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快黑了。

陳遠站在林子邊緣,望著西邊的方向。暗紅色的太陽正在沉入地平線,把天空染成一種詭異的紫黑色。遠處的山影重重疊疊,像一道道沉默的屏障。

三十裡。

按正常速度,走大路需要五六個小時。但現在走不了大路——必須翻山,必須繞開村莊和城鎮,必須時刻警惕那些在黑暗中遊蕩的東西。

至少需要一夜。

甚至更久。

老周走到他身邊,看了看天色:“今晚走不了。黑燈瞎火的,山路太難走,萬一撞上那些東西——”

“走。”陳遠打斷他。

老周愣了一下:“什麼?”

“走。”陳遠重複了一遍,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在地上,“我爸刻的記號是兩三天前。兩三天,能發生很多事。他們不知道我還活著,不知道我在往那邊趕。多等一晚,就多一晚的風險。”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行。但得有計劃。”

陳遠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對。有計劃。

不能因為急,就把所有人帶進死路。

他轉身,看向其他人——林晚靠著一棵樹,臉色疲憊但眼神堅定;阿木蹲在地上,用樹枝撥弄著什麼;老葛縮在一塊石頭後麵,臉上寫著“我想休息”四個大字。

“聽我說。”陳遠開口,所有人都看向他,“今晚趕路。但不是瞎趕。”

他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條線。

“我們現在在這兒,縣城北邊的山梁。往西三十裡,是化肥廠。中間要翻三道山梁,繞過兩個村子,一條公路。”

他用樹枝點了點幾個位置:“這三個地方最危險——村子,公路,還有這片窪地。村子可能有倖存者,也可能有鏽蝕體。公路太開闊,容易被髮現。窪地晚上容易積水,而且視野差。”

老周湊過來看:“那走哪條線?”

陳遠指著一條蜿蜒的線:“走山脊。雖然繞遠,但視野好,不容易被偷襲。而且山脊風大,能掩蓋氣味和聲音。”

老周點點頭,眼裡有了讚賞。

阿木忽然開口:“月亮。”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阿木指著天上——暗紅色的太陽已經快沉下去了,但天邊升起一輪同樣暗紅色的月亮。月光很淡,像隔著一層臟玻璃,但勉強能照出山影的輪廓。

“有月亮,能看見路。”阿木說。

陳遠點頭:“對。所以今晚走,反而比明早走安全——明早霧大,能見度低,那些東西也喜歡在霧裡活動。”

老葛嘟囔了一句什麼,但冇人理他。

五分鐘後,隊伍出發了。

陳遠走在最前麵,手裡攥著那根探路的樹枝。老周斷後,阿木在隊伍中間穿梭,一會兒跑到前麵探路,一會兒又退回來彙報情況。林晚緊跟在陳遠身後,老葛氣喘籲籲地走在倒數第二。

月光確實能照出路的輪廓,但也隻能照出輪廓。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每一叢灌木後麵都可能藏著東西。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阿木忽然停下。

他舉起手——握拳。

所有人立刻蹲下,屏住呼吸。

陳遠慢慢挪到阿木身邊,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山下,兩百米外,有一個村子。

很小,大概十幾戶人家。冇有燈光,冇有聲音,但能看見有東西在移動。

很多。

在村子的曬穀場上,影影綽綽的,爬行著,遊蕩著,像一群冇有目標的鬼魂。

鏽蝕體。

至少二三十個。

陳遠的心往下沉。這個村子就在他們要經過的路線上,離山脊隻有一百多米。如果那些東西往山上走——

“繞。”他用極低的聲音說,“從北邊繞,多走兩裡地。”

隊伍開始慢慢後退,然後貼著山脊的北側,像一群夜行的貓,悄無聲息地繞過了那個村子。

老葛腿軟,差點滑倒,被阿木一把拽住。老葛想罵,看見阿木的眼神,把話嚥了回去。

繞過村子,又走了半個小時,阿木再次停下。

這次他指向山脊的另一側——山下,有火光。

火光。

陳遠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這個世界,火光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有人。

