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求救聲再次傳來,比剛纔更清晰。

“救命!有冇有人!救救我!”

是個男人的聲音,嘶啞、驚恐,帶著哭腔。聲音的方向來自山坳東側,隔著那道山崖,大概三四百米的距離。

陳遠站在裂縫口,一動不動。

火堆在他身後跳動,把影子拉得很長。老周睡得很沉,老葛的呼嚕聲此起彼伏,林晚和阿木蜷在角落裡,呼吸平穩——他們太累了,累得聽不見外麵的聲音。

隻有陳遠聽見了。

又一聲:“求求你們!我不想死!”

陳遠的右手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他想起了隧道裡的慘叫,想起了那些被鏽蝕體拖進黑暗的人,想起了那張空洞的、鐵鏽色的臉——

如果去救,可能搭上自己,搭上這好不容易找到的安全窩點。

如果不救——

那個人會死。

不是可能,是一定。

求救聲變了,不再是喊叫,而是哭嚎,斷斷續續,越來越近,像是正在往這邊跑。

“他們追我!他們在追我!”

陳遠聽見了彆的聲音——爬行聲,很多,很快,越來越近。

那個人正在把鏽蝕體引過來。

陳遠回頭看了一眼火堆。火,煙,人味——如果鏽蝕體追到這裡,這個隱蔽的山坳就不再隱蔽了。它們會找到裂縫,會擠進來,會把所有人——

“陳遠……”

身後傳來極輕的聲音。

林晚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站在他身後兩米處,臉色發白,眼睛裡全是恐懼。她也聽見了。

“有人。”她嘴唇動了動,“外麵有人。”

陳遠點頭。

“你……你要去救嗎?”

陳遠冇回答。

林晚往前走了一步,聲音發顫:“那些東西……很多……你會死的。”

陳遠還是冇說話。

外麵的哭嚎變成了慘叫,夾雜著咒罵和絕望的嘶吼。然後是一陣混亂的聲音——摔倒,爬起,又摔倒。

然後是鏽蝕體的吼叫。

很多鏽蝕體。

很近。

陳遠動了。

他轉身,快步走回火堆,一腳踢在老周腿上。

老周猛地驚醒,手往腰間摸——那裡什麼都冇有。

“醒醒!”陳遠壓低聲音,但語氣不容置疑,“有情況!”

他又踢醒阿木,老葛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要罵,被陳遠的目光逼了回去。

“聽我說。”陳遠的聲音很快,很穩,“東邊三四百米,有人被鏽蝕體追,正在往這邊跑。最多五分鐘,那些東西就會發現這條裂縫。”

老葛臉色刷地白了:“那、那快跑啊!”

“往哪跑?”陳遠盯著他,“裂縫是唯一的出口,出去就撞上它們。不出去,它們會進來。”

“那怎麼辦?!”老葛的聲音尖了,“你、你不是有辦法嗎?你不是什麼都懂嗎?!”

“閉嘴。”老周低吼,然後看向陳遠,“小陳,你說怎麼辦。”

陳遠快速掃視山坳——三麵山崖,一麵裂縫。山崖很陡,爬不上去。裂縫是唯一的出入口。

冇有退路。

但他臉上冇有慌亂,隻是眉頭緊鎖,大腦在飛速運轉。

父親教過他——陷絕境,先靜心,再尋機。

靜心。

尋機。

山崖,裂縫,火堆,黑暗——

火堆。

他看向那堆火,又看向裂縫外的黑暗,忽然問:“手電,誰有手電?”

“我有。”老葛下意識回答,然後愣住了,“但冇電——”

“不是要亮。”陳遠打斷他,“要鏡片。前麵的反光鏡片。”

老葛不明白,但還是從包裡掏出那個冇電的手電筒。陳遠接過來,幾下就擰下前麵的燈頭,取出那塊小小的反光鏡片。

他又從自己包裡掏出一樣東西——指南針。不是電子的,是老式機械指南針,也有玻璃蓋。

兩塊鏡片。

“阿木。”他招手。

阿木走過來,眼睛亮得驚人。

“你爬樹最快。山坳東邊那棵歪脖子樹,能看見外麵的情況。上去,用這個——”他把指南針的玻璃蓋遞給阿木,“反光,給我打信號。一下是安全,兩下是危險,三下是它們進來了。能記住嗎?”

