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鬼魂的存在,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都隻是迷信的小道傳聞而已。

儘管在看到恐怖電影、聽到幽幽怪聲、路過廢棄鬼宅的時候,人們的心臟總會忍不住漏了一個節拍,感到些許的後怕擔憂。

可是在這些即時的刺激過後,大家通常還是抱有科學的、唯物主義的想法。

畢竟誰也沒有證實過鬼的存在啊!從那些瘋瘋癲癲、遭受現實打擊的精神病口中得知的離奇怪事,又有多少可信度呢?

尤其是如今網上有那麼多打著探秘靈異真相旗號的博主,在萬眾矚目下,卻隻是在破敗的建築物度過了一個無聊的夜晚,別說可怖的哭聲了,就是野貓也不見蹤影。

一個博主找不到證據,兩個博主找不到證據,千千萬萬個博主,還是找不到證據。

那些神秘兮兮的驚悚紀實片,大多也被證實為是物理現象和人為造假,實在是消磨鬼的可信度。

再者說,屋子裏的桌椅憑空飛起來又能怎麼樣?也許隻是超能力的效果。

在這個社會,人們並不缺乏真相,恰恰相反,所謂的真相太多了,人們壓根信不過來。

在幾次被揭露的靈異騙局之後,人們對鬼魂的相信已經透支了不少。

前來曾經兄弟會選拔的新生們也是這樣想的。

他們並不相信鬼魂的存在,所以才沒激烈反對艾特伍德的提案,隻是苦惱於半夜潛入醫院停屍間的難度。

唯一較為警覺的桑德斯,也主要是抱著“不管存不存在,最好還是不要作死”的想法才顯得遲疑,但最後,他還是加入了招筆仙的儀式。

因為是多人一起招魂,這七個人便一同念起了現學的咒語,請求遊盪的靈魂附身在筆上,為大家回答問題。

唸完之後,也沒有什麼白光一現、狂風大作的特效場麵,隻是靜悄悄地。每個人都在小心地戒備著周圍,窺視著彼此的表情,僵持在原地。

冷氣依舊充足地運轉,嘩嘩地吹到停屍間裏來。

這幾個新生都是年輕的小夥子,仗著體格好,所以出門也沒多穿外套,此時倒是凍得有點瑟縮。

德斯蒙特的目光一直落在筆上,彷彿這支普普通通的簽字筆是什麼稀奇的寶物一樣。

突然,他笑了起來,“筆仙筆仙,你出現了嗎?”

被眾人把持著的筆尖微動,剛開始還是慢吞吞的,但逐漸提速,在紙上圈下了“是”的單詞。

“……真的假的?!”當即就有人驚撥出聲,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如果不是之前就被桑德斯警告過,他可能就要順勢甩開握緊的手,把筆丟到角落裏麵了。

他疑心是有人搞惡作劇,故意拖著筆走,但他環顧一圈,發現大家臉上都是相同的驚異神色,互相揣摩,隻是沒有直接問出口。

“筆仙真的來了。”在這當中,隻有德斯蒙特的表現別出一格,他的驚詫裏麵,顯然帶著的是歡欣喜悅。

桑德斯吐出長長的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境,說:“那就和之前說的一樣,每個人三個問題,從我這裏開始,順時針傳過去。記住我說的,不要問不該問的問題。”

所有人都點點頭,看著桑德斯先做示範。

“筆仙筆仙,我的問題是,”他挑了一個保守的問題,“·我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筆尖在紙上運動,圈起了四個數字。

桑德斯點點頭,示意大家這是正確的答案。但他臉上的表情,卻不那麼好看。

之後又有三人進行了提問,出於保險,也都問了像這樣簡單私隱、同時答案自己清楚的問題。

無一例外,都是正確回答。

其餘的人也沉默了,他們都是來參加選拔的新生,雖然開學有一陣子了,但彼此間並不熟識——知道知道名字就差不多了,但到底來往不多,哪裏記得對方的私人資訊?

