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山路開始向下傾斜。

陳遠走在前頭,手裡的樹枝不停撥開擋路的荊棘。身後的腳步聲很輕,隻有老葛偶爾踩滑石塊發出的響動。

走了兩個小時,林子漸漸稀疏,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菜地。

很規整的菜地,一壟一壟,種著白菜、蘿蔔、蔥。地壟之間還有冇摘完的辣椒,紅紅綠綠掛在枝頭。地頭搭著兩個塑料棚,裡麵是育的苗。

陳遠停下腳步,仔細觀察。

菜地冇人。

但菜長得很茂盛,不像冇人打理的樣子——至少一週內有人澆過水,壟溝裡還有濕潤的痕跡。

老葛眼睛亮了,壓低聲音說:“有菜!能吃的!”

他就要往地裡衝,被陳遠一把拽住。

“等等。”

陳遠蹲下來,仔細看地壟之間的腳印——有人的腳印,大人的,小孩的,還有狗爪印。但都是舊的,最新的一批也至少隔了一天。

他又看那些菜——白菜有幾棵被砍走了,切口整齊,是刀砍的。蘿蔔地被翻過,但隻拔走了幾棵,還有很多留在地裡。

“有人。”陳遠說,“而且不是逃跑,是正常摘菜。”

老周湊過來:“那人在哪兒?”

陳遠搖頭,目光掃向菜地儘頭。那裡有幾間農房,磚瓦結構,房頂有煙囪。煙囪冇有冒煙,門窗緊閉。

“去看看。”他說,“但要小心。”

五個人沿著地壟,弓著腰,慢慢靠近那幾間農房。

離房子還有三四十米,阿木忽然停下,豎起耳朵。

“有聲音。”他極輕地說。

所有人都停下來,屏住呼吸。

確實有聲音——很輕,從房子那邊傳來。像是……哭聲。

小孩的哭聲。

陳遠做了個手勢——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

林晚拉住他,眼神裡是明顯的擔心。陳遠輕輕撥開她的手,貓著腰,沿著地壟邊緣摸過去。

哭聲越來越清晰。

是個小孩,大概五六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哭一邊喊:“媽媽……媽媽……”

陳遠繞到房子側麵,從牆角探出頭。

院子裡有個小女孩,穿著粉紅色的棉襖,已經臟得看不出顏色。她坐在門檻上,抱著一個布娃娃,哭得滿臉是淚。

院子裡冇有彆人。

門開著,裡麵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

陳遠觀察了一會兒——冇有動靜,冇有血跡,冇有鏽蝕體的痕跡。小女孩的哭聲雖然大,但冇有引來任何東西。

他回頭,朝其他人招手。

五個人從菜地裡站起來,慢慢走近院子。

小女孩看見他們,哭聲停了。

她瞪大眼睛,看著這五個滿身泥土、滿臉疲憊的陌生人,往後縮了縮,把布娃娃抱得更緊。

林晚蹲下來,聲音很輕很柔:“小朋友,彆怕,我們不是壞人。”

小女孩不說話,隻是盯著他們。

“你叫什麼名字?”林晚問,“你媽媽呢?”

小女孩的眼眶又紅了,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媽媽……媽媽出去了……讓我在家等著……”

“出去多久了?”

小女孩搖頭,抱著布娃娃,眼淚又掉下來。

陳遠繞到房子後麵,發現一塊菜地被人踩得亂七八糟,地上有拖痕——人的拖痕。拖痕一直延伸到林子邊緣,然後消失了。

他蹲下,仔細觀察那片被踩爛的菜地。泥土上有掙紮的痕跡,有指甲抓出的溝痕,還有幾滴暗紅色的——

血。

陳遠的心往下沉。

他回到院子裡,林晚已經把小女孩哄住了。小女孩叫小雨,五歲半,跟媽媽一起住在這裡。爸爸在縣城打工,已經很久冇回來了。

三天前,媽媽說出去摘菜,讓她在家等著。

等了三天,媽媽冇回來。

“三天?”老周皺眉,“三天冇吃東西?她怎麼活下來的?”

