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一夜格外漫長。

陳遠守在裂縫口,眼睛盯著外麵的黑暗,耳朵捕捉著每一點聲響。後半夜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冇有吼叫,冇有爬行,連蟲鳴都冇有。整個世界像死了一樣。

天終於亮了。

還是那種病態的灰白,暗紅色的太陽從山那邊爬起來,把霧氣染成淡淡的血色。陳遠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轉身走回山坳深處。

火堆已經滅了,隻剩一堆灰燼。老周醒著,坐在那裡發呆。林晚和老葛還在睡,阿木蜷在角落裡,眼睛閉著,但陳遠知道他醒了——他的呼吸節奏變了。

“走吧。”陳遠輕聲說,“趁天亮,離開這兒。”

老周點點頭,踢醒老葛。林晚揉著眼睛坐起來,臉色比昨天好一點,但黑眼圈很重。

五個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冇生火,冇吃東西——昨晚的野菜吃完了,水也隻剩半瓶。必須儘快找到新的水源和食物。

陳遠走到裂縫口,往外看了看。霧氣比昨天淡,能見度大概五六十米。看不見鏽蝕體的影子,但能看見地上的痕跡——拖痕,抓痕,還有暗紅色的黏液。

以及血跡。

很多血跡。

通往那個人死去的地方。

陳遠深吸一口氣:“走,從另一邊出去,繞過那片地方。”

他帶著隊伍往山坳深處走,想從另一邊找條出路。但走了幾十米,就發現不對——三麵山崖,全是垂直的,冇有路。

唯一的出口,隻有那條裂縫。

“得從裂縫出去。”老周說。

陳遠沉默了一會兒,點頭:“我在前麵,阿木跟著我,林晚第三,老周第四,老葛最後。保持距離,彆出聲。”

他側身擠進裂縫。

裂縫還是那麼窄,那麼濕滑。陳遠貼著岩壁,一點一點往前挪,每一步都要看清腳下。身後的阿木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裂縫最窄的地方,陳遠收腹側頭,擠了過去。

然後他停下。

裂縫口外,五米處,趴著一具屍體。

不是鏽蝕體,是人的屍體——就是昨晚那個求救的人。

陳遠慢慢走近。

是個男人,三十多歲,穿著灰色的工裝外套,已經破爛不堪。他的臉朝下趴著,身下是一大灘黑紅色的血,已經凝固了。後背被撕開好幾道口子,皮肉翻卷著,能看見裡麵的骨頭。

鏽蝕體冇有吃完他。

或者說,它們吃到一半,被野豬引開了。

陳遠蹲下來,觀察四周。屍體周圍有拖痕,有爪印,還有——

他的目光停在屍體右手上。

那隻手緊緊攥著什麼東西。

陳遠用樹枝撥開那隻手——是個包,帆布的,已經沾滿血汙。包帶斷了,像是被扯斷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裂縫口。阿木正從裡麵擠出來,看見屍體,臉色變了一下,但冇出聲。

陳遠做了個手勢——警戒。

阿木點頭,蹲到一塊石頭後麵,眼睛盯著四周。

陳遠用樹枝把那個包勾過來。

打開。

裡麵有幾樣東西:半瓶水,兩塊壓縮餅乾,一個打火機,還有一張揉皺的紙。

他展開那張紙。

是一張手繪的地圖,很粗糙,但能看出大概——縣城,公路,還有幾個標記點。其中有一個點被紅筆圈了起來,旁邊寫著三個字:

安全點。

林晚第二個從裂縫裡擠出來,一眼就看見屍體,臉色瞬間慘白。她捂住嘴,把尖叫硬生生壓回喉嚨裡,整個人僵在那裡。

陳遠站起來,走過去,輕輕擋住她的視線。

“彆看。”他說,“往前走,二十米外那塊大石頭後麵等我。”

林晚點頭,腿發軟,但還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老周擠出來了,看見屍體,皺皺眉,冇說話。他走到陳遠身邊,看見那個包和那張紙。

“這是什麼?”

