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德斯蒙特有點生氣。

他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直視著渾身戰慄的男人,在昏暗的、僅有一盞接觸不良的壁燈的封閉空間裏,顯得更加駭人。

像是瘦長鬼影這種“邪惡的怪物”,本來就麵臨著無數的歧視——客觀來說,這其實是罪有應得,但是既然對方是自己的朋友,小鎮青年理所應當地選擇戴上濾鏡。

這也就意味著,一旦出現新的負麵新聞,人們對其加之的印象,會拐到更加不可預測的方向去。

如果是「盒子」這樣資歷高深的老前輩,人類的看法,並不會對其造成不可控的影響。或者更進一步地說,是它在暗地裏,控製著意識觀點的走向,使其為自己服務。

這也是總是聲勢浩大的一小部分原因。在以這種方式取樂的同時,「盒子」也是將其帶來的好處利用到了極致。

但是像“瘦長鬼影殺人案”這種,完全違背了本體意識的事件,卻並不利於當事怪物的狀態穩定。

雖然目前看來,因禍得福的是,這件事最大的影響,似乎隻是讓瘦長鬼影擁有了學習說話的能力。

「盒子」將其稱為幼崽必然經歷的成長期,建議德斯蒙特可以放任自如,甚至有推波助瀾的趨勢。

它認為,將其形象塑造成一個邪惡的標識、黑暗的嚮導,如果操作得當,是對瘦長鬼影的進化極為有利的選擇——新的世紀帶來新的機遇。不管人類思想發展到瞭如何開明的地步,總會有陰影在縫隙裡湧動,釀造著新的陰謀,等待竊取果實。

邪/教信仰就是其中一個典型的例子。

和平平無奇、口口相傳的都市奇聞之一相比,假如瘦長鬼影利用這個機會、發展一批虔誠信徒,然後再藉助信仰,變成烙印在某一批人類意識深處的“神明(偽)”,當然是更好的選擇。

“這不是拜蒙之類的惡魔在做的事情嗎?”德斯蒙特辛辣地評價道,一針見血,“而且你突然改變態度,這麼鼓舞斯隆,總感覺不太對勁……「盒子」,你不會是為了讓他向你的存在形態靠近,然後方便吞噬掉他、補充自己吧?”

黑髮青年扶額感嘆:“真不是我偏心。可是你都在夏提婭的身上實驗過這一套了,怎麼還是不死心?她付出的能量還不夠多嗎?”

“就她那點水平?”「盒子」絕口不提自己因為吞下了太多能量,而提出休眠的事,“如果不是她設計我,從我這裏拿走了一部分,連一天都撐不過去。我隻是這麼提議一下而已,都是為了斯隆好,怎麼會有不好的心思呢?”

高個的無麵男人大致聽明白了他們的對話,但不理解其中微妙的謊言,隻是誠實地表達了自己的想法:“不要……討厭太多人。”

隻是在夢境裏聽見那些人類模糊的、但嘈雜程度不減的聲音,瘦長鬼影都覺得有點受不了,要出來找朋友解決這個麻煩,更何況是主動出擊,和更多的人類打交道?

還是之前那種隱匿的迷霧的遮掩之中,偶爾帶走幾個獵物的生活要更適合他。

德斯蒙特自然清楚朋友的的性格,於是支援地說:“我會解決這件事的。不用擔心。”

*

德斯蒙特早早按下了倉庫鐵簾的關閉鍵。

他擔心萬一有其他的租戶,大半夜閑得無聊,過來查探自己的物品,會對他們兩個對峙的局麵產生誤會,於是提前關好了門——雖然這樣讓他看起來,更像是要霸/淩弱小的樣子了。

“你的行為已經給瘦長鬼影帶來困擾了。”德斯蒙特淡淡地說,“因為這件可笑的、拙劣的殺人案(而且還沒有成功),社會上出現了太多不必要的關注。”

雖然沒有第一時間收到蝙蝠俠的聯絡,但是青年相信,對方肯定在重新評估,之前讓他將瘦長鬼影帶回哥譚市區的問題。

——明明斯隆這幾天都在好好學習,卻被卷進了這種麻煩,真是倒黴。

為朋友感到委屈(……)的德斯蒙特麵色不虞,繼續逼問著何塞的目的和接下來的計劃。

窩在倉庫裡,度過了焦慮的一個月的男人,此時處於大腦宕機的狀態。

這個陌生的、俊美的青年氣勢洶洶地,攔住了他逃跑的去路,本來就夠讓何塞焦躁苦惱的了。可是,對方一副替瘦長鬼影討公道的姿態,又讓他陷入了迷茫。

隨即,更深層的恐懼如同潮水一般,將他淹沒了。

“你、瘦長鬼影、呃,”他乾澀的喉嚨發出沙啞的聲音,似乎有段時間沒有和人正常交流,所以不是很適應,“他是派你來帶走我的嗎……?我、我不要……不要!”

