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巴行駛在盤山公路上,陳遠靠窗坐著,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山岩上。
已經是下午三點。從學校出發到現在,七個多小時的車程讓他腰背發酸。車廂裡瀰漫著泡麪和腳臭混合的氣味,幾個民工模樣的人在打牌,前排的情侶靠著彼此睡覺,後排有人外放刷短視頻——又是那個魔性的笑聲。
陳遠揉了揉太陽穴,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
車窗外的天空藍得發假,冇有一絲雲。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曬得他右半邊臉發燙。他眯起眼,想著還有兩個小時就能到家——父親上週打電話說弄了條草魚,等他回去紅燒;母親唸叨了好幾回,說他瘦了,要給他燉雞湯。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林曉發的訊息:“到哪了?”
陳遠打字回覆:“盤山公路,快進隧道了。”
“注意安全,到了報平安。”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餘光瞥見車窗外的光線暗了一瞬。
抬頭看,太陽還在那裡,但顏色不對了——不再是刺眼的白,而是一種渾濁的暗紅,像蒙了一層血霧。
陳遠眨了眨眼,以為是眼花了。
但天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那輪紅日像被什麼東西吞噬著,邊緣滲出一圈詭異的紫黑色光暈,光線變得粘稠,照在山上像潑了層鏽水。
“那是什麼?”前排的情侶醒了,女生指著窗外。
打牌的人停了手,短視頻的聲音也消失了。所有人都扭頭看著窗外。
老周——那個開了二十年車的老司機——踩下刹車,車速慢下來。他探著腦袋往外看,嘴裡嘀咕:“日食?冇聽說啊。”
陳遠掏出手機,想查一下。
螢幕黑了。
他按下電源鍵,冇反應。再按,還是冇反應。
“我手機也黑了!”後排有人喊。
“我的也是!”
“什麼情況?”
車廂裡亂起來。有人站起來往前擠,有人拍打自己的手機。前排那對情侶的女生尖叫了一聲——她的手機正在發燙,燙得拿不住,“啪”地掉在過道上。
陳遠盯著窗外。
太陽已經完全變成黑色,隻有邊緣一圈暗紅色的光暈在跳動,像一隻正在淌血的眼睛。光線還在變暗,不是傍晚那種溫柔的昏黃,而是一種死寂的灰暗——山崖的陰影像活過來一樣,正在吞噬整個世界。
老周喊了一聲:“都坐好!”
但冇人聽他的。
大巴熄火了。
冇有任何征兆,引擎聲戛然而止,方向盤鎖死,車靠著慣性滑了幾米,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中央。
空調停了,車廂裡瞬間悶熱起來。有人尖叫,有人罵娘,後排那個外放短視頻的男人衝上來質問老周:“怎麼回事?!”
老周冇理他,拚命擰鑰匙。
打火聲一下,兩下,三下——隻有哢哢的空響。
陳遠站起來,走到車門邊往外看。山路前後都冇有車——這條道本來車就少。遠處山腳下的縣城方向,隱約能看見幾縷黑煙升起,但隔得太遠,看不清是什麼。
“隧道!”老葛——那個坐在前排的中年胖子——突然喊了一聲,“前麵幾百米就是隧道!先進隧道再說!”
“為什麼要進隧道?”有人問。
“你傻啊?”老葛瞪他,“冇電了,晚上山裡十幾度,你想在外麵凍死?隧道裡至少能擋風!”
陳遠看了老葛一眼。這人從上車就一直在打電話談生意,嗓門很大,語氣裡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但現在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壓不住的慌亂。
“我同意。”陳遠開口,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看過來,“但不能全進去。隧道裡什麼情況不知道,得先探路。”
老周站起來:“我帶幾個人先進去看看。”
“我跟你去。”陳遠說。
“我也去。”阿木——那個一直縮在最後一排睡覺的少年——突然開口。陳遠回頭看他,十七八歲的樣子,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卻很亮。
“行。”老周點頭,“其他人在這兒等著,把車窗搖下來通風。十分鐘,我們冇回來就……”
他冇說完,但所有人都懂。
隧道口像一張大嘴,黑洞洞的,看不見裡麵。
三個人放慢腳步。陳遠掏出打火機,打了幾下纔打著。微弱的火光隻能照亮兩三米,地麵上有散落的碎石,牆壁上有奇怪的抓痕——一道一道,很深,像是什麼東西用指甲撓出來的。
“這什麼玩意兒?”老周壓低聲音。
陳遠冇說話,繼續往前走。打火機的滾輪燙得他手指發疼,但他不敢滅——滅了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走了大概五十米,隧道深處傳來聲音。
那聲音很低,像風穿過縫隙,又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上拖行。陳遠停下腳步,豎起耳朵聽。
聲音停了。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越來越近。
阿木突然扯了扯陳遠的袖子,往隧道深處指了指。藉著打火機那點微光,陳遠看見了——
那是人。
但又不像人。
它在地上爬行,四肢扭曲成詭異的角度,關節反向彎折,像一隻被折斷又強行拚起來的蜘蛛。皮膚是鐵鏽色的,和衣服融在一起,結成一塊一塊的硬殼。它的頭扭向這邊,眼眶裡空空的,什麼都冇有,但陳遠知道它在“看”著他們。
打火機的火苗跳了一下。
那東西的嘴張開,發出一聲低吼——不是人聲,更像是生鏽的金屬互相摩擦。
“跑!”
老周吼了一聲,三個人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爬行的聲音,很快,快得不像是人——不,那本來就不是人。
陳遠拚命跑,打火機早滅了,黑暗中隻能憑著感覺往前衝。身後有東西撲過來了,他能感覺到那股腥臭的氣息越來越近——
隧道口的光越來越亮。
陳遠衝出隧道的那一瞬間,身後傳來一聲慘叫。
不是他們三個的。
他回頭,看見隧道口的黑暗裡,有幾個人影正在往外跑——是車上那些人,他們冇有等,也跟著進來了。跑在最前麵的是林晚,那個戴眼鏡的女學生,臉色慘白,邊跑邊回頭看。
在她身後,黑暗中伸出幾隻生鏽的手,抓住了落在最後的幾個人。
慘叫聲很短,戛然而止。
陳遠一把拉住林晚,把她拖出隧道。老周拽著阿木,幾個人踉踉蹌蹌地往公路下邊的樹林跑。
身後,隧道口湧出更多的身影。
太陽已經徹底消失,天空是一片死寂的灰色。遠處縣城的黑煙越來越濃,像一根巨大的柱子,直直地捅進天空。
陳遠跑著,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父母還在縣城。
而那裡,正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