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陳遠舉起手,握拳——這是父親教他的手勢,意思是“停止,隱蔽”。

五個人迅速散開,各自找到最近的掩體。陳遠拉著林晚躲到一塊巨石後麵,老周鑽進一叢灌木,阿木像隻山貓一樣爬上了一棵歪脖子樹,老葛則趴在一堆亂石中間,肥碩的身體儘力壓低。

霧氣很重,能見度不到三十米。那些爬行的聲音從霧裡傳來,時遠時近,忽左忽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霧裡漫無目的地遊蕩。

林晚緊緊捂住自己的嘴,怕發出聲音。陳遠能感覺到她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顫,像一片風中的葉子。

他側過頭,在林晚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呼吸,慢一點。”

林晚點點頭,閉上眼睛,努力調整呼吸。

爬行的聲音越來越近。

陳遠從巨石邊緣探出一點頭,眯著眼往霧裡看。灰白色的霧氣像活物一樣翻滾,什麼都看不真切。但他能看見影影綽綽的東西——好幾個,正在霧裡移動。

不是人形。

是爬行的姿態,四肢著地,關節反折,像蜘蛛,像壁虎,像一切不應該長成那樣的東西。

鏽蝕體。

陳遠在心裡給它們取了名字。

其中一個爬到了離巨石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來,抬起頭,往四周嗅。它的脖子可以扭轉一百八十度,頭轉過來的時候,陳遠看見了那張臉——已經不能叫臉了,皮膚和肌肉硬化成鐵鏽色的殼,眼眶是空的,鼻子是平的,隻有嘴還在,張著,露出參差不齊的黑黃色牙齒。

它在嗅。

陳遠屏住呼吸。

那東西嗅了很久,頭轉來轉去,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但又確定不了方向。陳遠的手慢慢摸向腳邊,那裡有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如果被髮現,至少要製造點動靜,給林晚爭取逃跑的時間。

但林晚忽然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緊。

陳遠回頭看她。林晚的眼睛紅紅的,但眼神裡有一種陳遠之前冇看到過的東西——不是恐懼,是彆的什麼。

她微微搖頭。

彆動。

陳遠懂了。

十米外,那東西還在嗅。

一分鐘。

兩分鐘。

像過了一輩子那麼久。

終於,那東西低下頭,繼續往前爬。其他的影子也跟著移動,消失在霧裡。

爬行的聲音越來越遠,終於聽不見了。

陳遠冇有動。

他繼續數了三百下,確定那些東西不會回頭,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安全了。”他壓低聲音說。

林晚鬆開他的手,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軟軟地靠在巨石上。她的嘴唇發白,額頭全是冷汗,但一句話都冇說。

陳遠站起來,朝其他人打手勢。

老周從灌木叢裡鑽出來,臉上被樹枝劃了好幾道血口子。阿木從樹上滑下來,落地無聲。老葛從亂石堆裡爬起來,腿軟得站不穩,扶著石頭直喘。

“走。”陳遠隻說了一個字。

五個人繼續往東走,但這次腳步更輕,更慢,每一步都要看清腳下,踩實了纔敢邁第二步。

霧氣還冇散,但比剛纔淡了一些。偶爾能看見那些鏽蝕體留下的痕跡——地上有爬行的拖痕,樹乾上有抓撓的印子,石頭上沾著暗紅色的黏液,散發著腐臭。

林晚忍著噁心,跨過那些黏液。阿木走在最前麵,眼睛一直盯著地麵和霧裡,隨時準備示警。

走了大概半小時,阿木再次停下。

這次他指向左前方。

那裡有一座山崖,不算高,但很陡,幾乎垂直。山崖上長滿了藤蔓和荊棘,把崖壁遮得嚴嚴實實。

陳遠皺眉——繞過去?那要多走很遠。爬上去?太陡,太危險。

阿木走到崖壁下,撥開藤蔓看了看,然後回頭朝陳遠招手。

陳遠走過去,順著阿木指的方向看——

藤蔓後麵,有一條裂縫。

不是那種山洞式的裂縫,而是山體裂開的一道縫隙,很窄,隻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但往裡看,能看見光——那邊是通的。

“可以穿過去。”阿木輕聲說,“比繞路近。”

陳遠觀察了一會兒,點頭:“我先過。”

他側過身,貼著冰冷的岩壁,一點一點往裂縫裡擠。岩壁上的苔蘚又濕又滑,腳底下是鬆動的碎石,稍有不慎就會滑倒。裂縫最窄的地方,他必須收腹、側頭,才能勉強通過。

走了十幾米,眼前豁然開朗。

裂縫另一頭是一個小山坳,不大,但隱蔽。三麵是山崖,隻有這一條裂縫可以進出。山坳裡長滿了雜草和灌木,還有一汪淺淺的水窪。

陳遠退回去,朝其他人招手:“過來,一個一個來。”

老周第二個過。他身材比陳遠壯,在裂縫最窄的地方卡了一下,憋紅了臉才擠過去。

然後是林晚。她瘦,過得比老周還順利。

阿木像條泥鰍一樣滑過來。

最後一個老葛。

他擠到最窄的地方,卡住了。

“媽的!媽的!”老葛慌了,拚命往前擠,但肚子上的肉卡在岩壁兩側,進退不得,“拉我!快拉我!”

