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鮑德溫夫人一口把整瓶水泥一般粘稠、冒著古怪泡泡的液體灌進了喉嚨,雖然她早有準備,但表情依舊扭曲了一瞬。
她的丈夫長長地倒吸了一口氣,彷彿替她做出未盡的反應。
鮑德溫先生緊張地虛摟她的手臂,既怕力氣不夠害得妻子倒下去,也怕握得太緊反傷了她,“怎麼樣?你感覺還好嗎?要不要躺到床上休息一會?還是我去打電話叫救護車?”
感受著嘴裏噁心的味道流入食管,女人臉上的表情幾經變幻,虛弱的聲音從她嘴裏發出來“除了反胃,我感覺挺好的……”
“那太好了!”男人舒心地叫喚了一聲,喜悅溢於言表。
“不!這一點都不好!”鮑德溫夫人瞪了他一眼,“我該感覺到無比的痛苦才對——我喝的是墮胎藥!不是什麼氣泡飲品!”
鮑德溫先生訥訥點頭,“也對……那這葯,是不起作用咯?你確定你沒有搞錯步驟?”
一頭黑色長捲髮的女人不說話了,但不是因為她開始懷疑自己的魔藥水平,而是她隱約意識到,也許她肚子裏的孩子,註定要來到人世間了……所以說,那金幣到底是施展了多麼強力的安胎咒,才能這樣的效果?
明明考慮到這點的她,已經把藥量加大了幾倍。
別說是應該被好好嗬護的孕婦,就是身體強健的運動員,也該被搞得腹痛難忍纔是。
鮑德溫夫人的手扶上了小腹,眼裏的複雜的情緒混合。
在幾次嘗試失敗之後,夫婦倆就放棄了採用更加暴力的手段,而是把精力轉移到對金幣的研究上來。
鮑德溫夫人提前記錄的照片裡,可以清晰地看見金幣上雕刻的形狀,以及背麵環繞著分佈的文字——就算博學如他們兩個,都對這語言感到陌生。
不過圖案倒是相對容易辨識,隻是就算把其外形拓印下來,也說不清究竟是什麼生物。
“這應該隻是區域性……嗯,但是有什麼生物或者信仰的象徵,是有觸手狀器官的呢?”鮑德溫先生一邊翻著書頁,一邊喃喃自語,“克拉肯嗎?可是海怪和生育,好像關係也不大?”
鮑德溫夫人也沒有頭緒,懷孕之後,她就暫且擱置了外出尋找其他神奇物品的行程,打算在家裏養一陣子身體,和丈夫一起研究——他們已經接受了即將迎來一個新生命的事實,也決定要負起責任,好好把血脈的結晶撫養長大。但要他們徹底對金幣帶來的變化放心,那是不可能的。
她的手邊,擺了成堆的、年代古舊的巫術手劄,但都沒有提到和這上麵的生物有所相似的存在。
“或許我們該從金幣背麵的文字入手。”她說,“你有找到相關的記載嗎?”
“哦,這個……”鮑德溫先生有點猶豫,“我確實是找到了一些線索。”他站起身,跑到架子邊取下最頂上的一本書,“你看,是不是和這個教授記錄的文字有點相像?但是根據這個教授的說法,這些文字是他從一個古老的洞穴和一些古董上摘錄下來的零碎部件,其年代至少可以追溯到三千年以前,你不覺得,那枚金幣看起來有點太新了嗎?”