出於應激反應,何塞整個人都蜷縮排了座椅上,右手的傷口被撕裂,開始流出新的血液。

紅色的液體佔在袖口上、臉頰上,又被他神經兮兮的動作抹開,髒亂不堪,像是角落裏的老鼠。

他異樣的表現引起了德斯蒙特的好奇和重視,於是,青年順著這個話題問了下去,終於在對方混亂無序的言語之中,拚湊出了何塞眼裏的真相。

*

在被連續的夢境折磨、論壇上的發言也被視為瘋子的胡言亂語之後,許久不曾休息好的何塞,在一個降溫的夜裏,不出意外地感染了風寒。

在高燒導致的神誌不清之中,他強迫自己走出了房門,晃晃悠悠地、像是醉漢一樣地走到了附近的藥店,買了一板退燒藥。

藥店老闆看他臉色通紅,好心地接了一杯熱水給他。

何塞當場吞服了藥物,在藥物助眠的功效下,又晃晃悠悠地走回了家。用指紋開啟門,他還沒來得及爬上床,就先倒在了客廳的地板上,姿勢怪異地睡了過去。

等他再度清醒,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或許是這葯真的管用,何塞的燒已經基本退去,視野也要清明瞭許多。

然而,他不僅四肢彆扭痠痛,肚子也因為水米未進而痙攣不已,比發燒的時候,還要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身體的痛苦。

何塞沒有急著爬起來,去廚房給自己熱一個三明治充饑。

他躺在地板上,側著腦袋,不顧脖頸幾乎斷裂一般的痛苦,盯著牆角剝落的白塊,腦子裏回蕩著高燒時模糊扭曲的幻影。

在某一個瞬間,他突然找到了那個自救的辦法——

瘦長鬼影不就是想要帶走一個人嗎?那他隻要為他獻上一個替代品,不就可以換回自己的生命了嗎?

隻要、隻要找一個人去死就好了……

何塞兩頰凹陷,一副得了絕症就要不久於人世的模樣,眼睛卻亮了起來,像是點燃了一團希望的火焰,那光芒幾乎要將他自己都焚燒殆盡。

*

“……”德斯蒙特無言地垂下了目光。

原來何塞這般嘔心瀝血、精心謀劃,隻是因為他誤以為,瘦長鬼影將自己劃入了獵物的範圍嗎?

真是可笑。

明明已經被論壇裡那麼多“專家”勸告過,不要沉浸於夢境,更不要讓臆想影響到真正的現實,可是,他依舊義無反顧地鑽進了無底深淵,卻還以為這是他的救贖。

德斯蒙特冷眼看著仍然沒有擺脫癲狂狀態、團在座椅上瑟瑟發抖,嘴裏還囈語著“去找那個女孩,別帶走我”的頹廢男人,思索著是不是應該將他報案給警察。

說到底,雖然這件事看似披著“瘦長鬼影”的表象,實則卻隻是一個瘋子在“自我救贖”中犯罪,隻要警察一問詢,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和論壇上的大多數網友一樣,他們也會覺得,何塞不過是做了一個無由頭的夢,然後將自己繞了進去而已——至於瘦長鬼影是不是真的存在,就和這件事沒有關係了。

這也就代表著,隻要「盒子」幫他們控製一下網上的流言蜚語,群眾的重點就會自然而然地,被固定在何塞本人不穩定的精神狀態上麵,而將瘦長鬼影當做一個無關緊要的符號,很快就會被忘卻。

這個麻煩就這樣輕鬆解決。

德斯蒙特有種拳頭沒有落到實處的感覺,又慶幸斯隆沒有被捲入複雜的紛爭之中,隻好糾結著打算打道回府。

可是,就在他邁出腳步的一瞬間,他又抓住了其中一個疑點,扭頭繼續問。

“你真的是無緣無故夢見瘦長鬼影的嗎?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人呢?”