要麼是有人提早做了準備搞鬼,要麼是真的有神秘力量盤踞在房間內。

一時之間,氣氛變得古怪起來。

大家都麵麵相覷,想通過證實第一個可能,來排除第二個可能的選項。

不過,這也許是一個機會。

“筆仙筆仙,我想知道,明天的‘超級百萬’的中獎彩票號碼是什麼?”輪到第五個新生的時候,他問。

筆仙半點遲疑也沒有,又圈下了幾個數字。

它篤定的動作給了提問者莫大的信心,如果不是必須結束儀式才能走,他肯定當場拋下這剩下的幾人。

提問者悄聲重複著這一段數字,像是要把它們刻在嘴上一樣。

突然,他想起了什麼,抬頭掃視一圈,眼神有些陰狠,令人背後一涼,“你們……不會也要去買這個數字吧?這是我問出來的,你們誰都不準記!”

不管心裏是怎麼樣想的,所有人麵上都坦然地搖頭,表示自己絕不會和他搶這筆錢。

提問者滿足地咧開嘴,復而垂下頭。

奇怪的是,這一次,他的頭較之前明顯更低了一些,垂落的頭髮讓他大半張臉都藏在陰影當中。

接下來的第六人,也效仿前者,問了筆仙後天的彩票號碼。

德斯蒙特坐在桑德斯的右側,也就是第七位,最後一位。

他想了想,既沒拿問題試探,也沒有問自己的未來,而是對筆仙更加好奇:“筆仙筆仙,你叫什麼名字?”

“咳、咳……!”桑德斯當即就想掐他一把,阻止這個傢夥問筆仙相關的問題——雖然說筆仙隻有死因是禁忌問題,但他認為,什麼相關的都別問,纔是真正避雷的方法。

事實上,他覺得像五號六號那樣,從筆仙那裏問彩票號碼,也不是一個好主意——怕就怕是真的中獎了。

照他之前的理解,筆仙這類招魂儀式,隻是叫一個遊盪的靈魂附身到筆上,來回答參與者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

之所以是這種沒有營養的問題,倒不是因為他不想知道如何證實弦理論,隻是他很懷疑這些野鬼的智商……一個路邊飄蕩著的怨靈,生前大概率隻是一個普通人,知道知道生日姓名就已經有點難度了,更何況是預知未來。

他們隻是死了一次,又不是突變成了上帝。

所以說,如果他們問出來的彩票號碼是真的,那事情的發展,就大大出乎意料了。

一個能夠預知未來的筆仙,比起他們隨便召喚的幽靈,更像是拿財寶誘惑人心的魔鬼……

想到這裏,桑德斯打了一個寒戰。

可惜他是拿右手抓的筆,又是側過身子的彆扭姿勢,左手不方便,不然肯定要杵杵德斯蒙特,讓他換一個問題。

不過已經問出了口,筆仙當然一視同仁地作答。

——羅拉·羅德裡格斯。

它的名字還挺長的,害得他們七個人抓著筆,在紙上繞了好幾圈才找出每一個字母。

“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三號位的新生跟著圈圈唸了出來,“羅拉·羅德裡格斯……這不是那個派對上的女生的名字嗎?”

他覺得新奇,甚至嗬嗬笑了兩聲,可是抬頭一看,卻看見其他幾人冷汗直冒的臉。

他於是默默把“聽說她被地震壓扁了屍體,最後隻好選擇火化”嚥了下去,因為他突然想起,之前桑德斯有說,他們學校有兩個學生,前不久還在這停屍房裏待過呢……

當然,不是以他們這樣活人的身份。

桑德斯勉力才把尖叫聲壓回了喉嚨,他在心裏埋怨之前錯誤的決定,害怕得幾乎想要嘔血,但麵上隻能強裝鎮定,也不接話,假裝他們都沒見過這個名字,三號也沒說出那樣白癡的話。

他忍住了恐懼,盡量不漏馬腳地問:“我小學的英語老師是誰?”