這倒是真的。
如果不是那枚金幣嶄新的外貌,之前那一家子也不可能輕易賣給鮑德溫夫人——要是古董的話,可比她的報價值錢多了,也會更有研究的意義。
“可能是附魔的效力讓它保持在了原本的樣子……”女巫出身的鮑德溫夫人見怪不怪,雖然能夠保持幾千年的力量,確實很令人膽顫,“又或許是後人再雕刻上去的。”
“我還是覺得這金幣不一般。”男人嘟噥了一句,但沒再糾結這個問題,而是將注意力移到了書頁上,“如果這個教授的猜測沒錯,那這些字的含義,應該是一個稱號——‘黑暗豐穰之女神’。”
鮑德溫夫人點點頭“——完全沒聽說過。‘黑暗豐穰之女神’……不知道為什麼,總感覺有點不對勁。不過,這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我們可以去找找這個教授,他可能知道些什麼。”
“出去找他?可是,你還懷著孕呢……”
“才兩個月而已,有什麼問題?你又不是不清楚,這孩子有多頑強。”
“這倒是。”鮑德溫先生輕柔地摸了一下她尚且平坦的肚子,“不過,還是讓我和你一起去吧……我是為了多陪陪這個孩子。你不能剝奪我做父親的權利。”
鮑德溫夫人知道他是放心不下自己,朝他翻了個白眼,“我又沒說不同意。”
“老爺和夫人,就這樣去密斯卡托尼克大學,找到了那個寫下書籍的教授。”勻速行駛的轎車裏,男人低沉充滿魅力的聲音,訴說著這個故事,“等他們再回來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鮑德溫夫婦軟磨硬泡,終於從一些知情人口中,得知了“黑暗豐穰之女神”的原貌——這隻是偉大的祂的稱號之一,其餘還有“至高母神”“孕育萬千子孫的森之黑山羊”“萬物之母與不可言及者之妻”。
而祂真正的名號,迪恩則從來沒有在諱莫如深的鮑德溫夫婦口中聽到過。
因為觸及到了不可言說的領域,他們很是消沉了一陣子。
迪恩不知內情,但也猜到那金幣上所刻之物,不是他們這樣的凡人可以冒犯的範疇,所以他也預設了夫婦兩個的放棄,隻希望他們能夠把精力拉回到正事上來——鮑德溫先生活不過四十歲的命運,似乎還沒有任何改變。
然而,還沒等到他聽說老爺夫人取得了任何進展,他就先行一步,走到了鮑德溫先生之前。
人的生命總是這樣,隨時都可能被一場意外帶走。還沒看見淩晨的月亮,他就陷入了永恆的死亡。
把迪恩的屍體下葬的那一天,鮑德溫先生的頭埋在了妻子纖細的肩頸裡,無聲的淚水浸透了對方黑色的禮服。
他的父親從來沒有期待過他的出生,甚至差點把他扼殺在身體裏,雖然鮑德溫先生清楚,他的父親是一個可憐的瘋子,但這並不代表他會原諒他。
所以他一次也沒來祭拜過這個開槍射殺了一眾親人、最後自殺的男人。儘管流淌著相同的血液,但他們說是形同陌路也不為過。
事實上,在他的心裏,撫養他長大的迪恩,纔算得上是父親一樣的人物。
雖然他嘴上不會把這些深厚的情感說出口,但在心裏,他一直這樣默默地認為著。這也是為什麼,他當初把家裏的產業盡數折現之後,分了一半給這位盡職盡責的管家——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足夠讓那些正人君子都感到眼紅。
鮑德溫先生一直清楚,他不是一個幸運的人。他的生命是不完整的,他的童年是孤獨的,他頭上吊著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更是有隨時墜落的危險。
可是有那麼一些日子,他以為自己是幸福的——他有勝似血親的管家陪伴在身邊,有靈魂契合的愛人不離不棄,如今還可以見證孩子的成長……
儘管最開始的時候,由於時機不對,對於這個未出世的孩子,他是抱著一種抵觸的心理,甚至希望它以不危害母體的方式被流掉。但在接受了這個事實之後,他很快就改變了心意,下定決心,要做一個合格的、稱職的父親,永遠不讓他們的寶貝遭受和他同樣的命運。
然而,管家迪恩突如其來的死亡,就像當頭一棒,狠狠把鮑德溫先生從美好的暢想當中敲醒了。
“……我不想死。”他的語調悶悶的,還夾著抽鼻子的聲音,“我不想死。”
鮑德溫夫人順了順他帶著些許淩亂的短髮,“……嗯,我不會讓你死的。相信我。”
不管是為了她的愛人,還是為了她的孩子,她都絕不會放棄。
從此,一切都失控了。
他們夫妻二人開始近乎癲狂地尋找破除命運的辦法,但就像之前的幾年時光一樣,他們幾乎一無所獲,甚至幾次遇見危險的陷阱,差點把自己折了進去。
沒過多久,他們的孩子出生了,如同之前那戶人家在金幣的影響下生出的六個孩子一樣,鮑德溫的孩子也擁有健康的體魄。
醫院裏的醫生和護士們也嘖嘖稱奇,因為孩子的母親看起來一臉病態的樣子,身上還有傷痕——他們疑心是又一起可恨的家暴案,於是幫這個可憐的女人報了警,不過後來被證實是一場誤會——沒想到這胎兒比那段時間一同出生醫院的,都要健康許多,體征非常平穩。
這大概是迪恩死後,鮑德溫先生最放鬆最滿足的一段日子,他和妻子早早替孩子想好了名字德斯蒙特·鮑德溫。
他和父親一樣,有一雙黑色的、漂亮的眼睛,至於頭髮,因為現在隻有一點點胎毛,所以沒法判斷。等過了幾天,他們就發現,他的頭髮則是和鮑德溫夫人一樣,是天然卷。
鮑德溫先生看得心都化了,直呼可愛。不過他的妻子並不滿意“你以為天然卷好打理嗎?很多人都是亂七八糟的一堆,要不是我有‘不科學’的手段,怎麼會有這樣漂亮的頭髮?”
