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克勞利不喜歡加班。

雖然嚴格來說,作為地獄上派到駐紮人間、給天使們搗蛋的第一線,他應該全天候二十四個小時都在工作,就算冬天休眠的時候,腦子裏邪惡的規劃也不能停下。

惡魔可沒有下班一說。隻要死不了,就往死裡工作——介於祂們這種生物鮮少“死亡”,這工作便從沒有盡頭。

不過克勞利是這些魔中的異類,他不僅天天光明正大地偷懶,隻在同事來視奸的時候說些不著調的計劃,還私底下和敵對麵下派的天使勾結在一起,誘惑對方也不幹正事。

一旦遇到領導查班,他們就用自己“阻止了對麵惡魔天使的邪惡光輝計劃”作託詞,以掩飾他們在人間摸魚的真相。

不用操心亞茲拉斐爾施展奇蹟擴大虔誠信徒的陣營,也不用煩惱搞出什麼麼蛾子才能墮化新的靈魂,克勞利每天都過著惡魔般的日子。

在裝模作樣的辦公室裡威脅威脅長斑的、愧對他的照料的綠植,抽出時間陪天使去品嘗人間美食,再定時關注一下撒旦之子的教化進度,定居地球的惡魔不能再快樂了。

對於生活這樣閑適的克勞利來說,緊急處置同事留下的爛攤子,就相當於已經美美躺在床上,卻被上司一個奪命call叫起來,半點推脫時間都不給的“加班”一樣……噢,他們還不給加班費。

儘管心裏都是咒罵,但麵對時刻想要抓他把柄的別西卜一行魔,克勞利隻能戴上墨鏡,一個轉身便出現在了惡魔氣息外泄的地方——

寬敞的公寓大廳裡,幾具人類的身體軟趴趴地倒在沙發和地板上。

克勞利敏銳地察覺到,其中隻有一位已經喪失了呼吸,隨著靈魂脫離載體,他的體溫也在下降;而其他的幾個,則都沉浸在某個邪惡力量營造的噩夢當中,無法掙脫——他們很快就要步第一個死者的後塵了。

這股氣息裡,帶著他熟悉的老同事拜蒙的味道,但又不盡相似,就像意大利的披薩流落到美國,變成了夏威夷披薩一樣。

意識到有別的存在闖入了自己的樂園,那邪惡的力量陡然捲起一陣4狂風,震裂了玻璃製的酒瓶,酒□□體潑灑到地上,鋒利的碎片目的明確地朝克勞利的脖頸飛來。

“嘿嘿,別這麼衝動。”戴著墨鏡的陌生來客輕而易舉地製止了玻璃的的運動軌跡,讓它們以不科學的姿態掉在地上。“我可不是來和你作對的——恰恰相反,我是帶著合作的誠意來的。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克勞利,代表著一個龐大的地下組織,我們希望和你商量一些事。”

地獄高層叫他來處理這件事,當然不是說替拜蒙掃乾淨尾巴,抹平祂現世的後遺症,而是叫他先搞清楚異變出現的緣由,再加以利用,攪亂人間平和的局麵。

最好是逼得天使出麵,然後他們好斬除上界的一根觸角。

在這期間,造成的傷亡越大,惡魔一方纔越佔優勢。

“你覺得……我……會相……信……一個……惡魔?”簡直折磨耳蝸的聲音自陰影裡傳出,它的話語一頓一頓的,像是漏風一樣,每個發音都異常艱澀,調子拖得老長。

克勞利墨鏡下蛇一般的眼睛眯了起來,瞳孔微縮,“你知道我是惡魔?那你應該也清楚,我代表的勢力,就是整個地獄吧?你確定就這麼果決地拒絕我的提議?我還沒給出我的條件呢……還是說,你有什麼條件?”

說是代表整個地獄,其實是克勞利在虛張聲勢。

雖然他作為駐人間大使,業績優秀——據他的報告說,自己不僅一手安排了整個世界大戰的走向,還在各大城市埋下黑暗的種子,導致超級反派層出不窮,每個夜晚,都有無數的新鮮血液流淌在角落裏。

上層對克勞利的工作成果很是滿意。所以幾千年來,一直放任他定居在人間,弘揚地獄的偉大企劃。

不過就算如此,要是克勞利哪天陰溝裏翻船,被聖水腐蝕了肉身,或是被天使擄了去,地獄也不會做什麼應激舉動。

——沒了一個克勞利,還有千千萬萬的惡魔等著重返人間呢。

反正他魔緣也不好,到處都是盯著想要抓他馬腳的惡魔。

所以在麵對一個未知的對手時,克勞利選擇按兵不動,先用言語詐唬一下,再看看要不要動手,實在不行,他也做好了逃跑的準備……

“嗬……嗬……”陰狠的聲音卻不懼他透露出的“底蘊”,而是嘲諷地說,“我……的……條件……是要……拜蒙……死……我要……祂……永遠……消失……”

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它的語調都降了幾分,宛如舒展信子的蛇,貼著肌膚遊進耳朵。

克勞利顯然是習慣了這種型別的說話方式——在地獄的時候,很多惡魔的聲音還不如這好聽呢——但他沒想到,這幕後的存在,居然和拜蒙有這樣的深仇大恨,“拜蒙對你做了什麼嗎?我聽說,祂纔出現不到一個小時,就被趕回了地獄……”

一個小時啊!簡直是惡魔之恥!