筆仙給出了正確的回答。

二號問了自己祖母的墓園的位置;三號有點受驚,支支吾吾地問了他姐姐的工作;四號則問了他鄰居家小狗的名字。

很好,大家都非常謹慎。桑德斯在心底默默點頭,隻要他們一直用這種無聊的問題拖延時間,在最後把筆仙送回去,就可以逃離這個冷嗖嗖的太平間、遠離這些靜悄悄但存在感不弱的屍體們了。

可是,他沒預料到的是,五號的問題,實在有點詭異。

“筆仙筆仙,我想知道,明天的‘超級百萬’的中獎彩票號碼是什麼?”

他不是問過這個問題了嗎?難道是想再確認一遍,以防筆仙隻是唬人的,隨便編了一個號碼而已?

沒想到他還挺聰明的,想出這種方法試探。桑德斯心想,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安慰自己,好讓他不去注意五號越垂越低的腦袋。

下一秒,他這點自欺欺人就被徹底摧毀了。

“筆仙筆仙,請你告訴我,後天的彩票號碼。”六號說。

這次桑德斯沒辦法騙自己了,因為五號和六號不僅問了和之前一樣的問題,連說話的停頓語氣都一模一樣。

就像是錄音機的效果一樣。

他們兩個一直沒有抬頭。

桑德斯也悄然垂下頭,他不敢把驚恐的眼睛露在外麵,隻好這樣掩飾。

……也許明天離開醫院的,隻有五個人了。

然後,又輪到了他最擔心的一個。

德斯蒙特接著他的問題繼續:“羅拉,你是金融專業的那個羅拉嗎?”

這一次,筆仙圈出“是”的時候,速度明顯加快了許多,彷彿非常激動和興奮。

筆尖幾乎要躍出紙張的範圍。

桑德斯不敢再裝木頭,他看看德斯蒙特天真無邪,彷彿什麼奇怪的事都沒發生一樣平靜的臉,提前打斷了對方開口的趨勢:“啊!輪到我了——咳咳,筆仙筆仙,我下個星期四要去哪裏?”

他問的都是一些有明確答案的問題,比如他安排的這個旅遊計劃。他不僅早早買了機票,還把這件事告訴給了身邊所有人。

等一下再趁機和德斯蒙特說點悄悄話,讓他不要把再問這些東西,問點簡單的就好,哪怕是一加一的數學題。

可是,筆仙給出的答案,卻和他想像的不一樣——

“大都會?”桑德斯一下子笑了出來,原本緊張的心情舒緩了不少,“我要去的是三藩市啊。我機票都買好了。”

他此時的心情頗為複雜,一麵是覺得自己被不知道哪個傢夥給忽悠了,才相信真的有筆仙的存在,所以感到惱火;另一麵又不得不說,他確實更期待是這個結果。

什麼鬼不鬼的,都是落後的迷信現象,他一個學物理的,怎麼能相信!

他懷疑的目光頓時轉向了一直和他們不在同一個頻道上的德斯蒙特,“你是故意問這些問題,然後搞怪耍我們的?”他又看著五號六號的位置,“難怪你們坐在一起。看來是之前就已經商量好了啊?”

如果是一個人硬要拽著筆往他期待的方向走,那肯定會被其他六個人發現。

可是當三個人坐在一起,早早規劃好了畫圈的路徑,那就是一股“無由來的巨力”,帶領大家一起走了。

再加上他們三個一直沒有交流的樣子,誰也想不到會被合夥欺騙了。

“你們這樣做,真的超級混蛋,你們知道嗎?!我***”桑德斯音量抬高,一副怒火衝天的模樣。“還是說,你們心理變態?我就知道這麼容易進來,肯定有問題。”

看著還是低頭裝死狀的五號六號,他更加生氣,“喂!和你們說話呢!能不能抬頭!”

德斯蒙特不理解桑德斯突然的怒火從何而來,隻是茫然地說:“你在說什麼同夥?我隻是問了我感興趣的問題而已啊。不是除了死因外,都可以問嗎?”