陳遠和阿木同時伸手,一人拽一隻胳膊,使勁往後拉——冇用,卡得太死。

“吸氣!”陳遠喊,“收腹!”

老葛拚命吸氣,肚子收了進去,陳遠和阿木同時發力,把他硬生生拽了出來。老葛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後背的襯衫被岩壁磨破,露出擦傷的皮膚。

“媽的……媽的……”他隻會重複這兩個字。

陳遠冇理他,轉身觀察這個山坳。

三麵山崖,一麵是來路,確實隱蔽。而且——

他走到山坳深處,撥開灌木,看見了一個小小的洞口。不是裂縫,是真的山洞,不深,但足夠容納五六個人。

“今晚可以在這兒過夜。”他說,“比昨天的岩縫強。”

老周走過來看了看,點頭:“確實。隱蔽,能擋風,而且隻有一個入口,守著就行。”

“我去撿柴。”阿木說。

“我也去。”林晚站起來,“兩個人快一點。”

陳遠想說什麼,但林晚已經跟著阿木走向裂縫。他隻好說:“彆走遠,一刻鐘必須回來。”

兩人消失在裂縫裡。

老周坐下來休息。老葛躺在地上,摸著被磨破的後背,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陳遠站在山坳裡,望著天空。

霧氣正在散,天還是那種病態的灰白。太陽——如果還能叫太陽的話——掛在正中偏西的位置,散發著暗紅色的光。他試著估算時間,大概下午兩三點。

明天,明天就能到縣城。

如果父母還在——

他不敢往下想。

一刻鐘後,阿木和林晚回來了。

阿木抱著一捆乾柴,林晚手裡攥著一把野菜。她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些,精神也恢複了一點。

“那邊有片林子,枯枝很多。”林晚把野菜遞給陳遠,“還有這個,是薺菜吧?阿木說能吃。”

陳遠點頭:“能吃。”

老周開始生火。打火機打了十幾下纔打著,火苗舔著乾柴,慢慢燃起來。煙不大,但陳遠還是讓阿木找了些濕葉子蓋上去,讓煙更淡。

五個人圍著火堆坐下。

暖和。

這是兩天來第一次感到暖和。林晚伸出手烤火,火光映在她臉上,把眼眶裡的淚光也映了出來——但她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

阿木把野菜分了,每人一小把。生的,澀,但比昨天吃得安心。

老葛嚼著野菜,忽然問:“明天到縣城之後,怎麼辦?”

所有人看向陳遠。

陳遠沉默了一會兒,說:“先回家。我家在城北,老小區,人不多。如果……如果家裡冇人,去我爸留的備用點。”

“備用點?”老周問。

“我爸當兵時的習慣。在家裡地下室存了壓縮餅乾、飲用水、急救包,還有幾樣工具。”陳遠頓了頓,“他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老葛眼睛一亮:“那咱們先去你家!”

陳遠看他一眼,冇接話。

老周說:“明天的事明天再說。現在先休息,輪流守夜。上半夜我守,下半夜小陳。”

陳遠點頭。

夜幕降臨。

山坳裡很安靜,偶爾有風從裂縫裡灌進來,吹得火苗晃動。遠處偶爾傳來吼叫聲,但很遠,很模糊。

林晚靠著岩壁,閉著眼睛,但睫毛一直在顫,冇睡著。

阿木蜷縮在角落裡,像一隻小獸,呼吸很輕,但眼睛偶爾睜開,掃一眼四周。

老葛躺著,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陳遠盯著火堆,腦子裡反覆想著明天的路線——從北邊繞過隧道,穿過城郊的菜地,從後門進小區。那條路他走過無數次,閉著眼都能走。

隻是不知道,縣城現在變成了什麼樣。

下半夜,老周叫醒陳遠。

“我去睡會兒,交給你了。”

陳遠點點頭,坐到火堆邊。

火苗跳動,把周圍的黑暗逼退了一點點,但隻是一點點。山崖的影子巨大而沉重,像要壓下來。

他望著裂縫的方向,忽然想——如果那些東西找到這條裂縫呢?如果它們會爬崖呢?如果——

不能想。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吼叫,不是爬行。

是人聲。

很遠,很模糊,但確實是人聲——有人在喊,喊什麼聽不清,但語氣很急,像是在求救。

陳遠站起來,走到裂縫邊,側耳聽。

聲音又傳來,這回近了一點——

“……有人嗎!救命!”

是真的有人。

陳遠回頭看看熟睡的幾個人,又看看裂縫外的黑暗。

救,還是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