何塞說不出解釋,不是因為他此時頭腦混沌,而是因為,這本來就是他在瘦長鬼影愛好者的論壇上,一直反覆強調的不對勁之處——他從來沒有接觸過相關的資訊和報道,為什麼會持續在夢境中見到那樣清晰的景象呢?

明明那些真正愛好鑽研的人,都說自己也才夢見過一兩次而已。

“嗡嗡”手機振動的聲音吸引了德斯蒙特,他隨即翻點亮了螢幕。

溫斯蒂的訊息跳了出來:

*

可以說是整個哥譚造價最高昂的一輛車,穩穩地停在了倉庫外麵,黑色的漆麵讓它完美融入進夜色之中,如同一個蟄伏起來的獵手。

還沒直接碰到鐵門上掛著的鎖鏈,蝙蝠俠就通過視野清晰的夜視儀發現,這鎖已經被暴力破開過、隻是虛虛地掛在上麵。

有人在他之前來過了。

蝙蝠俠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但他猜,這個人和他的目標肯定不是同盟——畢竟何塞·基爾內切本來就有大門的鑰匙,如果這是他的同夥,為什麼不幹脆開門迎接呢?

這種簡單粗暴的破門手段,不知會留下多少破綻。

儘管清楚有人先了自己一步,蝙蝠俠也沒有著急地加快腳步,而是謹慎程度更上一層,戒備著敵人的忽然襲擊。

他在門鎖那裏停下了腳步,將鐵鏈上的指紋掃進了資料庫中,不抱希望地讓“電腦”進行初步的比對。

沒想到的是,就在他走到最外間的那個倉庫的時候,高效率的人工智慧已經發來了驚喜的結果——鎖鏈上的其中一枚指紋,恰好在資料庫中有對應的名字。

德斯蒙特·鮑德溫。

這個名字在隱形眼鏡投影出來的顯示屏上跳出來的時候,蝙蝠俠沒有感到太多的驚訝。

實際上,不管這一次,能不能成功從何塞嘴裏問出來,有關瘦長鬼影的真相,他都是要找青年談一談這件事的。

這既是一種威懾,也是一種信賴。

雖然從網上的言論中,他可以推斷何塞此時的精神狀態確實不太對勁,但他和論壇中的其他人不一樣,並不認為從頭至尾,何塞就是一個發癲的瘋子。

他是一步步地,被“瘦長鬼影”的幻象給逼瘋的。

隻是不知道,瘦長鬼影在其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一個無辜的背景板,還是隱藏極深的幕後黑手?

蝙蝠俠暫且將疑問擱置在心裏,他緩步靠近著被掛在何塞名下的31號倉庫。隨著他越是深入,周圍的光線也就越暗。

為了讓自己的計劃足夠隱蔽,何塞租下的這個倉庫不僅地方偏僻,結構也很老舊,走廊裡的聲控燈時靈時不靈的,除了價格便宜這個最大的優點外,就沒有別的優點了。

但在夜視功能的幫助下,常吃胡蘿蔔預防的夜盲症的蝙蝠俠,並沒有感受到絲毫的阻礙。

就在他走到27和28號倉庫中間的時候,“哢啦啦啦”,機器運轉的聲音,31號的鐵簾自動向上開啟了。

麵熟的黑髮青年從其中走了出來,坦然地看著和他一樣的不速之客。

在蝙蝠俠停靠在門外的時候,他就隱隱有所預感,猶豫了一會,還是主動開啟了鐵簾。

早知道沒有其他租戶,隻有和他目的相同的偶像,他就不這樣反覆折騰這個破舊的鐵簾了——不知道是不是剛開始他暴力開啟的原因,這開關很是遲鈍,發出的聲音簡直震耳欲聾。

麵對那雙探究的藍眼睛,德斯蒙特稍微側開了身子,讓他可以看見依舊蜷縮在座椅上、不敢直視來客的男人。

德斯蒙特:“不是我恐嚇了他,他是因為害怕瘦長鬼影才變成這樣的……嗯,但這其實也和瘦長鬼影沒有關係,隻是他一個人胡思亂想而已。”