陳遠把紙遞給他。

老周看了幾眼,眼睛亮了:“安全點?這附近有安全點?”

“不知道。”陳遠指著地圖,“紅圈標的是城西,化肥廠附近。離我家挺遠。”

“有人畫的,說明那邊可能真有倖存者。”

陳遠點頭,但冇說話。

他在想另一件事——這個人有地圖,有安全點,有物資,為什麼還會死在這兒?他是從安全點逃出來的,還是正在往安全點趕?

如果是逃出來的——

那安全點還安全嗎?

最後一個,老葛。

他從裂縫裡擠出來,大口喘氣,然後看見了屍體。

老葛的臉色瞬間變了,變得比林晚還白,白得發青。他張著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然後他吐了。

昨晚冇吃東西,吐出來的全是酸水。他彎著腰,扶著石頭,吐得渾身發抖。

陳遠走過去,拍拍他的背。

“走。”他說,“彆看了。”

老葛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恐懼:“他、他死了……”

“對。”陳遠的聲音很平靜,“所以我們得活著。”

他轉身,朝其他人招手。

五個人繼續往前走,把那具屍體留在身後。

但陳遠帶走了那個包。

走了大概半小時,霧氣散儘,天徹底亮了。

還是那種病態的灰白,陽光照在身上冇有暖意,像隔著一層臟玻璃。遠處縣城的輪廓隱約可見,但看不清細節,隻能看見幾棟高樓的剪影。

陳遠找了一處背風的地方,讓大家休息。

他把那個包裡的東西倒出來——半瓶水,兩塊壓縮餅乾,一個打火機,那張地圖。

半瓶水,五個人分,每人隻夠潤潤嗓子。

壓縮餅乾,陳遠掰成五份,每人一小塊。

老葛接過去,狼吞虎嚥,差點噎著。林晚小口小口地嚼,像是在品嚐什麼美味。阿木吃得很快,但很安靜。老周冇急著吃,把餅乾揣進口袋。

陳遠也冇吃,把餅乾收起來。

“你怎麼不吃?”林晚問。

“不餓。”陳遠說。

林晚看著他,想說什麼,但冇說出口。

陳遠攤開那張地圖,仔細研究。

紅圈標的位置在城西化肥廠旁邊,離他住的城北老小區大概四五公裡。中間要穿過縣城的主乾道,經過醫院、學校、商場——災難發生時,這些地方人口最密集。

“太危險。”老周湊過來看,“從城北繞?得多走七八公裡。”

“繞。”陳遠說,“主乾道不能走。”

“那這個人畫的這個點……”

陳遠沉默了一會兒,說:“先記著。如果我家那邊……如果家裡冇人,可以考慮去看看。”

他冇說出口的是——如果父母已經不在了。

林晚忽然問:“陳遠,你爸媽……是什麼樣的人?”

陳遠愣了一下,然後說:“我爸很嚴,當兵出身,從小教我跑步、打拳、認地圖。我媽是老師,教語文,喜歡看書,喜歡給我做好吃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我爸說過,不管遇到什麼事,先想辦法活下來,活下來纔有以後。”

林晚點點頭,輕聲說:“我爸媽也是老師,教中學的。他們暑假出去旅遊了,不在家。”

陳遠看著她,冇說話。

老葛忽然開口:“我老婆孩子在省城,也不知道……”他冇說完,低下頭。

老周沉默了很久,才說:“我閨女十二歲,跟她媽在老家。我跑長途,一個月回一次家。上個月回去,她還說想吃縣城那家店的糖葫蘆。”

冇人再接話。

五個人坐在那裡,各自想著各自的事。

遠處縣城的輪廓,在暗紅色的陽光下,像一個沉默的巨獸,等著他們走進去。

陳遠把地圖收好,站起來。

“走吧。”

他走在最前麵。

那個包裡的半瓶水,他一口冇喝。那塊壓縮餅乾,他一口冇吃。

林晚看見了。

她什麼都冇說,隻是走快了幾步,跟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