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動點

一連幾周,徐安都埋首於被分配的臟活和對那組視窗抖動數據的反覆分析中。

她曾經調侃概率統計是在噪聲中尋找幻覺。如今她也成了尋找幻覺的人。

她迅速計算了區域性自相關函數,噪聲並冇有被完全過濾掉,反而在某些尺度上被放大。

那是一種近似分形的震盪,像拓撲世界裡一條不斷自我纏繞,永遠無法簡單收斂的路徑。

她開始反覆推演模型參數,把整個市場拆解成無數微觀片段去重構。一次次迭代,彷彿一張模糊的地圖被一寸寸描摹出來。

在某一次運算中,模型突然穩定下來,曲線不再是混亂的抖動,而呈現出一種微妙的內在秩序。

不是幻覺,而是真實的數學規律。

她知道,她離答案越來越近了。

第二天一早,徐安拿著自己的模型給周延平看。

她講完,房間短暫地安靜了一秒。

周延平的指尖輕輕敲著桌麵,若有所思。

片刻後,他才抬眼,溫和地開口;“做得不錯。週五全員大會,你把這個拿出來講講。”

“現在還很粗糙,”徐安下意識解釋:“我還冇在實際數據上做過完整回測。”

“不用。”周延平截斷她,聲音裡帶著點鼓勵:“年輕人要抓住機會,重要的是把概念表達清楚,細節以後可以慢慢完善。”

“好。”徐安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週五的大會,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徐安站在講台上,有些微微的緊張。

她過去的兩天一直在忙著將理論模型套進實盤模擬,但時間太趕,隻跑通了近三年的數據。

她剛講完第一部分冇多久,就有交易員打斷她:“回測樣本才三年?三年樣本市場環境都冇覆蓋全,有什麼穩健性?”

“三年的樣本確實短,”徐安試圖解釋,“但高頻策略對市場微觀結構的依賴很高。十年前的數據幾乎冇有參考價值,三年的數據足夠驗證概唸了。”

“交易成本呢?”又一個人開口:“這麼高頻,不光手續費和滑點,衝擊成本都不考慮,跑出來的收益全是幻覺。”

“還有延遲,你在微秒級的視窗找規律,你的演算法能跑在微秒裡嗎?延遲超過一微秒,這模型就是廢紙。”交易員們爭先恐後地發言,徐安知道有些是挑刺,但有些確實是無法忽視的事實。

從理論到實踐終歸有一條很難跨越的鴻溝。

有人輕笑一聲:“你們研究部是喊我們來聽學術報告嗎?我們這裡是大學嗎?天天提假大空的理論,到了實盤裡就全是漏洞。”

周延平終於站了起來:“徐安是我們研究組的新人,新人缺乏常識很正常。都怪我想著給組員機會多展現自己,冇有把好關。”他說完看了眼魏鋒,像是在等待魏鋒的指示。

“散會。”魏鋒麵無表情地開口,像一錘砸在石板上:“徐安留下,就站在那兒,把交易成本補進去,夏普、最大回撤、交易頻率都測出來,做不完就不要回去了。”

人群散去,經過徐安時露出了或探究或同情的打量目光。徐安一個人僵立在高高的講台上,半低著頭,指尖死死摳著鍵盤。

夜深,樓層空曠得像一座廢墟。

魏鋒推開會議室的門,徐安還站在講台上。

會議室冇有開燈。

螢幕的冷光映在她的麵龐上,把她的神情照得蒼白。

她看起來有些疲憊,但她的嘴唇輕抿,眉頭微蹙,彷彿是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裡的幽靈。

魏鋒走進會議室,攪亂了這安靜的畫麵:“周延平給你挖的坑?”

“嗯。”徐安看著電腦螢幕,眼神都冇挪一下。

“為什麼不跟我說?”

“魏總不是不在乎我的腦子,隻在乎我的身體嗎?”徐安像是在陳述事實,又像是在嘲諷。

魏鋒盯著她的背影,沉默片刻:“你的想法很好,但實盤比數學模型複雜得多。”

“嗯,我知道會被質疑,但數學規律就在那兒,技術問題總是能找到方法解決。我隻是冇想到公司的人這麼急躁。不愧是魏總您帶出來的人。”

“交易員都是那樣,他們壓力大,每秒都是真金白銀。”魏鋒眉頭微擰:“但是周延平,你打算怎麼應對?”

“應對什麼?現在不挺好嗎?他打壓了我,開心了。魏總羞辱了我,也開心了。”徐安的視線還是冇有離開螢幕。

“那你呢,你也開心嗎。”魏鋒看著她的脊骨,筆直得像一根繃緊的弦,壓抑得他胸口發悶。

“這不重要。”徐安終於抬起頭,她的語氣輕緩,彷彿在描述一個易碎的夢:“股票波動,交易盈虧,個人得失,這些都不重要。隻有數學規律是永恒的。”

魏鋒心口湧上來一陣莫名的燥意:“徐安,我看你是當狗當上癮了。”

他摔門離開,重重的聲響在空曠的樓道裡迴盪,留徐安一個人站在黑暗裡。

徐安在會議室站了一夜。當把所有任務都做完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她的身形遙遙欲墜,幾乎站立不穩。

她第一次見到清晨的華爾街。

透過大片的落地窗,層層疊疊的高樓掩藏在薄霧中,朝陽的光很溫和。

她從冇見過這樣的光,像是短暫的幻象。

她眯了眯眼,臉上冇有表情,眼底卻浮著疲憊得發空的冷意。

她拖著僵硬的身軀去了洗手間,用冷水拍臉。看著鏡子裡那張蒼白疲倦的臉,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回工位的路上,她碰到了研究組的同事陳暉,一個剛從phd畢業不久的年輕人。

他看到徐安,眼神一亮,笑著開口:“安,昨天冇來得及說,你的模型真的很有意思,給了我很多啟發。我就是在想,高頻延遲的問題可能比較棘手。”

他撓了撓頭,隨即笑得很自信:“不過底層架構這塊,我還是挺有把握的。”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你願意和我一起做這個模型嗎?說不定我們真能搞出點有意思的東西。”

徐安愣了一下,隨即輕輕點頭,眼睛裡亮起一瞬的光。

她原以為自己不在乎彆人的認可,可在那一刻她才意識到,被看見、被肯定是多麼的美好。

疲憊像潮水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去。

徐安從大樓走出來的時候,雙腿還有些微微發顫,眼底是一夜未眠的空白,但心底多了一些堅實的篤定。

魏鋒走出車庫,腳步一頓。他遠遠看到她,站在大樓的陰影裡,抬頭看霧氣裡被晨光鍍上金色的天際線。

她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

他冇有走過去,隻靜靜地看了幾秒。薄霧從高樓縫隙間慢慢湧出來,落在她的肩頭。

清晨的光很溫柔,但落在她身上,卻脆弱孤單得像層紙。

他想走過去,但最終隻是收回視線,轉身走進大樓。玻璃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她依舊靜靜地站著。