接著,黑髮青年向黑暗騎士詳細地解釋了,何塞嘴裏的絮絮叨叨和他的猜測。

“找一個替死鬼,這就是他犯罪的初衷。”

德斯蒙特的話語裏麵,沒有摻雜著絲毫的憐憫,隻是在普通地陳述著事實:一個精神病耽於幻想,將罪惡轉移到了無辜者的身上。

當然,即使是拋棄私心,客觀地來看待,德斯蒙特也是不屑於何塞的做法的。

他頂著“瘦長鬼影”的旗號,不是因為獻祭需要目標,而是不敢將醜陋的自己直白地暴露在陽光下麵;他誘導年齡低幼、心智不成熟的孩子自相殘殺,也隻是因為不敢對成年人下手,害怕隨之而來的報復。

在何塞的心裏,他也許可以將這些行為美化為“無可奈何的選擇”,但是他們其實都清楚,他不過是殘忍自私、愚蠢至極的又一寫照。

蝙蝠俠自然聽出了青年避重就輕,有意將瘦長鬼影的部分省略掉的傾向。

他沒有避開這個問題,讓矛盾隱藏起來發酵,而是選擇直接剖開麵對:“他為什麼會被瘦長鬼影的幻象騷擾?除了何塞之外,還有其他人呢?”

聽到後麵,德斯蒙特就知道,蝙蝠俠已經知道了網路上的那些“何塞同類”。

他抿了抿下唇,有些踟躇,“我不清楚……但是,我或許有一個猜想。不、我也不知道,可能隻是我想多了。”

以防萬一,穿著戰甲的男人給何塞注射了鎮定劑,又將他的雙手反拷了起來,頷首道:“說來聽聽。”

*

何塞為什麼這麼害怕他?

德斯蒙特盯著對方渾濁恐懼、不住躲閃的眼睛,思考著這個問題。

雖然在一開始的時候,因為情緒不佳,他直接展現出了非人的威懾力,但是何塞背後的刀都露出了一角,明明手上有冷兵器,也做好了以命相搏的準備,為什麼不沖他試試看呢?

畢竟德斯蒙特自己也清楚,從外表來看,他的震懾力,遠遠比不上肌肉精壯的超級英雄們。

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明明理應鎮定下來,好好策劃逃離的時刻,何塞的精神狀態卻越來越不穩定,像是被刀刃架在脖子上,眼睜睜看著銳利的鋒芒一點點深入,又無能為力地陷入絕望。

奇怪的反應。

德斯蒙特細細品味這不對勁之處,明明除了靈魂上攜帶的汙染外,他幾乎和普通人類沒有區別——文字精通和肉/體強健說白了,也是因為靈魂異變而帶來的“副作用”。

還有,雖然網上多了那麼多宣稱自己也夢見過黑色西裝、個子高瘦、沒有五官的男人形象,但他們也說,隻是零星幾次,並不像何塞一樣,長久地被幻影困擾,甚至導致了一切悲劇的發生。

何塞是其中尤其特別的一個。

可是為什麼呢?

小鎮青年遲疑著要撥通電話——因為靈魂特性的汙染,他的朋友並不能和他隨時保持聯絡,否則有喪失理智的危險——尋求「盒子」幫助的時候,他感應到了另一位客人的到來,於是被迫擱置了。

而現在,麵對著蝙蝠俠的問詢,德斯蒙特隻好吞吞吐吐地說出了他的懷疑。

“我認為,是何塞本人有問題。”青年說,“不是出於他的本意,但確實是他自身造成了悲劇——他對這些靈異相關的東西,太過於敏感了。”

德斯蒙特的父母、鮑德溫夫婦曾經拜訪過一所神秘的、名聲不顯的高等院校,它的名字就叫密斯卡托尼克大學。

這所學校不僅收納了許多神秘學領域的書籍,從教授到學員,也都是非同尋常的人。

用專業一點的話說,就是“靈感太高”。

對於與神秘研究死磕到底的學者,靈感過高都不是好事,而對於一個平平無奇、不能做任何預防的人,更是如此。

論壇上的人說何塞就是想得太多,太會把自己困在“瘦長鬼影”的怪圈裏麵,不得解脫。

可是他們不知道的是,何塞不是沒有逼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聽、不要去想過,然而其無奈的結果顯而易見——他不僅沒有擺脫夢魘,還被噩夢控製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