這副裝傻的嘴臉再也騙不了心眼通透的桑德斯,他站起身,筆也不抓了,上手就推了五號一把,“你身上是不是藏錄音機了?不然怎麼可能……”

他的嘴巴像是金魚一樣張合幾下,卻沒發出半點聲音。

五號向後仰倒在冰冷的地磚上,他眼珠凸起,黑色的紋路遍佈,如同大堆鮮血凝結後的脈絡,但又帶著生命一般,一呼一吸地起伏著。

他的下半張臉已經慘不忍睹,被利器深深刻下的道道傷疤,皮肉外翻,分不清牙齒和骨頭。

明明傷成這樣,他卻一點血都沒滴在地上,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甚至在第二輪的時候,還問了一個問題……那真的是他問的嗎?

坐在他身邊的四號尖叫一聲,把他的屍體踹開了半米。

五號在他十厘米內的距離坐了這麼久,他竟然半點血腥味都沒察覺,也沒感受到他漸漸冰冷的體溫。直到桑德斯這一拳解開了真相,他才被湧上來的味道給吞沒了。

桑德斯幾乎是立刻背過眼去,乾嘔了起來。

要不是現在已經半夜,他晚飯吃的東西消化了不少,現在就能吐滿這個停屍房。

“13、36、45、57、67。”德斯蒙特念出了這串數字,正是五號要求的“超級百萬”彩票的中獎碼。

他半點沒被死狀淒慘的死屍嚇到,聲音裡充滿了冷靜。在這樣的場景下,不亞於恐怖片裡突然響起的甜蜜童謠。

桑德斯被他詭異的行為嚇得夠嗆,還來不及反應,就聽到德斯蒙特恍然大悟的聲音:“啊,原來他嘴上刻的是這個。”

一共十個數字,被看不見的東西,用細長的利器艱難地刻印在了五號的嘴上。它們擠擠挨挨地湊在一起,叫人根本看不清楚。隻有德斯蒙特這種腦迴路清奇的人,才會仔細地鑽研那血淋淋的下半張臉。

“你們看這個!”二號指著被架起來的手機,顫顫巍巍地說。

他隻是瞥了那血腥的側麵一眼,就馬上避開了目光,焦急地想要逃離這個封閉的冷室。

可是在他開門之前,他就先被手機支架給絆倒了,人和機器一起摔在了地上。

手機螢幕被甩到他眼前,隻一眼,他的血液就被所看見的影像凍結。

尚且健全的剩餘四人都圍上來,目光聚焦在狹小的顯示屏上——皮質的高檔沙發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道人影。他們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裏,像是醉酒一樣。

也像是死屍一樣。

藉著公寓內亮堂的燈光,可以看見,在那擺滿了空酒瓶的桌子上,有一灘紅色的半透明液體,模糊形成了一個眼熟的名字:羅拉。

五個人麵麵相覷,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安慰自己,兄弟會的人隻是睡過去了,桌子上的液體也隻是紅酒灑出來的……儘管桌子上,清一色都是啤酒瓶,沒有紅酒瓶。

“所以,她的目標不是我們,而是艾特伍德……?”三號弱弱開口,“我聽說他們有過關係,分手的時候鬧得很不愉快。”

雖然很抱歉學長們的死,但隻要瞭解心願報了仇,冤魂就會滿足地離開吧?

他期期艾艾地想著,甚至希望這幾個攛掇他們來招筆仙的傢夥是真的死了。

德斯蒙特卻直白地戳破了他的幻想:“可是,是我們召喚了她啊。”

其他人的臉色都灰敗了下去,德斯蒙特還不住口:“而且,我們還沒把她送走,就把筆給丟了。”

他攤開手,那支還帶著眾人體溫的簽字筆成為了視線的焦點。

每個人都恐懼又逃避地看著它,彷彿上麵寄宿著兇惡的猛獸,正在擇人而噬。

但偏偏,這又是他們最後的期望。

沒有人願意自告奮勇,再舉辦一次送神的儀式,因為那樣的話,他們必須完成之前的步驟,把問題給輪完——這裏存在的風險太大了,看沒了氣息的五號六號就知道。

可是。不送的話,他們就逃不開筆仙的跟蹤……

“咳咳……哇,這是什麼味道?!拜蒙是把自己搞得基因突變了麼?”

這個時候,一道穿著西裝、帶著墨鏡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而停屍間的門,並沒有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