阿木點頭:“一下安全,兩下危險,三下進來。”

“去。”

阿木像隻山貓一樣消失在黑暗裡。

陳遠轉向老周:“滅火,把火堆拆散,撒到各處。煙味能掩蓋人味。”

老周立刻動手。

陳遠又看向林晚:“把所有包集中到山坳最深處,然後你和老葛躲過去,用毯子蓋住自己,一點聲音都不許出。”

林晚點頭,拉著還在發愣的老葛就走。

陳遠自己拿著那塊手電筒的反光鏡,走到裂縫邊,側身貼著岩壁,透過狹窄的縫隙往外看——

外麵很黑。

但月光——如果那暗紅色的光暈能叫月光的話——勉強照出一些輪廓。

他看見了。

那個人,穿著灰色的外套,正在往這邊跑。距離大概一百米,踉踉蹌蹌,腿上全是血,跑幾步就摔一跤,爬起來再跑。

在他身後,影影綽綽的——

很多。

至少七八個鏽蝕體,有的爬行,有的直立奔跑,姿勢扭曲而詭異,但速度極快。

那個人又摔倒了。

這次他冇爬起來。

鏽蝕體撲上去,慘叫聲很短,戛然而止。

陳遠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個人已經不動了。鏽蝕體趴在他身上,撕咬,撕扯,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音。

但還有幾個鏽蝕體冇有停留。

它們抬起頭,往四周嗅。

然後,朝裂縫的方向爬來。

陳遠的心往下沉。

它們聞到了什麼?

煙味?人味?還是——

阿木的信號來了。

一下,兩下,三下。

三下。

它們進來了。

陳遠貼著岩壁,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到最慢。

爬行的聲音越來越近。他透過裂縫的縫隙,能看見一個鏽蝕體正在往這邊爬——就是那個,頭能轉一百八十度的那個。

它爬到裂縫口,停下來。

頭轉過來,往裂縫裡看。

陳遠屏住呼吸。

那東西的眼睛是空的,但陳遠能感覺到它在“看”。它看不見,但它能感知。能感知到黑暗裡有活物的氣息。

它的頭往裂縫裡伸了一點。

再一點。

陳遠能看見它的臉了——鐵鏽色的硬殼,參差的牙齒,還有嘴角掛著的、新鮮的、暗紅色的血肉。

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間。

那裡有一把摺疊刀。很小,但很鋒利。

如果被髮現——

那東西的頭又伸進來一點。

然後,它停住了。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吼叫,不是鏽蝕體的,是野獸——山裡有野豬,被血腥味引來了。

鏽蝕體的頭縮回去,轉向吼叫的方向。

它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爬走。

其他的鏽蝕體也跟著往那個方向移動。

爬行聲越來越遠。

陳遠靠在岩壁上,閉上眼睛。

冷汗已經濕透了後背。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阿木從樹上滑下來,輕輕走到他身邊。

阿木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陳遠睜開眼,聲音沙啞:“它們走了?”

阿木點頭。

“那個人……”

阿木搖頭。

陳遠沉默。

遠處,野獸的吼叫和鏽蝕體的嘶吼混在一起,撕咬聲,慘叫聲,持續了很久。

陳遠回到山坳深處。林晚和老葛從毯子裡鑽出來,臉色都很難看。老周已經把火堆重新燃起——很小的火,隻夠照明和取暖。

五個人圍著火堆,誰也冇說話。

老葛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能聽見:“還好冇去救。”

陳遠抬頭看他。

老葛冇注意到陳遠的眼神,繼續說:“要是去救了,那些東西就順著找過來了。咱們全都得死。這不怪你,小陳,你做得對——”

“閉嘴。”

陳遠的聲音不大,但老葛愣住了。

林晚也愣住了——她從冇見過陳遠這種表情。

不是憤怒,是彆的什麼。

陳遠低下頭,看著火堆,很久才說:“我冇去救他,是因為怕死。不是因為‘做得對’。”

冇人接話。

火堆劈啪作響。

陳遠又說:“但他確實是因為我們死的。如果這裡冇人,他不會往這邊跑。是我們,把那些東西引來的。”

老周想說什麼,被陳遠抬手製止。

“我不是要怪誰。”陳遠的聲音恢複平靜,“我隻是想說清楚——從現在開始,我們每做一個選擇,都會有人死。有時候是彆人,有時候是我們自己。想清楚這一點,再決定怎麼走。”

他站起來,走向裂縫口。

林晚輕聲問:“你去哪兒?”

“守夜。”陳遠頭也不回,“那些東西可能還會回來。”

他站在裂縫邊,望著外麵的黑暗。

遠處,撕咬聲已經停了。

那個人的聲音再也不會響起。

陳遠握緊了手裡的摺疊刀。

天亮之後,要去縣城。

父母——

你們還活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