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鮑德溫家的宅子附近,本來就受到夫婦常年放置在地下室的亞弗戈蒙化身雕像影響,缺乏活物的蹤跡。而在今天黑暗的夜晚裏,此處更是聽不見絲毫的聲音。

德斯蒙特呆愣愣地站在厚重的鐵門前,劉海的陰影遮住了他低垂的雙眼,明明幾步內就是他的家,可他卻感覺彷彿永遠也無處可去了……

夜風也似乎避開了這個這棟詭秘的宅子。周遭的一切都彷彿凝聚在相片之中,死氣沉沉得叫人不敢靠近。

徒步大半個晚上的疲憊在他心裏尚未散去,另外的一種感覺就又攀附上來,不由分說地佔據了德斯蒙特的全部感官——疼痛從腳踝處向上延伸,對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發起了猛烈的進攻,像是不磨平他的每一寸肌膚,就決不罷休。

黑髮少年一瞬間嘴唇慘白,模糊的視線之中,他看見之前沾染上的血跡和汙穢周邊,都冒起了大小不一的血泡,麵板之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想要破體而出。

霎時間,鮑德溫宅子裏黑暗中的景象就在他盤旋著炸開,父母死前——他不知該不該用這個詞來形容,但他們確實已經超脫了人類的範疇——的模樣揮之不去。

德斯蒙特顫抖的指尖根本扶不住爬滿了黑色爬山虎的牆壁,他身形一晃,隨著沉悶的一聲,就直直倒在了地上。

他覺得全身上下的肌肉都被硬生生地、一絲一縷地撕裂開來,然後被丟進岩漿裏麵滾了幾圈,從肉/體到靈魂都遭受了嚴重的折磨……

他沒有尖叫,就像宅子裏進行著儀式、卻突遭變故的信徒們一樣,他們都沒有尖叫的機會,隻是不斷從喉嚨裡流出大量的、洶湧的鮮血、還有破碎的內臟。

德斯蒙特充血的紅色眼睛死死地盯著宅子最外層的牆皮,像是想要透過層層的阻礙,看見地下室裡融化成一團怪物的鮑德溫夫婦和那些邪惡的信徒們,又或者,是想看見這宅子最隱秘、最黑暗的內在。

他突然意識到,他“夢遊”到了這座宅子麵前,不是因為對夜穀的不適應而產生的意外,自始至終,都是這座宅子在呼喚著他——在這最後的時刻,它也要把鮑德溫家的血脈、把鮑德溫夫婦的孩子拉過來陪葬。

生理上的非人疼痛已經超乎了極限,德斯蒙特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血管爆開的輕微動靜。

然而,這折磨之下,依舊有另外一種情緒,較之更勝一籌。

——強烈的恐懼深深紮根在德斯蒙特的心上。

每一分疼痛的增加,都帶來恐懼的成倍增長。

德斯蒙特不是一個害怕死亡的人——他是說,在一些孤獨的窩在房間裏的時刻,他也會閃過一些晦澀的念頭——可是他絕沒有想像過,會以這種慘不忍睹的姿態死去。

他恐懼著,自己會和那些客廳裡的怪物一樣,皮與肉都融化成一灘血腥粘稠的沼澤,但又留存著些許的個人意識……他們還活著嗎?還是說,他們已經徹底變成了另外的形態,喪失了一切人的特質?

他更恐懼著那座雕像代表著的、背後的存在,他們偉大又全能的神明,被稱為“時間與空間之主”“萬物之匙”的亞弗戈蒙……祂的確是一個強大詭秘、令人心生敬畏的神明,但似乎不是一個慈愛的神明。

德斯蒙特因此而恐慌,在他心裏,對於神明,他是極度虔誠的信徒;可是此時此刻,超越敬畏的恐懼卻一點點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他從來沒有比現在更加領略到神明的威能,也從來沒有如同現在一般恐懼過。

在這樣糾結複雜、幾乎要把心臟撐爆的情緒當中,德斯蒙特因為長時間持續的疼痛,終於迎來了安穩的昏迷……好吧,也不怎麼安穩。

*

德斯蒙特再次睜眼的時候,身下傳來細微的、熟悉的震動感和引擎轟隆的聲音。

隨著他直起身,蓋著的毯子滑落在了車的底座上。

西裝革履的管家通過變化的氣息,就提前感知到了他的蘇醒,“少爺,您醒了。喝口水吧。”

