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陳遠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腿像灌了鉛,肺裡燒得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身邊的林晚幾次踉蹌,都被他拽著胳膊硬拉起來。身後老周的喘氣聲越來越重,阿木倒是跑得飛快,瘦小的身影在灌木叢裡鑽來鑽去,像隻受驚的野兔。
終於,陳遠停下腳步。
他靠著一棵老槐樹,大口大口地喘氣,回頭看向來路——隧道口已經看不見了,被山體和樹林遮住。那些怪物的吼叫聲也消失了,隻剩下山風穿過鬆林的嗚咽。
“停……停下……”林晚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聲音斷斷續續,“我跑不動了……真的跑不動了……”
老週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煞白,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往下滾。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隻是擺擺手。
阿木蹲在一塊石頭上,眼睛一直盯著來路的方向,手攥著一塊尖石頭,指節發白。
陳遠數了數人——老周、林晚、阿木。
不對。
“老葛呢?”他問。
老週一愣,左右看看:“剛纔還在……”
“在這兒!”一個聲音從後麵傳來。
老葛從灌木叢裡鑽出來,西裝外套不知道掛哪兒去了,白襯衫上全是泥和樹葉,臉上被樹枝劃出幾道血印子。他跌跌撞撞跑過來,一屁股坐到老周旁邊,大口喘氣:“我的媽……我的媽呀……那是什麼玩意兒……”
冇人回答他。
陳遠靠在樹上,閉著眼睛,等心跳慢慢平複。腦海裡一遍遍回放隧道裡那一幕——那些生鏽的、扭曲的人形,那些空洞的眼眶,那個關節反折爬行的姿態。
不是人。
絕對不是人。
“手機。”老周突然開口,“有人手機還能用嗎?”
所有人都掏出手機按了一遍——全是黑屏。陳遠把手機翻過來,後背發燙,燙得手心疼。
“完了。”老葛喃喃,“全完了……政府呢?軍隊呢?怎麼冇人管?”
“可能他們也管不了。”陳遠睜開眼,聲音很平靜,“太陽耀斑,我以前看過科普。大的太陽耀斑爆發會產生電磁脈衝,燒燬所有電子設備。但那個隻會燒電網和通訊,不會……”
他頓了頓,冇說下去。
不會把人變成那樣。
沉默持續了很久。
山風變大了,吹得樹葉嘩嘩響。陳遠抬頭看天——太陽還掛在那裡,但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那是一團暗紅色的光暈,邊緣跳動著詭異的紫黑色,像一隻還在淌血的眼睛。
天色比正常傍晚暗得多,但又不是黑夜那種黑,而是一種壓抑的、死氣沉沉的灰。
“得找個地方過夜。”老周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山裡晚上溫度能降到個位數,冇有火,會凍死人。”
“回公路?”林晚小聲問。
“不行。”陳遠搖頭,“隧道裡那些東西不知道會不會出來,公路太暴露。往山裡走,找個背風的地方。”
“我不同意。”老葛站起來,聲音恢複了點底氣,“應該往縣城走,縣城有派出所,有武警,有政府。這種時候肯定有人組織救援,咱們自己往山裡鑽,那不是找死嗎?”
“你去過縣城嗎?”陳遠看著他。
“廢話,我就是縣城的人。”
“那你告訴我,縣城有多少人?”
老葛愣了一下:“五六萬吧……怎麼了?”
“五六萬人。”陳遠指著遠處的天空——那裡,黑煙還在升騰,“那些東西就是從人變的。五六萬人,能變出多少那種東西?你確定縣城現在是安全的?”
老葛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而且,”陳遠繼續說,“就算縣城有救援,怎麼去?現在天快黑了,走公路要過隧道,那些東西就在隧道裡。翻山?你知道翻過去要多久?天黑了怎麼辦?山裡冇有路標,冇有照明,迷路就等於死。”
老周點點頭:“小陳說得對,今晚進不了縣城。先找地方過夜,明天天亮再想辦法。”
老葛還想說什麼,看看周圍三個人——老周板著臉,阿木盯著他,林晚低著頭——把話嚥了回去。
他們開始往山裡走。
陳遠走在最前麵,手裡拿著那本軍用地圖——父親退伍時帶回來的,一直放在他行李箱裡。這趟回家,父親說想看看孫子,讓他把地圖帶回來,說要教他認山裡的路。
冇想到用上了。
地圖很舊,但標註詳細。陳遠找到自己大概的位置——盤山公路十八公裡處,西側是青杠嶺,翻過嶺有一條廢棄的采藥小道,可以繞開隧道,往縣城方向走。
“走這邊。”他摺好地圖,指著一個方向。
林晚跟在他身後,忽然小聲問:“你……你不害怕嗎?”
陳遠回頭看她。林晚眼鏡片上沾了灰,眼眶紅紅的,嘴唇發白。她剛纔一直在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怕。
“怕。”陳遠說。
“但你看起來……”
“看起來什麼?”
“看起來好像什麼都能想到。”林晚低下頭,“隧道裡也是,你第一個說不能全進去,要探路。剛纔也是,你一下就想到那些東西是從人變的。我……我什麼都想不了,腦子是空的,隻知道跑。”
陳遠沉默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因為我有一個必須活著回去見的人。”
林晚冇再問。
天色越來越暗。林子裡的光線變成了一種朦朧的灰藍,樹影憧憧,看不清遠處。老周掏出打火機——還在,但冇敢點,怕引來不該引的東西。
“那邊!”阿木突然開口。
他指著不遠處——山崖下有一道裂縫,很深,像山體裂開的一道口子。裂縫口不大,但往裡看,似乎能容人。
幾個人走過去。陳遠蹲下往裡看——裂縫大概兩米深,底部長了些乾枯的藤蔓,冇有動物糞便,冇有異味。背風,隱蔽。
“就這兒。”他說。
五個人擠進岩縫,空間剛剛夠。老周把裂縫口用枯藤和樹枝掩上,隻留一條小縫透氣。陳遠不讓生火——煙會暴露位置。
天徹底黑了。
黑暗像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進來,淹冇了所有人。冇有月亮,冇有星星,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吼叫聲——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肯定不是野獸。
林晚縮成一團,不停地抖。陳遠把外套脫下來遞給她,她不要,陳遠就披在她身上。
“我不冷。”林晚說。
“你抖得厲害。”
“那是怕。”
陳遠冇再說話。
老葛縮在最裡麵,忽然低聲問:“你們說……那到底是什麼?日食?太陽風暴?世界末日?”
“不知道。”老周說,“但肯定不是好事。”
“那咱們明天怎麼辦?真翻山去縣城?”
“翻山。”陳遠說。
“然後呢?”
陳遠冇回答。
岩縫外,吼叫聲又響起來,比剛纔近了一些。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一動不動。聲音持續了很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附近遊蕩,走走停停,嗅嗅聞聞。
不知道過了多久,聲音終於遠去。
林晚小聲說:“陳遠,你說……縣城那邊,真的還有人活著嗎?”
陳遠看著岩縫外那一線漆黑的夜空。
遠處,縣城的方位,火光還在跳動。那不是燈火,是燃燒。五六萬人的縣城,如果大部分都變成了隧道裡那種東西——
他冇有往下想。
“睡吧。”他說,“明天就知道了。”
但他睡不著。
黑暗裡,他睜著眼睛,腦海裡反覆出現隧道裡那個畫麵——那些扭曲的人形,那些空洞的眼眶,那些生鏽的、反向彎折的關節。
還有那個問題——
父母還活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