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陳遠是被凍醒的。

山裡的淩晨冷得像刀子,從岩縫的縫隙裡鑽進來,割在臉上生疼。他動了動僵硬的手指,發現林晚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呼吸很輕,眉頭皺著,像是在做噩夢。

老周坐在最外麵,守夜。他抱著膝蓋,眼睛盯著那條掩著枯藤的縫隙,一動不動。

陳遠輕輕把林晚的頭挪開,讓她靠著岩壁,自己慢慢挪到老周身邊。

“幾點了?”他壓低聲音。

老周搖搖頭:“冇表。估摸著四五點吧,天還黑著。”

陳遠透過枯藤的縫隙往外看——外麵還是一片漆黑,但比深夜稍微淡了一點,能勉強看出樹影的輪廓。

“有情況嗎?”

“冇有。”老周頓了頓,“後半夜吼了幾聲,挺遠的,冇往這邊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老周忽然低聲問:“小陳,你老實跟我說,你覺得……那到底是什麼?”

陳遠想了很久,纔開口:“我不知道。但我爸說過,世界上有些東西,科學解釋不了。”

“你爸是乾什麼的?”

“退伍兵。在邊疆守了十六年。”

老周點點頭,冇再問。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阿木醒了。少年縮在角落裡,眼睛睜得很大,在黑暗中亮得驚人。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陳遠和老周。

接著是林晚,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發現靠的是岩壁而不是陳遠,愣了一下,臉微微紅了一下,但黑暗裡誰也看不見。

最後是老葛。他被凍醒了,嘴裡罵罵咧咧地抱怨,被老周瞪了一眼才閉嘴。

天終於亮了。

不是正常的那種亮,是一種病態的灰白。太陽還掛在那裡,還是那團暗紅色的血球,散發著詭異的光。山裡的霧氣很重,灰濛濛的,能見度不到五十米。

五個人鑽出岩縫,活動著凍僵的四肢。陳遠掏出地圖,藉著那點微弱的光辨認方位。

“往東走,翻過這道嶺,有一條采藥小道。”他指著霧氣瀰漫的山林,“順著小道走,能繞開隧道,從北邊進縣城。”

“要多久?”老葛問。

“地圖上直線距離七八公裡,翻山的話,至少大半天。”

老葛臉色變了:“大半天?那不得走到下午?中午吃什麼?”

冇人理他。

老周走到一塊高處,往縣城方向望。霧氣太重,什麼都看不見。但他側耳聽了一會兒,忽然說:“有聲音。”

所有人都靜下來聽。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幾聲——不是吼叫,是彆的什麼。像是金屬碰撞,又像是……槍聲?

“槍!”老葛眼睛亮了,“肯定是軍隊!有人來救我們了!”

他抬腳就要往聲音的方向跑,被陳遠一把拽住。

“你乾什麼?”

“去求救啊!那邊有槍聲,肯定有人在抵抗!”

“那是昨天下午的方向。”陳遠盯著他,“從昨天下午到現在,隔了十幾個小時,你確定開槍的人還活著?你確定去那邊不會撞上那些東西?”

老葛掙開他的手:“那也比在這山裡等死強!冇吃的,冇水,往縣城走還要大半天——大半天!你拿什麼撐過去?”

“冷靜點。”老周走過來,擋在兩個人中間,“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小陳,你繼續說。”

陳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煩躁:“先找水源。人可以餓三天,但不能一天不喝水。找到水之後,再決定怎麼走。”

老葛還想說什麼,被老周的目光逼退。

找水源比想象中容易。

陳遠觀察了山勢和植被——低窪處長著喜濕的蕨類,順著那個方向走,不到二十分鐘就聽見了水聲。一條山溪從石縫裡滲出來,彙成一個小水潭,清澈見底。

幾個人撲上去就要喝,被陳遠攔住。

“等等。”

他蹲下來,仔細觀察水潭——水麵冇有泡沫,冇有異味,周圍冇有動物屍體,水裡也冇有蟲卵。他從包裡掏出一個空的礦泉水瓶,灌了半瓶,對著光看了很久,才點頭:“可以喝。但不要一次喝太多,慢慢來。”

林晚接過瓶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後傳給阿木。阿木喝了兩口,傳給老周。老周喝完,遞給老葛。

老葛接過瓶子,仰頭就要灌,被陳遠按住手腕。

“慢慢喝。”

老葛瞪他一眼,但還是放慢了速度。

喝完水,幾個人癱坐在溪邊,短暫的放鬆。

阿木忽然站起來,走到溪邊的灌木叢裡,蹲下搗鼓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捧著一把東西回來——是野蔥,還有幾株能吃的野菜。

“這個能吃。”他把野菜遞給陳遠,聲音很輕,像是很少說話的人,“我小時候在山裡放過羊,認識。”

陳遠接過野菜,仔細辨認——薺菜、馬齒莧,確實能吃。他看了阿木一眼,少年低下頭,又縮回角落裡。

“行啊小子!”老周拍拍阿木的肩膀,“有這本事,餓不死了!”

阿木冇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幾個人分吃了野菜——生的,澀口,但總比餓著強。林晚嚼著薺菜,忽然輕聲說:“我叫林晚,林子的林,晚上的晚。你們呢?”

老周:“周大勇,開車的,叫老周就行。”

老葛:“葛富貴。”頓了頓,“做點小生意。”

陳遠:“陳遠,學生。”

所有人看向阿木。

阿木沉默了很久,才吐出兩個字:“阿木。”

“姓什麼?”

“不知道。”

林晚愣了一下,冇再問。

吃完野菜,陳遠又拿出地圖,開始規劃路線。老葛湊過來看,忽然指著地圖上一個點:“這是哪兒?”

“青杠嶺。”

“翻過青杠嶺,是不是離隧道不遠?”

陳遠點頭:“是,從北邊繞過隧道,大概離隧道口兩公裡。”

老葛眼睛轉了轉,冇說話。

老周注意到他的表情,問:“你想乾什麼?”

“冇什麼。”老葛笑了笑,“就是問問。”

陳遠看了他一眼,把地圖收起來。

“走吧。天黑之前,必須找到過夜的地方。”

五個人重新上路。霧氣還冇散,山路濕滑難行。林晚幾次滑倒,陳遠拉著她走;阿木走在最前麵探路,瘦小的身影在霧裡若隱若現;老周斷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老葛走在中間,一直沉默。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霧氣淡了一些。陳遠正想停下來休息,阿木忽然停住腳步,舉起手——那是讓他們彆動的意思。

所有人都僵住。

阿木慢慢蹲下,耳朵貼著地麵,聽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看向陳遠,嘴唇動了動,隻說了兩個字:

“隧道。”

陳遠臉色變了。

霧氣裡,隱隱約約傳來那種聲音——不是吼叫,而是爬行。很多,很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霧裡移動。

而那個方向——

正是他們要繞過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