儘管礙於拜蒙有些實力,又是追隨路西法墮落的那批天使,惡魔們沒有上門去嘲笑祂,但私底下,早傳遍了整個地獄。

流言所到之處,儘是歡聲笑語。

克勞利也聽了一耳朵,他知道,肯定是拜蒙時運不濟,恰好碰上了驅魔人一類的剋星,但並不妨礙他和別的魔一樣,背地裏取笑這個人間一小時遊的大惡魔。

得虧祂的信徒們流竄各地,在祂的指引下,犯下了那麼多罪行,好不容易將信仰的存在召喚到人間,卻連呼吸新鮮空氣的時間都沒有,就被驅逐回了滿是硫磺汙穢和火焰的地獄。

堂堂一個惡魔,居然還沒信徒殺的人多,這是什麼地獄笑話?

噢,祂的信徒好像也被超級英雄們一網打盡了來著……慘。真慘。

那聲音不說話了,它似乎不想把自己的遭遇透露給外人。它隻是說“我……和你們……是……不……可能……合作的……滾……”

當最後一個單詞傳到克勞利耳朵裡的時候,躺著的幾個男人瞬間沒了心跳,生機一起流逝了。

原來它隨時都可以殺死這幾個人,隻是在用噩夢折磨他們而已。

待克勞利回過神來,雖然殘留的黑暗力量還在,但他感知得到,那個未曾露麵的本體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哇哦,居然一點衝突都沒有,直接離開了嗎?是因為他高估了它,還是它高估了他啊?

蛇瞳惡魔的目光,落到了被架在茶幾上的平板上麵。

停屍房內,蒼白的燈光照亮了整個空間。

這裏短暫存在過聖潔的力量,其殘留的印記很是讓魔厭惡,又有別的大惡魔的遺留,和不知名的能量交雜在一起。

克勞利甫一落地,就被這混雜的氣息嗆了一口,繼而又反應過來,這第三方力量,應該和那個陰影裡的傢夥同出一源。

這是在做什麼雜交實驗嗎?既混了一點惡魔,又混了一點別的東西……不知道那聖靈的力量有沒有對它造成影響。

專註養草六千年的克勞利皺著眉把手置於鼻前扇了扇,對品種不純的嫌惡溢於言表。

他的出現令局麵更加撲朔迷離,五個新生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這位不速之客身上,帶著懷疑、驚恐和期盼。

終於,一個黑髮青年忍不住開口問到“你……為什麼現在還戴個墨鏡?外麵不是天黑了嗎?”

四個新生都不可置信地扭頭看德斯蒙特,都什麼時候了,還關人家戴不戴墨鏡?這是重點嗎?!

……萬一那墨鏡下麵,是兩顆黑洞洞的眼眶怎麼辦?

明明也覺得不對勁,但被自己的猜想嚇了一跳的桑德斯顫抖著揭過這個話題,“你、咳,先生,你能不能讓開……?我們急著出去……”

“不,你們不會出去。”回答他的,是西裝來客的一個響指。

“啪”的一聲,四個人都倒在了地上。

他們闔著雙眼,呼吸平穩,被克勞利送入了甜美的睡眠當中。

德斯蒙特側身避開朝他的位置倒下的桑德斯,黑沉沉的眼睛裏,是紋絲不動的平靜。

他沒有糾結之前的墨鏡話題,隻是把這當成了來者的特殊癖好,然後他看向一臉戒備地盯著自己的克勞利,說“你是為了羅拉來的嗎?發生了什麼?”

一個完全不受惡魔蠱惑的人類……哈,這次的收穫可真多。

隻想下班的克勞利咬牙切齒地想,嘴上說“你是怎麼知道害了這兩個人的傢夥是誰?你就不怕,也落得和他們一樣的下場?”

“是羅拉自己告訴我的……嗯,我覺得,她應該沒有傷害我的本事吧?起碼我的直覺是這麼說的。”德斯蒙特淡定地回應,“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是為了什麼來的?”

他看出克勞利對自己一行人沒有惡意,隻是擔心其他四個人驚嚇過度,搞出別的麼蛾子,才動手讓他們陷入安全的沉睡。

惡魔摘下墨鏡,黃色的細長瞳孔仔仔細細地打量了青年一眼,才說“我不知道什麼羅拉,但是這裏是一個惡魔被驅逐的地方,我隻是來看看而已。”

“哦,拜蒙嗎?”德斯蒙特直接點明瞭惡魔的名字,“你也是一個惡魔……那祂是你的朋友咯?祂的情況還好嗎?”

“等等……你怎麼也看出我是惡魔的?”常年混跡在人間,克勞利以為,他偽裝的功夫怎麼也算是地獄的佼佼者了,今天卻連續被兩個傢夥一眼看出來,“還有,你知道拜蒙的那件事?該不會……你就是那個驅逐了祂的人?!”

克勞利瞬間警惕起來,他知道驅魔人大都非常仇恨惡魔,見到惡魔現身人間的跡象,是必定不會縱容的。

要他真是個驅魔人,還是在一個小時內把拜蒙送回地獄的強者,那克勞利是該考慮,早點逃跑,把這麻煩事丟回給地獄處理了。

好在,事實並非如此。

“那不是我,是一個叫康斯坦丁的人。你知道他嗎?”

聽到熟悉的名字,克勞利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我知道,他在地獄名聲還挺大的……仇敵也很多。”

不過他算是比較遵(摸)紀(魚)守(擺)法(爛)的那一類惡魔,所以從來沒碰見過對方……好吧,他知道這沒什麼可驕傲的,和那些被驅逐的同僚相比,他的選擇,不是顯然更加正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