她長長的秀髮已經沒了大半,剩下的則不規則地粘在腦袋上,像是幾片被曬乾的海草。

儘管眼睛在汩汩流出血液,但鮑德溫夫人彷彿什麼異樣都沒發生,努力維持著平靜的表情,麵對兒子,她說“達斯,你怎麼回來了?我不是讓迪恩帶著你去西索爾家裏住嗎?我還沒打電話叫他把你送回來呢。”

她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已經變得像是乾枯的枝丫一樣了。

“我忘記帶畫本了。”德斯蒙特說著單薄的理由,“所以我回來取一下。”他停頓了片刻,“母親,你們為什麼要讓我走?家裏有什麼事情嗎?”

“你這孩子……不要操心這麼多。”鮑德溫夫人看著他執著的臉,沉默了一會,說,“我和你的父親,我們……我們找到了召喚神的儀式,所以決定嘗試一下。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你不用擔心。拿上畫本就走吧……有事就和迪恩說,他是個好管家,他一定會幫你完成的。”

德斯蒙特不敢再看她皮肉脫落的臉,撇開眼去,盯著那隻石質的眼睛,“不是什麼重要的事,那為什麼要我走?我也想在這裏,和你們一起見證神歸來的偉大時刻……你知道我有多麼崇敬偉大的神的,母親。”

鮑德溫夫人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這樣光輝的時刻,她要把孩子送走,而她的丈夫也默默支援了她的選擇……這些年裏,他們為了召喚神付出了這麼多的努力,怎麼可以不讓親愛的孩子也享受到最終的果實?

最終的果實?他們好像已經成功了……不,他們沒有成功……他們沒有成功?那她這是在幹什麼?不……不對勁……

“啊……啊……”那頭顱突然尖叫起來,彷彿被掐住了喉嚨,又被壓了回去。“達斯、達斯……你快走!快走!不要再回來了!你快走!”

女人充血的眼睛裏透露出驚慌失措的恐懼,言語更是明顯地表達了她的感受。

“——然後看著你死在這裏嗎!”少年突然叫道,“你怎麼能讓我這麼做……你怎麼能讓我這麼做!”他用力遏製了淚水,“父親呢?他也、他也變成你這樣了嗎?”

“你父親……?”鮑德溫夫人喃喃道,眼神又變得迷離,“你父親……他在這裏啊……哦不……他在那裏……”

她的頭顱轉動著角度,因為沒有四肢,所以隻能藉此來表達方向。

德斯蒙特在淚水當中看到了這堆血肉裡幾根破碎的骨頭,可是他根本分不清,哪一塊和他擁有相同的基因。

他徹底明白,他的父母都再也回不來了……他拚命回想著那些紙上的東西,但完全找不到可以解決的辦法,隻有無盡的絕望。

“晚安,母親。父親。”他說著小時候纔有的親切問候,最後看了一眼再次陷入迷瞪中的母親,扭頭大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