意味著倖存者。

也可能意味著危險。

他示意所有人趴下,自己慢慢爬到山脊邊緣,往下看。

山下是一片緩坡,坡上搭著幾個簡易的帳篷。帳篷中間燃著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周圍十幾米的範圍。篝火旁邊坐著幾個人——看不清麵孔,但能看出是活人,不是鏽蝕體。

其中一個站起來,走到篝火邊添柴。

陳遠觀察了一會兒,慢慢退回來。

“有倖存者。”他壓低聲音說,“大概五六個人,在坡上紮營。”

老周眼睛亮了:“要過去看看嗎?說不定能換點物資,打聽打聽訊息。”

陳遠猶豫了。

按道理,應該過去看看。人多力量大,說不定能結伴去安全點。而且這些人敢生火,說明他們要麼不知道鏽蝕體怕什麼,要麼有對付鏽蝕體的辦法。

但——

萬一是壞人呢?

萬一和之前那個掠奪者一樣呢?

他想起那個小鎮,想起那個被反殺的頭目,想起老葛差點被賣掉的那一幕。

林晚輕聲說:“陳遠,我們可以先觀察一下。”

陳遠點頭,繼續盯著那堆篝火。

看了大概十分鐘,他看出了點門道——

那些人雖然圍著火堆,但位置分佈很有規律。兩個人背對著火,麵朝外,手裡握著東西——像是武器。另外三個人在火堆旁邊,但也是背對背坐著,每個人負責一個方向。

有組織。

有警惕性。

不是普通倖存者。

“是巡邏隊。”老周也看出來了,“有軍事背景。”

陳遠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會不會是安全點派出來的?

會不會是父親認識的人?

他正在猶豫,山下忽然傳來一聲喊。

很模糊,聽不清喊什麼,但聲音的方向——

是往山上來的。

陳遠臉色變了。

他們被髮現了?

不可能。他們趴在這裡冇動,冇有光,冇有聲音,風向也是從山下往山上吹,氣味傳不下去。

那為什麼——

又是一聲喊,這回近了一點。

陳遠聽清了:

“是老周嗎?!”

老周愣住了。

陳遠愣住了。

山下的篝火邊,一個人站起來,往山上走。月光照出他的輪廓——中等個頭,走路的姿勢有點跛,像是腿受過傷。

老周忽然站起來,不顧暴露的風險,往山下走了幾步。

然後他喊了一聲,聲音發抖:

“老陳?!”

陳遠的腦子嗡的一聲。

老陳。

老陳。

他爸姓陳。

他爸是老陳。

那個跛腳的人停下來,抬頭往山上望。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了一張陳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

是父親。

陳遠站起來,腿發軟,幾乎站不穩。

他張了張嘴,想喊,但喉嚨像被堵住一樣,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父親也在往山上走,走得很急,跛得更厲害。他一邊走一邊喊:“遠兒?是遠兒嗎?!”

陳遠終於喊出來了,聲音沙啞,帶著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哭腔:

“爸!”

他往山下衝,樹枝刮在臉上也不覺得疼,滑倒又爬起來,什麼都顧不上了。

身後,林晚捂著嘴,眼淚流下來。

老周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終於,在那個月光暗淡的山坡上,陳遠撲進了父親的懷裡。

父親老了很多,瘦了很多,腿也跛了。但他的胳膊還是那麼有力,把陳遠箍得緊緊的,緊得喘不過氣。

“遠兒……遠兒……”父親隻會重複這兩個字。

陳遠埋在他肩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遠處,篝火邊,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站起來,往山上望。

她看見了。

看見了那個撲在丈夫懷裡的年輕人。

她開始往山上跑。

陳遠抬起頭,看見了那個人。

是他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