林晚指了指屋裡——桌子上有半袋餅乾,還有一瓶水。小雨說,媽媽走之前告訴她的,餓了就吃餅乾,渴了就喝水,但不能出門,誰叫都不開門。

陳遠走進屋裡。

很簡單的一間農房,外屋是廚房兼客廳,裡屋是臥室。灶台是冷的,鍋裡什麼都冇有。臥室的床上扔著幾件小孩的衣服,還有一本翻開的童話書。

他打開櫃子,找到一些東西——半袋米,幾包鹽,一箱方便麪,還有兩桶乾淨的水。

夠一個大人和一個小孩吃半個月。

老葛跟進來,看見那些吃的,眼睛亮了:“有東西!這下餓不死了!”

他伸手就去拿方便麪,被陳遠一把打開。

“乾什麼?”

“乾什麼?”老葛瞪他,“有吃的還不拿?留著乾嘛?”

陳遠盯著他:“這是人家的東西。”

“人都死了!”

“誰告訴你人死了?”

老葛愣了一下,指著外麵:“那孩子自己說的,三天冇回來,不是死了是什麼?”

陳遠冇理他,轉身走出屋子。

小雨還坐在門檻上,抱著布娃娃。林晚蹲在她麵前,輕聲跟她說話。

陳遠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小雨的眼睛。

“小雨,你媽媽走之前,有冇有跟你說什麼?”

小雨想了想,說:“媽媽說,如果有人來,不要開門,不要跟陌生人走。”

陳遠點頭:“那你為什麼給我們開門?”

小雨低下頭,聲音很小:“因為……因為我餓……我怕……”

陳遠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

他看向遠處的林子——那片拖痕消失的地方。

然後他回頭,看著屋裡那些物資。

一個選擇擺在他麵前——

帶走這些物資,小雨很可能活不下去。

不帶走,他們五個人,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陳遠走回屋裡,把櫃門關上。

老葛急了:“你乾什麼?!”

“先不拿。”陳遠說。

“為什麼?!”

“她媽媽可能還活著。”

老葛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你看見那些拖痕了,你看見那些血了!活著?那種情況下能活著?”

陳遠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老周走過來,拍拍老葛的肩膀:“聽小陳的。”

老葛甩開他的手,滿臉不甘,但冇再說話。

陳遠走到灶台邊,開始生火。老周幫忙,阿木去外麵抱柴,林晚繼續陪小雨說話。

火燒起來,鍋裡煮上粥——從小雨的物資裡取的米,但陳遠在心裡記下:以後要還。

小雨坐在灶台邊,看著火苗,眼睛亮亮的。她已經不哭了,但還抱著那個布娃娃。

粥煮好了,林晚盛了一碗,吹涼,餵給小雨吃。小雨大口大口地吃,像是很久冇吃過熱乎的東西。

陳遠站在門口,望著那片林子。

老周走過來,遞給他一支菸——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陳遠不會抽菸,但還是接過來,夾在手指間。

“想什麼呢?”老周問。

“想她媽媽。”陳遠說,“如果能活著回來,看見孩子還在,還有吃的,還有火,會是什麼心情。”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說:“如果能回來。”

“對。”陳遠把煙還給老周,“如果能回來。”

他轉身走回屋裡,蹲在小雨麵前。

“小雨,我們要走了。”他說,“但你不用擔心,那些米和麪夠你吃很久。我們會把門關好,你誰叫都彆開,就像媽媽說的那樣。”

小雨看著他,忽然問:“叔叔,你能幫我找媽媽嗎?”

陳遠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林晚在旁邊,眼眶紅了。

小雨又說:“媽媽答應我,回來給我帶糖葫蘆的。”

陳遠站起來,背對著她,過了很久才說:“會的。”

他走出屋子,走進那片菜地。

身後,林晚跟上來,輕聲問:“我們真的就這麼走了?”

陳遠冇回頭。

“我們還有自己的事。”他的聲音很平,“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

林晚冇再說話。

五個人走出菜地,走進林子。

身後,那間農房裡,一個五歲半的小女孩,抱著布娃娃,坐在門檻上,等著媽媽回來。

陳遠冇有回頭。

但他把那個位置記在了心裡。

城北老小區,五公裡。

媽媽做的紅燒魚,爸爸燉的雞湯——

你們還在等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