“……迪恩?”德斯蒙特微微張嘴,聲音因為虛弱而顯得低微。

他拿起了麵前那瓶礦泉水,發現它已經被貼心地擰開了,不需要太大的力量,很適合他乏力的身體。

喝了幾口水,感覺到喉嚨的滋潤之後,德斯蒙特慢慢回憶起了昨夜的詭異經歷,手指不自然地抽動了幾下,“……看來那不是一個簡單的噩夢……迪恩,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麵色蒼白的幽靈管家語調低沉,似乎沉澱著複雜的心緒。

原來昨天深夜裏,德斯蒙特的堂哥西索爾下班回家的時候,就注意到門沒有被鎖上,於是心生疑慮,叫了幾聲,才發現德斯蒙特不知何時出了門。

生理上可以做到徹夜不眠、一直密切關注著周遭的幽靈管家不敢置信——他根本沒有感知到少爺的離去!

如果不是外部的提醒,他可能直到天亮,都以為德斯蒙特和往常一樣沉眠著。

這事顯然透露著古怪,一人一鬼麵麵相覷了幾秒,立刻就衝出了家門,心裏滿是擔憂與懊悔。

雖然大老遠在沒有交通工具的情況下回到鮑德溫家的宅子,聽起來是個不太可能的可能,但出於保險,在夜穀大致轉了一圈——期間困難不言而喻——卻一無所獲的情況下,迪恩便讓西索爾繼續在他的小鎮裏找找,而他趕回家看看。

管家心知那宅子的邪性,在鮑德溫夫婦改信之後,更是發生了叫鬼都害怕的變化,於是一路上都在祈禱著德斯蒙特的平安。

幸運的是,他真的在宅子門前找到了德斯蒙特。

而不幸的則是,他發現少年不僅躺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失去了意識,宅子還令人感覺異常的森冷和灰敗。

那些富有攻擊性的佔據著這塊土地的氣息,似乎在悄然散去,徒留下被黑暗侵蝕過後的殘渣,如果是平時自然而然的現象,那迪恩或許會欣喜若狂,期待一個光明的未來。可是此時,卻令他心裏警鈴大作,不妙的預感爬滿了全身。

他將昏倒的、滿身是血的少爺輕輕安置在刻意停遠的車上,然後揣著一顆謹慎又膽顫的心,緩步踏進了宅子裏麵。

——客廳的景象已經足夠駭人,可是還遠遠不及地下室的五萬分之一。

尤其是在那灘巨大的血與肉凝結在一起的、像是皮凍一般的食物當中,迪恩看到了鮑德溫夫婦一直戴在手上的戒指。

在汙穢的掩蓋下,儘管有刺眼的燈光照耀,那寶石也不再閃爍。

和德斯蒙特一樣,逃離了死神的亡靈怔怔地駐足在了原地。那雙空洞的死靈的眼睛裏,似乎有波光粼粼的角落——可他隻是一個無形無心的幽靈,又怎麼可能擁有眼淚這樣寶貴的產物呢?

迪恩敏銳地意識到,這次儀式走向了歧途,而鮑德溫夫婦和一眾教徒們,則都為此付出了極大的代價——而與此同時,這些混亂的力量又引發了整個宅子的變革,使得之前盤踞在這裏、即使被“神明”威懾也固執不動彈的黑暗力量,也徹底爆發了。