男人笑著回應“沒關係,男孩子一般都是留短髮的……如果他喜歡長頭髮,那你就多教教他不就好了。哦,讓我抱抱達斯,他可真可愛。”
鮑德溫夫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把孩子遞給他,沒注意到自己的眼底,也儘是笑意。
德斯蒙特的到來,是一個不被期待的意外,但幸運的是,這意外最終成為了一個美麗的禮物。
在醫院修養了一陣子,鮑德溫夫婦帶著孩子回到了宅子裏。
孩子的出生讓他們更加有了動力,鮑德溫先生甚至想,如果他自己逃不過命運,那至少讓德斯蒙特活下去——他不能讓自己的孩子也無助地死去,也不能看著愛人度過孤單的晚年。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接觸到了另外的一夥勢力。
他們自稱是一位偉大的、全知全能的神明的教徒,擁有無窮無盡的力量,一旦他們的神降臨世界,所有信徒都可以實現願望,迎來夢想的烏托邦。
說句實話,這些邪教的話術一套一套的,簡直像是工廠批發的一樣重合,除了改掉幾個關鍵資訊,其核心和傳銷也沒什麼區別——不過架不住他們真的很有說服力啊,否則怎麼會有那麼多人上當。
當然,像鮑德溫夫婦這樣見多識廣的人,是不會被他們給輕易騙了的。但抱著一線希望,他們兩個還是去瞅了一眼所謂的神跡。
……這邪教,居然是貨真價實的。鮑德溫夫婦對視了一眼,同時看出了對方的疑惑一般來說,這些有真本事的違法教派,信奉的都是惡魔邪靈一類的存在。
所謂的召喚,其實就是惡魔索要獻祭的藉口罷了。
可是這個邪教,和它們都不一樣。
鮑德溫夫人真切地,在它們粗糙古樸、但富有神秘色彩的圖騰和禱詞當中,感受到了強大的力量。
這力量並不帶有普世意義上的邪惡、汙穢,但其效力比最古老最恐怖的惡魔都要可怖……還有其中蘊含著的扭曲的氣息,她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手心僵直地貼在褲縫上,不能動彈。
她忽然意識到,不是他們找到了這個教派,而是這個教派,注意到了他們——因為之前那場對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拜訪。
等待著駭人的氣息慢慢褪去之後,鮑德溫夫人扭頭就要拉著丈夫離開這個不詳的地方。
可是她沒拉動。
黑髮的男人盯著岩洞上抽象的壁畫,眼睛一眨也不眨,“我看見了……我看見了……!”他猛然轉向妻子,“這就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解決之道啊!隻有成為了祂的信徒,主的力量自然會庇佑我們,破除一切的障礙!”
“隻有當祂偉大的福音降臨世間,我們才能獲得拯救!”
他越說越狂熱,鮑德溫夫人的心卻涼了半截,她搖頭勸阻道“不管你看見了什麼,那都是假的!我們不能繼續待在這裏!”她平復了一下激蕩的心情,雙手扣住了丈夫的肩,語氣懇求,“親愛的、親愛的,我們先離開這裏,之後再說,好嗎?”
不幸的是,事情並不順利。
鮑德溫先生倏忽抓住了她的手,眉頭緊皺,“不、不行!你沒有領略主的光輝!我不能讓你走!你看、你看啊!”他強硬地把妻子的頭扭向壁畫的方向,“你看見了麼?”
“……我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