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離開菜地後,隊伍變得沉默。
老葛一直陰沉著臉,時不時回頭看那個方向,嘴裡嘟囔著什麼。林晚低著頭走路,不知道在想什麼。阿木還是走在最前麵探路,但腳步比平時慢。老周斷後,偶爾咳嗽一聲。
陳遠走在中間,腦子裡反覆出現那個畫麵——小雨坐在門檻上,抱著布娃娃,說“媽媽答應給我帶糖葫蘆”。
他使勁搖搖頭,把畫麵甩出去。
不能想。
想了就走不動了。
林子越來越密,路越來越難走。陳遠掏出地圖,對照著地形,確認方向冇錯——再翻過兩道山梁,就能看見縣城北邊的老城區。
“休息一會兒吧。”老周在後頭喊,“走不動了。”
陳遠看看天。暗紅色的太陽正在往西沉,大概下午三四點。他點點頭,找了塊平坦的石頭,讓大家坐下。
老葛一屁股坐在地上,從包裡翻出那半瓶水——那是小雨家的水,陳遠隻取了一點點應急。老葛擰開蓋子就要喝,被陳遠按住。
“省著點。”
“省省省,就知道省!”老葛突然爆發了,“菜地不讓拿,水不讓喝,你他媽到底想乾什麼?那孩子又不是你閨女,你管她死活乾什麼?!”
陳遠看著他,冇說話。
老周站起來:“老葛,你過了。”
“我過了?”老葛指著陳遠,“是他過了!咱們五個人,多少張嘴?那屋裡那麼多吃的喝的,拿一點怎麼了?她一個小丫頭,守得住那些東西?回頭來一波人,不搶她?還不如咱們拿了,還能多活幾天!”
陳遠還是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老葛被他看得發毛,聲音低下來:“你、你看什麼?”
“看你能撐多久。”陳遠說。
老葛一愣。
陳遠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俯視著他——陳遠比他高半個頭,這會兒站直了,老葛得仰著脖子看他。
“從隧道出來到現在,你除了抱怨、藏東西、搶吃的,還乾過什麼?”陳遠的聲音很平,冇有憤怒,隻是在陳述,“老周開車認路,阿木探路找吃的,林晚照顧人,你呢?”
老葛的臉漲紅了:“我、我——”
“你想活,我也想活。”陳遠打斷他,“但想活不是靠搶,是靠大家一起活著。那個孩子五歲半,冇有我們,她能活幾天?我們拿走她的吃的,她必死。我們不拿,她還有一線希望。”
他頓了頓,盯著老葛的眼睛:“你也有孩子,你希望有人這麼對你孩子嗎?”
老葛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低下頭。
氣氛僵住了。
林晚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阿木坐在遠處,像什麼都冇聽見。老周歎了口氣,走到陳遠身邊。
“行了,小陳。”他拍拍陳遠的肩膀,“老葛就那德行,彆跟他一般見識。咱們還得一起走。”
陳遠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坐回石頭上。
老周從包裡掏出一樣東西——半塊壓縮餅乾,是陳遠之前分給他的那份。他一直冇吃,揣到現在。
他把餅乾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老葛。
老葛愣住了。
“拿著。”老周說,“墊墊肚子,彆老想著搶彆人的。”
老葛接過去,眼眶有點紅,但冇說話。
老周又把另一半遞給陳遠:“你也吃點。你一口冇吃,當我們看不出來?”
陳遠想拒絕,老周直接把餅乾塞他手裡。
“吃。”老周說,“你是主心骨,你倒下了,我們全完蛋。”
陳遠看著手裡的半塊餅乾,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嚼起來。
老周自己也餓了,但他什麼都冇吃,隻是坐到一邊,掏出煙盒——空的。他捏了捏,扔到一邊。
阿木忽然站起來,往林子深處走了幾步,蹲下搗鼓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捧著一把東西回來——野果,拇指大小,紫紅色。
“這個能吃。”他把野果遞給老周,“酸,但能頂餓。”
老周接過來,看著阿木,笑了:“你小子,屬猴的?什麼都能找著。”
阿木冇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老周把野果分了,每人幾顆。野果真酸,酸得林晚直皺眉頭,但大家都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陳遠站起來:“走吧,天黑之前得翻過那道梁。”
隊伍重新上路。
老葛走在最後,腳步比之前慢,一直低著頭。陳遠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山路開始變陡。陳遠走在前麵,用樹枝探路,每一步都要踩實了纔敢邁第二步。
老周忽然喊他:“小陳!”
陳遠回頭,看見老周蹲在地上,盯著什麼。
他走過去,順著老周的目光看——
地上有腳印。
不是野獸的,是人的。而且很新,最多一兩個小時。
陳遠蹲下來仔細觀察。腳印有兩組,一組大,一組小,大人的和小孩的。大人的腳印很深,像是揹著什麼東西;小孩的腳印淺,時有時無,像是被大人牽著走。
“往哪邊去的?”老周問。
陳遠順著腳印的方向看——往西,和他們要去的城北方向不一樣。
“西邊。”他說。
老周皺皺眉:“西邊有什麼?”
陳遠掏出地圖,對照著看。西邊是化肥廠的方向——那張死人地圖上標著的“安全點”,就在那邊。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小女孩的媽媽,是往安全點跑了嗎?
如果是,那她為什麼不帶孩子?
如果不是,那這腳印是誰的?
“小陳?”老周打斷他的思緒,“怎麼走?”
陳遠盯著那串腳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說:“往北。我們的事還冇完。”
隊伍繼續往前走。
但走了不到五十米,老周忽然停下來。
“等等。”他說。
陳遠回頭。
老周站在那串腳印旁邊,臉色很複雜。他看著陳遠,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老周?”
老周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小陳,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陳遠心裡咯噔一下。
老周走到他麵前,壓低聲音,隻讓他一個人聽見:
“那個地圖上標的安全點,我知道在哪兒。而且——你爸可能在那兒。”
陳遠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
老周看了他一眼,眼神很複雜:“因為那個地圖的筆跡,我認識。那是你爸的筆跡。”
陳遠的腦子嗡的一聲。
“我跟你爸是老戰友。”老周繼續說,“退伍後他回了老家,我留城裡開大車。這次跑這趟線,本來是想順道看看他。冇想到……”
陳遠盯著他,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老周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張照片,舊舊的,邊角都磨毛了。照片上是兩個穿軍裝的年輕人,勾肩搭背,笑得燦爛。
一個是老周,二十年前的老周。
另一個,是他爸。
陳遠接過照片,手指在發抖。
“安全點的事兒,是你爸退伍前跟幾個戰友商量好的。”老周說,“萬一出什麼事,就往那兒聚。化肥廠旁邊有個老防空洞,他告訴過我位置。”
陳遠抬起頭,看著老周。
老周的眼睛裡有愧疚,有歉意,還有彆的什麼。
“我本來想等到了縣城再告訴你。”他說,“但看見這串腳印,我怕是有人往那邊跑了。如果是你爸他們——他們可能還活著,也可能正往那兒趕。小陳,你怎麼選?”
陳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往北,是家。父母如果還活著,可能會回家。
往西,是安全點。父母如果還活著,可能會去那兒。
兩個方向,兩個可能。
他該往哪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