爆發之後,便是衰弱。

餘下的汙穢囤積在宅子裏麵,或許會對來訪者造成一定的危害,甚至是精神上的摧折。但在時光的沖刷下,總有一天會徹底消散。

可是這些念頭,隻不過在迪恩的腦海裡轉了一圈,就溜達著離開了。

——在他眼裏,隻餘下一個慘痛的現實:鮑德溫先生和鮑德溫夫人,都永遠得離開了。

之所以這樣篤定,甚至否決了他們也變成遊盪的亡靈的想法,正是因為迪恩管家他,本身就是一個怨靈。而他在這宅子裏,沒有感知到絲毫的同類的氣息。

“……”瘦削的西裝身影再也忍受不住,從喉嚨裡發出幾聲剋製的悲鳴。

他隱隱約約意識到,鮑德溫夫婦的逝世,不僅是肉/體上的,連同他們的靈魂,可能也一起消亡了。

*

儘管悲痛,但迪恩最終沒有讓這些情緒控製住自己。

他清楚,緬懷死者不該是唯一的目的,更重要的,是確保生者的安全。

所以,他立刻趕回到了車的身邊,密切關注著德斯蒙特的變化。

他猜對方也是遭到了那兩股力量的影響,才會失去知覺地癱倒在地上,可是具體是什麼個情況,他也不甚瞭解。

畢竟他雖然看起來模樣淒慘,但到底沒有產生和其父母同樣的變化。

真是可笑,作為一個可以變幻身形、操縱電流、肆意來去的厲鬼,他此刻卻比最平庸的人類還要無助,隻能默默地看著,卻什麼都做不了。

在迪恩心焦的時候,他突然注意到了身上一些細微的變化。

幽靈空洞的目光落在手臂上,那裏冒出了一片形狀不規整的肉芽,每一顆都在不斷地蠕動著,彷彿擁有頑強的生命力,又像是冒尖的植物,拚了命想要向上鑽。

他的身體、或者說是他的靈魂,似乎開始產生某種異變,不受控製了起來。

迪恩以為是他進了鮑德溫宅,所以受到了裏麵力量的影響,才會招致如此的意外,不由得心下一驚。

他嘗試著控製自己,可是以往再簡單不過的基礎本能,此時卻難如天塹。

不論他如何壓抑,那些肉芽還是在繼續生長,擴張著範圍。

甚至於有幾處的肉芽,還長成了完全無關的鱗片狀,泛著灰濛濛的光彩。

迪恩咬了咬牙,他知道不管最後會異變成什麼形態,都絕不是一個好的結果。所以,他看向泛起白光的天際,默默下定了決心——瘦削的身影幾個閃現,穩穩地踩在了附件最高的一株樹上。

此時正值深秋,葉子少得可憐,根本起不了遮擋作用。

再加上迪恩刻意動作、露出形體,那晨曦的光芒,自然就落在了他伸出的蒼白手臂上。

——青煙直冒。

鬼魂害怕陽光喜歡黑夜,這並不是一個新鮮的概念,因為他們是黑暗的生物,就像吸血鬼狼人和巫師一樣,他們都擅長在陰暗的背地裏活動。

當然,在這其中,也有個彆強大的,可以藉助黑暗的力量庇佑自身,從而在陽光下活動。

而迪恩,由於鮑德溫先生召喚時的儀式太強,毫不誇張的說,他便是其中之一,也是佼佼者。

不過,他這次,是徹徹底底地放開了保護機製,將本體裸/露在陽光之下,還是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或許它本身沒有意義,但在人類的普遍共識之下,它又多了一些科學無法解釋的力量。

總之,迪恩的手臂瞬間燃燒起來,小範圍的青白火焰卻比熊熊大火還要可怖。

奇怪的是,那樹榦距離火源如此之近,卻半點都沒受到影響,反而因為邪惡力量的逝去,而吸收了一點活力。也許來年,它能成為這一片最茂密最生機勃勃的那一株。

這還是死了十幾年來,迪恩頭一次感受到劇烈的疼痛。

他靈魂的一部分在感受猛烈的灼燒,連同他的本源力量也在被侵蝕。

可他心裏,卻突然平靜了許多——他想著地下室裡的老爺夫人,想著車上昏迷、但表情猙獰、滿是血跡的德斯蒙特,他想像自己是在和他們遭遇同樣的痛苦。

這也許是自欺欺人,是不健康的偏執想法,但的確令他悲痛的心理有所緩解。

眼看異變的趨勢被徹底扼殺,再陽光浴下去,他或許永遠也恢復不了,迪恩才隱匿回到了陰影裏麵。

疼痛的後遺症還未散去,但他的思緒已經清醒了許多。

他仔細地回憶著來到宅子後的每一處細節,遠遠地看著躺在後車、一無所覺的少年,感受空氣中不同尋常的變化……

可能在他虛弱的時候,感官才會更加靈敏,本能地避開那些有威脅性的事物——迪恩居然感覺,是因為昏迷的德斯蒙特,他才產生了這些不同尋常的異變。

這想法令他心下一沉。

但不是因為傷害了他的罪魁禍首是他想要保護的人,而是因為他擔心這些根源的變化,會在德斯蒙特身上,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如果不是感受到對方現在還可以呼吸和心跳,他都要懷疑,留了那麼多血的少年,是不是已經步了他父母的後塵。

要是這改變可以救下他,就算是危險的果實,迪恩也寧願如此,可就怕這炸/彈,連給人補救的機會都沒有……

穿著西裝幽靈管家突然僵硬在了原地,他好像聽見,少年的心臟,不再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