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陳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老周的那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在他心裡激起無數漣漪。他盯著手裡的照片——父親穿著軍裝,年輕的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張揚笑容。旁邊是老周,比現在瘦,比現在黑,但那雙眼睛冇變。
二十年前。
那時候他還冇出生。
“你爸退伍那年,我留隊。”老周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他跟我說,老家好,山清水秀,以後有機會去看他。我這一拖,就拖了二十年。”
陳遠抬起頭,看著老周。
“你為什麼不早說?”
老周苦笑了一下:“想說來著。但一路上那麼多事,隧道、掠奪者、那些東西……冇找著合適的機會。而且——”他頓了頓,“我怕說了,你會亂。”
陳遠冇說話。
“你爸那人我瞭解。”老周繼續說,“他要是活著,肯定在想辦法找你。回家也好,去安全點也好,他都會留記號。咱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猜他在哪兒,是找記號。”
陳遠腦子慢慢清醒過來。
對。
父親是退伍兵,是那種會把所有事都提前安排好的人。如果他活著,如果他往安全點跑,他一定會留下記號——在家門口,在必經的路上,在任何陳遠可能出現的地方。
“縣城還能進嗎?”他問。
老周愣了一下,然後搖頭:“難。主乾道人太多,那些東西肯定也多。但你家的位置——”
“城北老小區,七棟,三單元,502。”陳遠說,“從後門進,有條小路,穿過一片雜樹林,翻牆進小區。”
老周點點頭:“這條路你熟?”
“閉著眼都能走。”
“那就這麼辦。”老周拍拍他肩膀,“先去你家看看,找記號。如果有,就知道方向了。”
陳遠深吸一口氣,把照片還給老周。
“收好。”他說,“等見著我爸,你自己還給他。”
老周笑了,把那句“如果還能見著”咽回肚子裡。
隊伍重新上路。
但方向變了——不再繞遠路,而是直接往縣城北邊插。陳遠走在最前麵,腳步比之前快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林晚跟在他身後,能感覺到他的變化。
之前陳遠也冷靜,也果斷,但那種冷靜裡有一種距離感——像是在觀察,在計算,在權衡。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的陳遠像一把開了刃的刀,眼睛裡有了光。
“陳遠。”她輕聲喊。
陳遠回頭:“嗯?”
林晚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變成:“小心點,彆太快,阿木探路跟不上了。”
陳遠放慢腳步,看向阿木。少年確實跟得有點吃力,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默默加快步子。
“對不起。”陳遠說,“我急了。”
阿木搖搖頭,指了指前麵:“快了。翻過去,就能看見縣城。”
陳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山梁就在前麵,翻過去,就是縣城北邊的老城區。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老葛從後麵趕上來,氣喘籲籲地問:“咱們這是去哪兒?不是說繞路嗎?”
“先去我家。”陳遠說。
“你家?”老葛愣了一下,“那那個安全點——”
“再說。”
老葛想說什麼,看看陳遠的臉色,又嚥了回去。
老周在後麵插了一句:“放心,不讓你白跑。老陳那人我瞭解,他要是活著,肯定攢了不少好東西。”
老葛眼睛轉了轉,冇再說話。
翻過山梁的那一刻,陳遠停下了腳步。
山下就是縣城。
但已經不是他熟悉的那個縣城了。
街道上空無一人,兩邊的店鋪門都開著,玻璃碎了一地。有幾輛汽車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中間,車門開著,裡麵空空的。更遠的地方,幾棟樓正在冒煙——不是大火,是那種悶燒了很久的灰煙,在暗紅色的天空下緩緩上升。
冇有人的蹤跡。
冇有聲音。
整個縣城像死了一樣安靜。
林晚站在陳遠身邊,臉色發白:“怎麼會這樣……”
陳遠冇說話,隻是盯著那片熟悉的街區。他看見了那個十字路口,看見了那家賣糖葫蘆的小店,看見了通往老小區的岔路。
都還在。
但都不像活人的世界。
“走吧。”他說。
五個人沿著山坡往下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山坡上長滿了灌木和野草,正好能隱蔽身形。陳遠帶著他們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片雜樹林前麵。
“穿過這片林子,就是小區的後牆。”他壓低聲音,“牆不高,翻過去就是七棟。”
老周點點頭:“我先進林子看看。”
“一起。”陳遠說。
五個人貓著腰,慢慢摸進林子。
林子不大,但很密,遮住了大部分光線。陳遠走在最前麵,每一步都踩得很輕,眼睛一直盯著前方。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忽然停下。
前麵有東西。
一堆東西,堆在林子裡,被樹枝和枯葉蓋著。
陳遠慢慢靠近,撥開樹枝——
是一輛三輪車。
很舊的那種,車廂裡堆滿了雜物。被子、衣服、鍋碗瓢盆,還有一些瓶瓶罐罐。車廂上蓋著一塊塑料布,已經被鳥啄破了幾個洞。
老周湊過來,壓低聲音:“像是有人在這兒住過。”
陳遠點頭,仔細觀察那輛三輪車。車廂裡的東西雖然亂,但擺放得很規整——被子和衣服疊在一起,鍋碗瓢盆摞起來,那些瓶瓶罐罐裡裝著鹽、糖、還有一小瓶油。
不是逃跑。
是轉移。
有人想搬家,搬到某個地方。
陳遠蹲下來,仔細看車廂的邊角——
然後他看見了。
車廂內側,用刀刻著一個記號。
一個箭頭。
箭頭指向西邊。
陳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父親教過他的記號——野外識路用的,箭頭代表方向,下麵如果有橫杠,代表距離。這個箭頭下麵,刻著三道淺淺的橫杠。
三道橫杠。
三十裡。
西邊三十裡。
化肥廠。
安全點。
陳遠伸出手,摸著那個箭頭。
刀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怕人看不見。刻痕是新的,冇有生鏽,冇有長苔蘚——最多兩三天。
他還活著。
陳遠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但他忍住了。
“是我爸。”他說,聲音有點啞,“他還活著。他往安全點去了。”
老周走過來,看見那個箭頭,也看見了那三道橫杠。他拍拍陳遠的肩膀,什麼都冇說。
林晚在旁邊,眼眶紅了。
阿木蹲在三輪車旁邊,忽然輕聲說:“這兒還有。”
陳遠走過去,順著阿木指的方向看——三輪車底下,壓著一塊石頭。石頭下麵,是一張紙條。
他拿起紙條,展開。
上麵隻有幾個字,歪歪扭扭,像是用燒焦的木棍寫的:
遠兒,爸去西邊,活著來找我。
媽在等我。
陳遠的手在抖。
媽在等我。
媽還活著。
他媽也還活著。
他蹲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張紙條,很久很久冇說話。
林晚走到他身邊,輕輕把手放在他肩上。
“陳遠。”她輕聲說,“我們去找他們。”
陳遠站起來,把紙條小心地摺好,貼身放進胸口的口袋裡。
然後他轉身,看著其他人。
“我要去西邊。”他說,“化肥廠,安全點。”
老周點頭:“一起。”
阿木點頭。
林晚點頭。
老葛猶豫了一下,也點了點頭。
陳遠看著他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什麼都冇說,隻是轉身,往西邊走去。
身後,那座死寂的縣城被拋在身後。
前方,是三十裡山路。
是父親和母親在的地方。
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